《落日望向少年时》1一1

10、伞 入秋

　　入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骤然暗沉，绵绵细雨哗啦啦落了下来，细密的雨雾笼罩整座校园，地面很快积起浅浅的水痕。

　　晚风裹挟着雨丝，带着凉凉的秋意，吹进敞开的窗户。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大半学生都没带伞，只能被困在教学楼里。

　　颜友收拾着桌面的书本，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幕，微微蹙眉。

　　他今天出门急，同样空着手，本来打算等雨小一点直接跑回宿舍，也不算麻烦。

　　正思索着，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的对话框跳出来，极简干净的头像，是苏曜。

　　【学长，你带伞了吗？】

　　这是苏曜第一次主动找他聊天。

　　少年平时太安静、太内敛，线下乖得不敢大声说话，线上更是安安静静，从来不会主动打扰。

　　颜友指尖一顿，心底软了半截，快速回复：【没带，准备跑回去。】

　　几乎秒回。

　　【我宿舍有两把伞，我来找你。】

　　短短一句话，认真又踏实。

　　颜友看着屏幕，弯了弯眼，回复：【好，我在楼下等你。】

　　他收好手机下楼，走廊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学生，人声嘈杂。颜友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雨丝纷飞，心里隐隐期待着那个清冷的身影过来。

　　没过多久，雨雾尽头走来一道挺拔干净的身影。

　　苏曜来了。

　　可他手里只撑了一把大黑伞。

　　明明宿舍有两把伞，他出门前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把折叠白伞，却指尖一顿，刻意选择了只带一把。

　　他藏了一点无人知晓的私心。

　　两把伞，就是两个人的距离。

　　一把伞，是独属于他们的、密闭温柔的方寸天地。

　　他想靠近学长，想和他并肩、想和他挨在一起，想拥有一段只属于彼此的独处雨夜。

　　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

　　苏曜穿过人群，目不斜视，所有热闹喧嚣都入不了眼，他的世界里，只有屋檐下那个明亮温柔的少年。

　　“学长。”他站定，声音被雨声洗得格外清软。

　　颜友看着他单手撑伞、空无一物的手，微微疑惑：“你不是有两把伞吗？怎么只拿了一把？”

　　苏曜耳尖微热，垂眸掩去眼底的小心思，找了个稳妥又乖巧的借口：

　　“刚收拾完太晚，来不及回去拿。”

　　他抬眼，目光认真又执拗：“我送你，我们一起撑。”

　　颜友没多想，笑着点头：“好呀，辛苦学弟。”

　　两人一同踏入雨里。

　　宽大的黑伞稳稳罩住两人，伞沿微微偏向颜友那边，几乎把所有雨丝都挡在外头，苏曜的肩头悄悄露在伞外，被细雨打湿一片，却半点不在意。

　　伞下空间狭小又私密。

　　肩膀紧紧相贴，体温隔着薄薄校服相互熨烫，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

　　颜友平时大大咧咧，和兄弟勾肩搭背、挤伞走路是常事，从来不会多想。

　　可今天不一样。

　　贴着苏曜清瘦挺拔的肩，闻着他身上清冷干净的皂角香，听着身侧少年沉稳又平稳的呼吸节奏。

　　他的心，莫名乱了。

　　乱得猝不及防。

　　心跳悄悄加快，轻轻撞击胸腔，细微却清晰。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刻意挺直脊背，假装淡定看路，眼神却有点飘忽，不敢随便侧头。

　　一路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又煎熬。

　　暧昧的空气在伞下缓慢发酵，丝丝缕缕缠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舍不得躲开。

　　到了宿舍楼下，雨已经小了很多。

　　“到啦，谢谢你送我回来。”颜友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

　　昏黄路灯穿透薄薄雨雾，落在苏曜脸上，柔化了他冷硬的眉眼。少年眼底盛着浅浅温柔，认真看着他：“不用谢。”

　　“能送学长，我很开心。”

　　这句话太真、太沉，温柔得让人不敢细品。

　　颜友心口轻轻一颤，连忙移开视线，装作自然：“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

　　苏曜乖乖点头，却没有走。

　　就撑着伞，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

　　颜友转身跑进宿舍楼，走到二楼窗边，下意识停下脚步。

　　他忍不住低头望了一眼。

　　雨雾朦胧里，那个黑色的身影依旧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安静、执着、温柔得不像话。

　　四目遥遥相对。

　　楼下的少年轻轻朝他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个简单、温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动作。

　　颜友脑子里“嗡”的一声。

　　彻底乱了。

　　他慌忙后退一步，躲开窗口，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和心口。

　　心跳快得离谱。

　　砰砰、砰砰。

　　震得他耳膜都在发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是直男。

　　他一直都是。

　　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生，从来没有对男生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坦荡、直白、大大方方。

　　可为什么对着苏曜，他会心慌？

　　会害羞？

　　会不敢对视？

　　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个挥手、一次并肩，心绪大乱？

　　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颜友强行压了回去。

　　“不可能。”

　　他低声喃喃，语气慌乱又倔强。

　　“只是学弟太乖、太温柔了，我只是不习惯跟人靠太近。”

　　“是我想多了。”

　　“我还是直的。”

　　他拼命自我说服、自我安抚。

　　可心底那道稳稳矗立十几年的边界，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不大。

　　但足够让他开始挣扎、怀疑、慌乱、否认。

　　他不肯承认心动。

　　不肯接受自己会对男生动心。

　　更不敢想，自己居然对一个默默喜欢自己两年的学弟，悄悄沦陷了。

　　这一夜。

　　颜友彻底失眠。

　　满脑子都是伞下的距离、温热的肩膀、少年温柔的眼神、雨夜执着的凝望。

　　一遍、两遍、无数遍。

　　越想越乱，越乱越慌。

　　他开始别扭、开始躲避、开始自我拉扯。

　　而楼下的苏曜，看着二楼熄灭的灯光，才缓缓转身离开。

　　眼底是隐忍又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