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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其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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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初次来到本丸的人总会发出如上感叹,为时之政府所具有的能量。
外行人凑热闹,内行人看门道。那些不具备相关知识的普通人审神者或许觉得本丸这块看似不大的地盘初见惊奇,冷静下来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网络、没有信号,和某些尚未开化的乡下似乎毫无区别。
可是透过这简单的田园风光看到它的内在,就能发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观。
不懂的人根本不知道凭空造出一个小空间有多么困难,市面上大量涌现的超能力轻小说和奇幻作品使得人们对神秘事件的判断受到极大影响。
当人类的足迹踏上月球之时,从此之后登月这件事情在许许多多的新生代心中便褪去神秘的面纱,变成一个稀松平常的话题。然而即使是现在,登上月球依然需要付出极大的资源,这绝不是一个人或是一小群人能够做到的困难任务。
然而不断往天际发射的火箭会让对此方面不甚了解的人们产生‘这好像不是很困难’的错觉,如今喷涌而出各类奇幻作品便为普通人提供了这样的错觉。
福住寿寿子在来到本丸的第一时间,不是将行李整理好,也不是立刻召唤出一名付丧神来帮忙。
她走到时之政府为审神者及其付丧神特意开辟的一块用于种植作物的土地,蹲下身子赤手抓了一把泥土。没有蚯蚓及其他虫类也依然松软的土壤一捏便散开,独属于田地的芬芳在鼻尖扩散开。于此同时,一股微不可识的奇妙感觉通过手掌心的泥土传达回福住寿寿子的身体里。
“里面还有我的灵力,果然是这样。”女性拍拍手,将手上的松土全都拍落到地上,看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感叹道,“灵力这种东西有够万能的啊……”
“不愧是福住大人,一般人很难从泥土里感觉到微乎其微的那点灵力,您一下子就察觉了呢。”跟随着她的狐之助惊讶地夸赞起寿寿子的敏锐,“毕竟我们并非真的要审神者舍弃现世的便利来这里体验贫苦,在很多方面都力求做到舍弃令人厌烦的东西,只留下田园生活的乐趣。虽然也有少数审神者喜欢真实的种田,但更多的审神者大人对蚯蚓和蚊虫敬谢不敏,于是我们在规划的时候就将其去掉了。”
只享受果实成熟带来的快乐,而不用承受为了让它好好成长而付出的各种艰辛的努力,确实是创造性的壮举。
「要是这种技术能带到现世,不知道该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巨变。」
她脑海里窜过这样一条念头,但马上又被理智压下去。
“那几颗树、那些花,还有这些草……都是以我的灵力为食?”
福住寿寿子指向不远处茂盛的大树以及百花齐放的后院,它们看起来生机勃勃,与钢筋水泥的城市中被栽在道路两边的绿化完全不同。
“是的,您的灵力是本丸所有设施运作的基础。不过不能因此就不去打理哦,为了能够将分配在它们身上的灵力最小化,植物和作物还是需要经常灌溉的。”狐之助提示道,“如果以后您获得了马匹,也要精心打理才是,灵力非常有用但并不能做到一切呢。”
“还能用马匹?我知道了。”
福住寿寿子惊讶过后便恢复正常,所谓的马匹应该也和眼前这只小狐狸一样是近似于式神的存在。
能有一种就能有无数种,这倒还挺正常的。
在狐之助的带领下,福住寿寿子大约摸清了本丸的地理构造。
本质上是一个稍大些的私人别墅,如果真要在里面生存个百八十年——应该毫无问题。
在现世,她不会为这种程度的小庄园多加惊叹。
可是这里是独立于现世之外的某一处弹丸空间,如她所待的本丸还有千千万万个,这就比较骇人听闻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事情的?”
福住寿寿子实在想不通。
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他们还在原始社会钻木取火,而时之政府已经嗖嗖地跳跃到几百万年之后,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可以在任何恶劣的天气中点燃火光。而这种在他们看来宛如神迹的打火机,实际上只是能够随便量产的小玩意。
他们和时之政府之间的巨大差距,已经不是‘挫败’就能形容得了的云泥之别。
不过没关系,不明白那就去探寻。
假使她和她的家族用一生也没能弄清楚时之政府背后的奥秘,那就再让下一代去探索。这种事情福氏家族轻车熟路,几乎都刻在了每一位成员的骨子里。
—卍—
“……”
收拾完自己的居所,终于能安定下来集中于正事的福住寿寿子刷刷地翻阅着刀帐。这本册子上记载着目前已与时之政府签订契约的各类刀剑的基本信息,其中不乏有其他审神者对此位付丧神的中肯评价。
譬如,在名为药研藤四郎的这一柄短刀下方就有如此评论。
‘药研虽然外貌是个小孩子,但是比很多大人外貌的刀剑付丧神都可靠……比如鹤丸国永。总之要是召唤到了药研,可以非常放心地把事务交给他处理。’
而另一柄国宝刀剑的下方,评论居然是这样的——‘三日月性格很好,也很强。虽然有时候读不懂他在想什么,内番的时候也总是以搞砸收尾,但本丸里有他的话总感觉安心了很多。’
“三日月宗近?居然让三日月宗近的付丧神去料理内番……?”
与统治者的交情源远流长的福氏家系的子弟比寻常人更能明白这些如今只剩下观赏价值和历史研究价值的刀剑,有过多么不平凡的经历和高贵的地位。可是再无知的人,‘天下五剑’的名头总该是听过的吧?
怎么会有人敢让他去做这种事情,这完全超出了福住寿寿子的认知范围。
“是哦。福住大人不必在意,他们在同意以如此姿态显现的时候便知道除去战斗外,还有内务的工作要处理。能够指挥他们的时候不必因为身份问题而担心,刀剑男士们不会介意的。”
小狐狸的言语尽管解答了疑惑,却还是无法让她接受。
发觉他们之间存在观念冲突的福住寿寿子闭口不言,忍住一系列想要质问那些人究竟何德何能让国之重宝来做这些杂务活计的冲动。
她在狐之助的注视下默默地翻看名单,宛如翻看花名册的新顾客。
“……”寿寿子翻至最后一页,将刀帐阖上交还给狐之助,“我看完了。”
“福住大人有比较感兴趣的刀剑男士吗?如果抱有强烈兴趣的话说不定能加深缘分,在第一时间召唤出来呢。”
狐之助的话让寿寿子更有自己在逛牛郎店的既视感,这位二十代中旬的女性至今沉迷家族传统研究长生不老,还未有过恋爱也未体验过某些事情。偶有一次因为玩偶厂同事的邀请和自身的好奇心去了一次传说中的牛郎店,结论是这地方就是来骗钱的。
那些被同事夸赞帅气体贴的知心牛郎,在福住寿寿子看来根本连家中兄弟的一半都不及。
“没有,召唤付丧神这件事又不是祈愿就能如愿。难道没有一厢情愿想得到哪一位而始终无法如愿的审神者么?比起我挑选他们,是各位付丧神在挑选主人才对。”寿寿子对付丧神的态度与其他审神者十分不同,与普通人不同,与阴阳师名门也不同,“如果真像狐之助所说,他们是自愿为保护历史而献出本体,那我们更应该对他们抱有尊重和敬意……毕竟在外作战的是他们,而不是审神者。”
在福住寿寿子看来审神者虽然用灵力召唤出了刀剑付丧神,但实际上并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主人,不能够以主人自居。
她的想法让狐之助颇有些讶异:“您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很奇怪?”
“不,在下很高兴福住大人能够从刀剑男士的角度考虑问题,这座本丸有您来当审神者的话一定可以运作得非常好。”
被可爱的小狐狸奉承总是令人高兴的。
即便在最开始大家所拥有的本丸是完全相同的制式产品,但在不同人的运营之下会逐渐拥有审神者自身的风格。其他人的本丸福住寿寿子管不到,她自己的本丸一定不会出现命令刀剑付丧神去做杂事这类问题存在。
出战时拼尽全力,在本丸就应该好好修养。
就连她在家的时候都不会有长辈命令她去做家务,更何况是刀剑的付丧神。术业有专攻,打扫、种田、管理花园这类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人去做,而不是动用刀剑付丧神的劳力。
……她是这么想的。
杂七杂八的事情做了一堆,大致情况差不多了解完毕后,福住寿寿子被带着前去正式召唤付丧神。召唤过程对有阴阳师知识的她而言不算难事,很快就上手并且凑满了一队人员和一名轮替人员,共计七人。
在这种情况下也无从谈起会对第一位降临的付丧神有何种特殊的感情,因为福住寿寿子召唤完一位,打好招呼并略作自我介绍后便马上召唤下一位。整个过程基本没花费多少时间,自然不会有特殊情结。
而且寿寿子作为精神健全、童年幸福的成年女性,似乎也并不需要从其他人那里获得安全感或者其他。更何况出生于勉强称得上是阴阳师一派的福氏家系,自然懂得式神对主人的态度一般都会有些特殊。
这种用灵力连结起来的关系很难用言语描述,但一旦明白了其中关节,也就不会因此而萌生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她又不是爱做梦的小女孩,犯不着如此‘饥渴’。
七名付丧神,远远未达到时之政府提供的本丸所能容纳的最大人数。
或者说,这着实少得有些过头了。
一般的审神者考虑到出阵和内番的轮替,最少也要十位付丧神起步才能满足每日的需求,甚至还有些不太够。出阵的队伍的归来时间不定,短的一日内便可退敌,长的可能会隔日。
作物、花卉盆栽、清洁打扫、用餐等等许多方面都需要人手,光靠审神者一个人可照应不来偌大的地盘。
……不过这些寻常人会烦恼的问题,在福住寿寿子这里根本不算问题。
她带着七位新成员各自分配好居住的寝室,并且照猫画虎地复制了狐之助带她游览本丸时的路线,也让他们先从整体熟悉一番未来的居所。
然后……这七位刀剑男士,竟然在本丸看到了先自己一步抵达这里开始工作的‘同僚’。
“这只小狗也是式神?真可爱,来叫一声?”
悠闲的髭切顺手抱起了一个正巧从身边路过的小狗玩偶,他的手从玩偶肋下穿过,将它带离地面。小狗玩偶粗粗的圆手中还拿着一块抹布,它四肢乱晃想回去工作,但以玩偶的身体做挣扎反而显得更加可爱。
米色短发的付丧神笑眯眯地将小狗举到与自己的肩膀同高,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可爱的反抗。这距离对一个仅及他小腿那么高的玩偶而言,和游乐园里的跳楼机没多大区别。
“兄长,它还要工作。”
膝丸将小狗玩偶从他哥哥的魔掌中解救下来放回地面,不过小狗玩偶的智能似乎还没有发展出‘感激’的情绪,直接一溜烟地按照原定的路线迈着小短腿到水池边洗抹布。
从始至终未发出过任何声音,显然它并不会说话。
“我想想……嗯,绿丸真是多管闲事呀,你看主公大人不是没有说不可以吗?”米色头发的付丧神小小‘抱怨’时的语调也依然慢悠悠,不带攻击性。
“……兄长,我的名字是膝丸不是绿丸。”
兄长的健忘让弟弟看上去有些轻微地一滞,连准备说教的言语都给咽下去,重点强调了自己的正确名字。
“嗯嗯。知道了,稀丸。”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真的记忆紊乱,刚刚几秒过去髭切便又把弟弟的名字叫错。
“什么鬼,这是搞笑艺人吗?”
打着哈欠的明石旁观了一整场‘兄弟闹剧’后无语地吐槽,而其他人有的沉迷有的还在打量四周。
如同刚才的小狗一般的玩偶似乎很多,随便一转头就能有一两个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它们的款式都各不相同,即便同样是狗或者猫、熊、兔,也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玩偶。
这些玩偶就和膝丸所说的那样在勤恳地工作,扫地、浇水、耕作,所有的杂务都由它们包办。
“式神……各位理解为式神也可以。”正主福住寿寿子解释道,“它们是专门用来处理内务的‘式神’,大家待在本丸里的时候可以放心休息,没有需要你们亲自劳动的工作。不过如果有哪位想要体验一下当作休闲的话当然是没问题的,只要把它抱起来拍两下脑袋,它就会停止运作。”
她和刚才的髭切一样,伸手将走到身边的玩偶抱起来,然后轻轻地在玩偶的脑袋上拍了两下。玩偶摆动的四肢瞬间便像是被切断电源一般垂下,回复到真正的玩偶状态。然后寿寿子又拍了两下,玩偶的脑袋抬起,手脚也开始挥舞。
将它放回地面之后,它便跑开了。
“噢,不错。”带着椭圆眼镜的付丧神没多少诚意地称赞,“要是这种玩偶也能代替我上战场就好了,时代真是在不断进步啊。”
“以后也许能够做到,但现在……唔,大概是不可能的。”福住寿寿子露出抱歉的神色,“据我所知,好像没有人在研究这个方向。”
“唉……果然是这样啊,失望失望。”他看上去似乎也并不怎么有失望的神色,可能是本来就是没干劲的表情,所以难以分辨心情的起伏,“那个谁……呃,主公?这几个玩偶式神应该都是主公捣鼓出来的玩意吧,那不如主公再深入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够让我连出阵都不需要,拜托你了哦。”
福住寿寿子虽然基本来说对这些要上阵杀敌的刀剑付丧神很尊敬,但也不会事事都听从他们。尤其是在‘研究’这种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她的家人都非常重要的事项上,寿寿子作为思想独立的女性绝不会轻易妥协。
她为难地向明石国行说:“很抱歉,我的研究方向并不在此。而且玩偶能做到的事情和各位无法比拟,我想既然时之政府最终选定了让各位显形来守护历史,那么各位就一定是目前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并非是我凭借一己之力能够推翻的。”
“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战斗原本就是我等的使命与归宿。”
一身洁白且身形修长的付丧神巴形薙刀说道,他虽然高大,但行动举止十分优雅。
“嗯嗯,是你们的,不是我的。偷懒才是我的使命。”
紫发付丧神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怠惰和慵懒,他到现在为止短短的时间内说的话几乎基本全都是围绕着该如何偷懒来展开的。
寿寿子尽管明白看似差不多的刀剑在成为付丧神被召唤出来后会拥有迥异的性格,但遇到如明石国行这般独特的刀剑,她倒是没有预料到。
然而不管如何,她对他们的期待只有一个,也是不可动摇的一个,那便是出阵。正确来说,这是时之政府对他们的期待和要求,福住寿寿子作为只提供了灵力的‘能源产出者’,没有资格替时之政府答应明石国行的拜托。
—卍—
付丧神们来到本丸后的第一顿饭也是玩偶们‘精心制作’的,一只只个头还没半个短刀少年高的玩偶式神顶着托盘踮着脚将热腾腾的饭菜放到桌上。而穿着长裙的短发女性站在边上见布菜过程没有差错之后便和玩偶们一同离开,给七位男性留出私人空间。
这感觉好像误入了什么妖精的国度一般叫人错乱,然而响应了福住寿寿子的召唤来到此处的各位刀剑男士似乎也都不是什么常识人,毫无阻碍地接受了玩偶干活的设定并美味地享用起美食。
谈不上极致美味,但也没差到要抱怨的地步。
想到这些料理全都出自玩偶圆滚滚软乎乎的手,感觉又有些微妙。
不过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正常的思维,譬如这振目前唯一的短刀就一反刚才跟在审神者后头的开心劲头,失望地扒拉着眼前的饭菜。
“居然不是人妻做的料理……让人打不起精神吃啊。”
脸蛋圆滚滚的包丁藤四郎小声嘟囔,并理所当然地被就在他身边地其他各位付丧神听见了他奇妙的兴趣爱好。
可惜,尽管在场的确有另一振藤四郎,但却并不是能够如一期一振或者药研藤四郎去管教包丁的栗田口成员。他好像除了一开始面对福住寿寿子的自我介绍之外就没有说过任何话,在用餐时也是默不作声的安静孩子。
和平的第一天即将过去,对于本体的他们来说这应该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显形,但对降临在此处的他们,这又确实是第一次以付丧神的姿态感受世界。
其中刚来半天便对主公心存感激的是膝丸。
因为登录在刀帐上的名字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而福住寿寿子召唤出来的仅仅只有其中七振。可就是这七振刀剑,让他和兄长都被包含进去。
说是他们两个源氏的兄弟和这位主公有缘也好,其他的说法也好,膝丸非常高兴能够再次和兄长一同生活、一同战斗……即使兄长髭切他现在连弟弟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但能够这样与兄长重逢,便足够成为膝丸决心要更加努力回报这份幸运和眷顾的理由。
“兄长,我们的房间是那边……此处是朝尊阁下的寝室。”
就像现在,他得及时拉住差点闯进别人房间的兄长。要是没有他在身边,兄长究竟要因为健忘和冒失的行径冒犯到多少同僚?他真是不敢想。
“唔?噢,下午被分到的好像确实不是这里。我就说怎么感觉似乎怪怪的呢,原来不是我的房间呀。”髭切笑眯眯地向弟弟摆手,“多亏你提醒啊,奇丸。”
“……我的名字是膝丸。”
他无奈地再次提醒。
看到弟弟挫败的样子,兄长髭切的表情仿佛显得更加高兴了一些。
偏金色的澄澈双眼内有笑意,也有真切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