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其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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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高位者都渴望永生，希望手中权力能够永垂不朽。
可是人类的寿命至多不过一百年，去除懵懂无知的孩童时代，到头来也不过是九十年的清醒。当经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向上爬到最顶端，又要耗去九十年中的三分之一。剩下可以拿来享受权力之美的，仅仅六十载。
然而，并非所有掌权者都能长命百岁。
百岁对于许多人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星辰，虽然璀璨闪耀但却不属于自己。
不管平民百姓还是王公侯爵都是如此，没有人能逃脱老死的宿命。
高位者与寻常人一样都受到寿命的制约，可是他们又与普通平民不一样，因为他们拥有无上权力，可以倾一国之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无论多么英明的主君，最终也逃不过求仙问药的终末。
始皇帝大手一挥，让其麾下一员徐福携带数千童男童女前往蓬莱仙岛寻找长生不老丹。
奉旨出海的人马抵达传说中的仙岛之后却发现在那里生活的不是仙人，而是落后至极的普通人类。身负始皇帝偌大希望且之前屡屡失败的徐福害怕一无所获地返回将会使孤注一掷的君上失望，落得获罪斩首的下场。于是便心中一狠，与带来的人马全部在‘蓬莱仙岛’上居住。
徐福带来的子孙与童男童女成年后与当年的居民成婚并繁衍后代，逐渐融入当地，连姓名也都改成了当地传统的音节。不过他虽然决定要逃避面对始皇帝的事实，心中却仍旧存在对美好故乡的思念与对君主的忠诚。
他坚信蓬莱仙岛之所以被称为仙岛必有其因，这座岛屿一定存在特别之处。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们留了下来，并且一住就是上千年。
在这样一座原始的岛屿上，徐福及其后人从未忘记过他们来到这里的使命以及他们真正的故乡。搜寻长生秘法这项任务代代传承，并且他们凭借着在此项事宜的情报量与知识，成功在‘蓬莱仙岛’的后世中冒出来的‘皇族’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事实证明，对永生的渴望扎根在了终有一天将会腐朽的人类心中。越是富有的人越不舍得放弃拥有的一切，徐福后人继始皇帝之后，又成功找到了能让他们畅行无阻的大靠山。
蓬莱仙岛上发现的一些传说和当地异人修炼的术法与他们的故国不太相同，但在辽阔国土上仍旧未能寻到不死之术的始皇帝都不得不含恨入土，区区一个政权分割林立的米粒小岛，又怎么可能掌握到生命的终极境界。
最终他们徐福后人所拥有的技术，也只能够让人永葆青春而已。这一点受到许多贵族女性的欢迎，但对于真正高位的存在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多年轻的外表都阻拦不住日渐衰败的内在，作为身体的主人，这种感受并不好。
身为属下的这些‘阴阳师’们日子不太好过，他们在永葆青春这方面已经到达极致，始终无法突破这一层瓶颈达到内外平衡，甚至连延长寿命都很困难。
很奇怪不是么？一个那么庞大的家族，在千年的探索下仍然无法摸到哪怕一点点的延长寿命的方法。
可这又确实是事实，不争的事实。更可怕的是福氏家族分明在漫长的时间中毫无作为，却仍旧有前扑后涌的高位者要支持他们的研究，命令他们必须要将此事延续下去。
福住寿寿子作为徐福后人各种带有‘福’字姓氏的一员，也感受到了家中成员的迫切。每到与他们家有来往的政要人员年龄渐长时就会这样，从老去到死去这段时间里，福姓氏族总会受到比平时更大的压力。
从古至今不知繁衍多少代，福氏家族在寻找长生不老的仙术上耗费了巨大的人力财力，屡试屡败屡败屡试。发展到现在，几乎已经找遍了所有的鬼怪传说，尝试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方法。
人鱼、肉人、由人鱼衍生来的八百比丘尼也都一一被否决，直至今日也没能找到一条可行的路径。
——不过这些都不是福住寿寿子需要担心的事情。
“起始的时间？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呀。”脸上带着如狐狸面具般花纹的小狐狸脆生生地回答，它悠闲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
在它面前的是一名黑色短发的女子，带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身着普通的女式衬衫和西装外套，长及小腿的半身裙自然也是与西装搭配起来的款式。女性因长期不运动而体态丰腴，爱研究的习惯为她增添几分知性的气质。
“是你的权限不够？还是我问的问题属于禁忌？”
她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咄咄逼人。狐之助不过是时政推至幕前的小小式神，尽管在他们看来它似乎懂得很多、什么都能做到，这也改变不了它只是时政批量生产的式神这一事实。
它们对他们恭敬，却不代表它们会有求必应。
“在下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很难给出明确的答案呀。”小狐狸说道，可爱的毛茸茸的脸上一点也没有为难的样子，“现世的网络里有记录，而且凭借福住大人的家族应该可以调查到最早的一批审神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才对。在下实在无能为力，十分抱歉。”
“可是……这种事情应该直接问你更方便准确。网络很便利没错，可它也没普及多久。在这之前出现的审神者很可能没有留下记录，这点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在充满妖魔鬼怪的世间，要分辨哪些是鬼怪作祟又有哪些是时政的动作十分艰难。福住寿寿子知道最起码三十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不少审神者的踪迹，他们大多出自于阴阳师名门，但再往前追溯的话那她也不清楚了。
“唔，该怎么和福住大人说明白呢。”
狐之助苦恼地歪头，“您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您审神者计划从何时开始，只能告诉您百年之前就已经有审神者出现，但那个时候人数极少。大家对我们的存在感到害怕和恐惧，往往都不愿意听在下把话说完就逃走。时代变了之后人们的思想也变得广阔，现在很容易就能碰见一照面便相信我们的平民审神者大人，真是十分感激。托此之福，我们的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
越说越偏离重点，但是狐之助透露出的讯息让福住寿寿子感到非常惊讶。
“……时间不同？”
福住家的次女所能理解的‘时间不同’大约是十年前的人与十年后的人，这类最容易被想到的概念。显而易见，这并非狐之助口中的‘不同’。
时之政府所掌握的力量和知识已经完全超出了想象，根本不像是这个世界目前的水准所能孕育出来的组织。福住寿寿子非常确定，因为她家经常接触各类阴阳师，无论是现在的衰颓还是曾经的繁盛，从未出现过像时之政府这般庞大的能量。
庞大到不可思议，超出想象的边界。
“不是这回事，真要解说起来的话涉及到很多问题。这方面的解答需要上面的允许，在下不能随便往外说呢。”小动物模样的式神即便在拒绝别人请求的时候也表现得十分可爱，无意中便能消弭‘审神者大人’的怒气。
不过福住寿寿子的脾气很不错，她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迁怒无辜的式神……尽管她真的非常想知道其中缘由，出于研究者的好奇心。
“好吧……”
若是寻常人可能听到这里就放弃，毕竟探听私密消息可不是好的举动，而且时常伴有暗藏的危险。然而福住寿寿子可不是这样的普通人，她从小得到的教育便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定不能放过任何的细节。
任何潜藏的细微之处都有可能成为新的突破口，为福氏家族千年的执着带来答案。
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地恳求：“能不能就透露一点点……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
因为教养使得福住寿寿子做不出强迫他人的事情，所以她最大的招式就是恳求。有时候能成功，有时候会失败。但求了总比不求好，不去尝试的话那便根本不会有成功的机会。
“唔……就算福住大人这么说，在下也很难从命。”狐之助面露为难，它思前想后还是给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提示，“在下只能说您不要想得太简单，这是一件超出常理范围的事情。”
……这句话说不说都一样，没人会觉得时之政府的所作所为和其本身是在常识范围内的东西。但寿寿子仍旧感激狐之助愿意透露消息的好意，双手合十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为福住大人解决问题是在下的职责，无须您道谢。”它说道，然后凭空变出一叠纸递给眼前的女性，“不知道福住大人是否从家族内了解过相关情况，这些是各个档位的合同以及注意事项，请务必仔细阅读哦！”
抱着认真的心态，福住寿寿子将一小摞文件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确认其中内容与族里说的差不多后便在最高档位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请福住大人一周后做好搬去本丸的准备，届时在下还会带领您熟悉接下去的工作。那么福住大人，容在下告退。”
狐之助说完就叼起签署好名字的文件，嘭地一声消失在她的眼前。
最高档位的合同，即全日制工作。
签署此合同的审神者需要居住在本丸，偶尔才会有假期得以回到现世。每月得到的报酬高但工作时基本与世隔绝的一个档次，但凡在现世有亲朋好友的人都不会签此档位。
倒不是说福住寿寿子没有亲近之人，她也并不是缺钱。除了工资外，要是需要一些特有的材料可以向家里支钱，根本用不到自己的小金库。只是寿寿子的性格很适合待在本丸里埋头做研究，长辈们都建议她直接驻扎在本丸——反正就算留在现世她也不怎么出门，好不容易的周末总是待在房间里对比数据搜集资料。
送走狐之助，福住寿寿子也差不多该把这身穿着一点都不合身的制服脱掉了。
她平时上班的时候不穿这么正式的西装，说起来这身还是当初面试的时候临时买的，已经不太适合她的身材……不管是腰围、臀围，还是胸围。
“哎哟！”
久坐之后要再站立起来很容易站不稳，尤其在这个以跪坐为传统礼仪的国度，对腿的压迫十分厉害。福氏家族虽然长期与统治者打交道，但生活在现代的福住寿寿子作为次女并不需要抛头露面，屋内装潢也都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偏好现代化家具。
为了表达对时之政府的尊重，与狐之助在家中会面的福住寿寿子不仅穿上正装，整个过程特别还正襟危坐——这都是长辈们要求的。
时之政府的出现让福氏认为它极有可能是永生的希望。
尽管在第一次与式神狐之助交涉的时候福氏族长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答复，他们对时之政府的调查从未停止。于是各系族长命令族人配合时之政府的计划，然后去研究他们所使用的技术与知识。
这项任务可能很漫长，不过对已经探求千年的福氏而言并算不得什么。
重心不稳的寿寿子摔倒了。
所幸她在外居住的小房子不像本家那么大，和狐之助的沟通也都在卧室进行，人一晃便倒在软绵绵的床上。上半身陷在棉花里，下半身横在空中。从脚尖漫上小腿肚的酸麻让她动弹不得，一动就是更厉害的刺疼。
“救命啊……”她的脑袋埋在被子里，拼命忍耐腿脚的麻痒，“早知道就不应该听他们的话！”
「什么职业套装、什么跪坐，要是对接的人类外貌的式神倒还好，可对着一个小狐狸这样隆重根本已经称不上是礼貌，而是傻瓜了吧！」
“就知道他们在耍我……”
福住寿寿子的脑海里浮现出父母和其他叔叔婶婶的严肃面孔，极其怀疑他们当时板着脸郑重嘱托自己一定要认真对待时之政府的使者时……完全不是因为对此事的看重，根本就是想象着她现在的样子不得不用假装严肃来憋住笑。
这种事情早就不是第一回，因为寿寿子有些呆很容易被欺骗，所以长辈们常常会用类似的方式来逗弄这名可爱的小辈。
当然，他们是善意的，行事也极有分寸。长年累月与政客打交道的‘后遗症’在此处就能透露出来，寿寿子尽管对总是自己被耍这件事有些羞恼，但实际上看到他们开心的时候她也会觉得高兴——毕竟真不是多大的事儿，他们很是知道哪些玩笑是越界的，哪些话说出来会伤人。
“算了算了，就让他们最后开心一回。”
感觉酸麻稍有缓解之后，寿寿子小心地将脚落到地面上，“反正之后我要一直住在本丸，他们也没机会再逗我玩，哼。”
福住寿寿子生活在幸福的家庭。
长姐长兄作为将来要继承福住一脉的人选从小得到的是精英培育，而下面的次子次女则按照兴趣爱好培养。族内气氛好，很难教出歪苗子。他们家族的感情非常深厚，同龄人之间少有其他阴阳师名门的暗流涌动。毕竟除了面对雇主时难免且常态的心虚之外，福氏家族根本不用担心衰败的问题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世上永远不会缺认为自己命短的人。
和现在还苦苦支撑的贺茂不同，他们福氏仅凭一个青春常驻的术法就能养活遍布在整个岛屿的族人，再落魄也能衣食无忧。兜里有钱和身无分文的生活状态完全不同，所以福氏家族里的成员大都有十分快乐的童年。
除了最终要继承家业的几个孩子，其他的同龄人都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不管是作家、画家、歌手、演员，还是平凡的上班族……都有可能是福氏的成员，这倒不是福氏掌权者心大。他们和传统的阴阳师名门不同，需要的不是灵力及术法运用，而是各行各业、各地区的讯息。
从繁复混杂着诸多无用消息的各类信息中筛选出他们需要关注的一条是件困难的工作，并且这份任务的首要前提就是——得有大量不同的信息渠道。于是便有了福氏家族如此特殊的‘家规’，那些渗透到各行各业的成员也基本能在各自从事的岗位给予家中帮助。
“明天得去辞职了……”
福住寿寿子在成为敲定要去当审神者之前，在一家制作玩偶的小公司工作。她在小公司的工厂里见识到许多毛绒玩偶的诞生过程，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工业化操作和她追求的东西相去甚远，这也是寿寿子同意来当审神者的原因……她本来就不打算再在那里继续待着。
追求永生有许多种不同的渠道，粗略地就能分为□□永生与灵魂永生。
实际上福氏家族所追寻的□□永生应该归属于灵魂永生之下，因为保有记忆和意识并能延续下去的个体才能称为‘同一个人’，显然上位者们都不想要‘别人’来代替自己活下去。
福住寿寿子研究的是□□永生下的一个分支，她去玩偶公司工作是为了寻找灵感，但是失败了，那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辞职手续没多久就办理完毕，整理行李也完全没花多少工夫。
虽然是成年女性，但福住寿寿子要搬运的物件很少，基本都是用于施术的道具和书本笔记。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具及少量衣物，大约两三个行李箱的物件就打包完成。在行囊边上还软软地靠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熊玩偶，这是玩具公司城里十周年给员工的福利，正巧让寿寿子赶上了这一趟。
因为靠着实在是太舒服，它就代替靠枕成为了她的御用‘沙发’，甚至还要带到本丸去。
“接下来就可以潜心研究了，还是挺不错的。”
她再不靠谱也不至于在上班的时候搞自己的研究，可是只有周末的话又总觉得不够尽兴。这样考虑的话福住寿寿子其实应该早些去当审神者的，可惜长辈们一定要她出去工作几年后再谈论去本丸的事情。
终于，这一天让她等来了！
在一旁休息的寿寿子开始想象着传说中的‘本丸’究竟是什么样子，由神秘莫测的时之政府创造出来的单独空间，真是吸引人啊。
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她从未见过的厉害玩意，叫人期待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其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