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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前路独行(1) 月下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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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央给他的提示没错,凌荼果然坐在离释门不远的城墙上,手中拿着一坛酒,晃来晃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丢到城墙下去。
云沥一声未发,只沉默的走过去,一把夺过了凌荼手中拿着的酒坛,坐到了他的旁边。
凌荼侧头看向他。
“我可不希望待会儿有个醉鬼和我睡在同一间屋里。”云沥看着手中已经只剩半坛酒的酒坛,皱了皱眉,道:“你又喝了这么多。”
“放心,我还没醉。”凌荼也没有要抢回酒坛的意思,就坐在那里,不看云沥,看着天上悬挂的月亮,半晌也不做声。
耳边是夏夜风吹的声音,以及宫墙外紫薇大街上传来的喧闹人声。
“既然不高兴,就没必要一直闷在心里。”云沥道:“若说酒能浇愁,我见你倒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哈。”凌荼轻笑了一声“非是我不想说,而是没有人可说。”
“那不妨说与我听听吧。”云沥淡声道。
凌荼侧头看向云沥。
云沥没有看他。
“为什么想听?”过了半晌,凌荼却反问道。
“不为什么。”云沥兀自晃荡着手中的酒坛,闷声道。
“你把我当朋友。”凌荼道。
“我没有。”
“你有。”
云沥终于也转头看向凌荼了。
夜风拂面,吹扫发丝,月光冷冽,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了良久,也沉默了良久。最后是凌荼打破了沉默。他移开视线,叹了口气,道:“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俩一起被关的那个牢房?。”
“记得。”云沥道:“以前关般若王的牢房。”
闻言,凌荼轻笑了一声,道:“你知道?那你知道多少?”
“没知道多少。”云沥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他是你的王兄,之前的极乐天太子。”
“嗯。”凌荼点头“如果他还在的话,现如今坐在这极乐天魔尊之位上的,应该是他。”
想起之前凌荼和洪绥的对话,云沥问道:“因为洪绥?”
“什么?”
“虽然说你扳倒洪绥,是为了夺回自己的大权……但还是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是魔尊,明明可以名正言顺的独揽大权,为何还会一直被他所牵制,不惜装疯卖傻?”
“除非……”云沥看着手中的酒坛,道:“除非,在你还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的时候,他就威胁到你了。”
听云沥此言,凌荼轻笑了几声,抬手,忽然又夺过了云沥手中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接着道:“王兄贵为王太子,他都敢诬陷迫害,我那时一个小皇子,他又何惧之有?”
云沥抬眼,看向前方。
“般若王果真和洪绥有关系?”
凌荼没说话,倒像是默认。
云沥见凌荼不说话,便道:“我之前在牢房里的时候,听一个老人说,当年般若王是因为写了一封谋反的信……”
“根本没有的事。”
未等云沥说完,凌荼便打断了他。
云沥侧头看向凌荼。清冷月光入面,冰寒三分,目如墨玉,带了一丝漠然。云沥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凌荼,遥远而又陌生。
“王兄的确曾与一无间女子有书信来往。”凌荼顿了顿,继而沉声道:“据说那女子还是无间一士族女子……但王兄为了保护她,在搜查之时将那些信件全部都烧掉了,至死,他也没说出她的名字。”
闻此言,云沥放在身侧的手,竟不自觉的握成了拳。
“洪绥就以王兄销毁证据为由,判定王兄暗通无间。之后,又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封谋反的信,非说是王兄所书。”凌荼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就下令封了放有王兄所有笔迹的书阁,之后将一本据说是王兄笔迹的字卷和那封谋反的信一并呈上,说是字迹相同。父王不信,要亲自去王兄的书阁查看,但洪绥早就把王兄所有的字迹都搬到了自己的书阁,而恰在此时,洪绥的书阁着火了。”
顿了顿,他道:“能证明王兄清白的证据,全都付之一炬。”
“洪绥干的?”
“不然呢。”凌荼摇了摇头“当时我已经察觉大事不好,就跑去王兄的牢房,想偷偷的把他放出来,让他逃跑。”
说着,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然而我到的时候,王兄已经喝下了毒酒。”
云沥握着的拳紧了紧。
“他在被关进牢狱之前就准备好了毒.药,一直带在身上。”凌荼抬头,看着天上那亮的吓人的月亮,耳边是轻的如死一般的夜风“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洪绥的阴谋。他之计谋,便是诬陷栽赃王兄,然后再引我私自放走王兄,一石二鸟,除掉两个皇子。”
“这样的话,就算父皇心软,我和王兄都死不了,因为有叛国之嫌,也就都继承不了魔尊之位了。而那时的阿芷,不过一个孩子,洪绥若想掌控他,比掌控我这个疯子都容易。”
“他想扶铄王上位?”
“做一个傀儡魔尊。”凌荼道。
云沥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般若王选择自尽……他一死,你也不会执意要放走他而犯下大错,你父王也会因为已死一子而对你于心不忍,立你为太子……我说的对吗?”
“王兄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但是不够。”
凌荼淡声道:“那时的我无权无势,父皇又疾病缠身虚弱不堪,就连与父皇最亲近的魏老头,也被洪绥以其乃太傅,需避嫌之缘由而禁足于左相府中。那时候的洪绥已经权倾朝野,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他随随便便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我。”
“我需要让我有利用的价值,我需要让他不能杀我,我需要为自己寻找反胜的机会。”
“所以你就装疯?”云沥问道:“比第三皇子的铄王更名正言顺,却也更好控制?”
“一开始洪绥并不信。”凌荼点头,道:“直到后来我出去玩,然后说般若王府建的地方不好看,未等把其中的王兄府上家眷接出来,便命人一把火烧了般若王府,他才逐渐相信我,真的已经疯了。”
“你把他们都烧死了?”
“怎么可能。”凌荼哈哈笑了两声“我提前命人挖好密道,让王兄的家眷们都逃走了。不过,这些洪绥都不知道罢了。”
凌荼的笑声不大,混着风声,格外凄凉。仿佛当年那被他一把火烧尽的故人府邸,依稀仍在眼前。
云沥心里忽然就有点堵。他不知道当时的凌荼,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毫不犹豫的命人一把火,烧掉了自己王兄的故居,将一切回忆付之一炬。
顿了顿,凌荼叹了口气,又道:“自小,我就跟王兄关系很好。虽然王兄贵为太子,但他什么事都很照顾我,好吃的给我,好玩的也给我,替我在父王母后面前说话,帮我承担过错,替我挨打替我受训……就连他的死……都是为我着想。”
凌荼吸了吸鼻子,接着笑了一声,低下头,道:“现下,我终于能为他报仇了。”
云沥侧头看他,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再一次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云沥忽然拿过了凌荼手中的酒坛,自己也猛地喝了一口。
凌荼也由着他,没再把酒坛拿回来。
“也许当真是老天有眼。”凌荼兀自在一旁道:“之前在牢房里,我居然又发现了王兄仅剩的笔迹。有了这个笔迹,当年王兄的冤案,也能平反了。”
云沥仍是未作声。
接着,凌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来,在云沥眼前晃了晃。
云沥一看那东西,却是一下子屏住了气息,仿佛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坠饰,是两只白玉雕成的蝴蝶。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甚至出现在凌荼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人身上,还有点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云沥忍住有些微颤的声音,问道。
“这是我王兄留给我的遗物。”
似乎没有察觉到云沥的异样,凌荼兀自道。
云沥心里一滞。
“你王兄的遗物?”
“嗯。”凌荼没什么表情的说道:“王兄服毒之后,除了告诫我要小心洪绥之外,还把这个留给了我。”
云沥深吸一口气,似是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他说过……这个坠子,是从哪得来的吗?”
“没有。”凌荼道:“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不过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坠饰他很久以前就一直戴在身上了,所以我印象也蛮深的。”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倒不像是王兄会喜欢戴在身上的玩意儿。”
默了一会儿,他又道:“不过,我猜,或许这个坠饰,与那个一直与他通信的无间之女有关系吧。”
闻言,云沥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王兄……以前去没去过无间?”
“去无间?”凌荼一愣,接着摇摇头“在我的印象中,从未有过。”继而他看向云沥“怎么了?你知道这个坠饰的来历?”
“……不知道。”云沥想也没想便直接否认。他拿着酒坛的手紧了紧“那你王兄的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什么时候?”凌荼想了想:“得有……四百年了吧?”
“四百年?”云沥重复了一遍。
“到底怎么了?”凌荼皱了皱眉,问道:“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云沥转过头,不去看凌荼“忽然想到以前的一些事罢了。”
“你当真不认得这玉佩?”
“不认得。”
凌荼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些年我也一直有想过去无间找这个玉佩的主人。奈何光洪绥就弄的我一个头两个大了,根本没那么多精力。”凌荼将玉佩收起来,道:“之前去无间的时候,我也向人打听过,不过这玉佩无论是材质还是样式在无间都很常见,也实在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不要问了。”云沥小声说道。
“什么?”凌荼没听清。
“没什么。”云沥垂了垂眼帘“或许你王兄留给你这个玉佩,只是给你留个念想罢了。他当初不肯供出那个人,不就是为了保护她吗?”
“我只是不确定她知不知道……”凌荼道:“王兄已经不在了。”
王兄已经不在了。
短短七个字,凌荼却说的异常艰难。
“魔罗其死,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凌荼低头,用极轻的声音道:“就连奈何桥头,黄泉相见的机会,我们都没资格拥有。”
风声凄瑟,缓入心扉,寒凉彻骨。
“……所以今晚上,明明你替般若王报了仇,却还是以酒消愁……就是因为想自己的王兄了?”
“哈哈,也算是吧。”凌荼哈哈笑了两声“虽然也有一些别的……”
“我也这么觉得。”云沥道:“你从今天早上状态就不对。”
“有吗?”凌荼抬了抬眼皮,看向云沥。
“有啊。”云沥点头。
“哟,你观察我观察的这么仔细啊?”
“……”
云沥在心里告诉自己,忍……这小子只不过是又皮痒了而已……
面上仍旧保持微笑。
“不说话?默认?”
“……”
见云沥仍是不说话,凌荼大笑道:“哇,云沥,你就这么关心我啊!”
“……”
……靠!去他的忍,忍什么忍!
云沥抬手就想去恶狠狠的戳凌荼的额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这是他之前经常对小傻子做的动作。
凌荼见状,也是一怔。
接着他立刻反应过来,却是头稍稍往前一倾,自个儿碰到了云沥举在半空中的指尖。
云沥一惊,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慌忙收回了手指,移开眼神低下头不去看凌荼。
凌荼不禁哈哈大笑道:“云沥你这模样怎么那么像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啊?”
“你才小媳妇!”云沥一听,恼了,转身举起拳头就要朝着凌荼脸上招呼,凌荼连忙闪开“唉唉唉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动口?像你这种人直接动手多爽快啊?!”
一拳不偏不倚捣在额头上。
凌荼“哎呦”叫了一声,抬手抓住了云沥的手腕“你真舍得打啊!”
“有什么舍不得的!”云沥气呼呼道。
“刚才还那么关心我来着?”
“谁关心你了!”
“那你知道我今天一天都心情不好,不算?”
“就你这整天嬉皮笑脸的忽然一副跟别人欠了你钱不还似的死样子谁看不出来!”云沥想挣开凌荼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却怎么也挣不开,只得被他拉着,怒瞪向他。
“那你这大半夜的还过来陪我喝酒呢?”
“我——”
“别解释!”凌荼不等云沥说完,便道:“解释了我也不听!”
“你这人——”
“我怎么了?”凌荼看向云沥,理直气壮。
云沥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把手中酒坛往凌荼怀里一塞,道了句“老子不陪了”,起身便要走。
走了半天却觉走不动,云沥回头,见凌荼方才拉着自己手腕的手竟是又拽了自己的袖子,不让自己走。
“你干嘛!”
“陪我喝完这坛酒,就放你走。”
“我还得听你的了?”云沥恶狠狠道:“我现在就把你从宫墙上踢下去信不信?!”
“承认你关心我这么难啊?”凌荼也起了身,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方一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云沥下意识的想上去一扶,但还是即使制止了自己的动作。
“少自作多情!今天晚上月亮又圆又大我闲着没事想出来看看月亮不可以啊?!”云沥怒道。
“云沥。”凌荼忽然唤道。
忽然被叫名字,云沥一怔,看向凌荼。
“愿不愿意多个朋友?”他问道。
云沥蹙眉“不愿意。”
“好。”凌荼点头“我极乐君今天单方面宣布你云沥是我的好朋友了,行了你回去吧,我再在这喝会儿。”
“……”
云沥简直要被气笑了。
说句实话,虽然云沥嘴上不承认,但他打心里眼里的确是……怎么说呢,小傻子也好,极乐君也好,不管疯疯癫癫还是运筹帷幄……但他似乎,是个好人。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不可否认的是两人之间到底有个国仇的隔阂,但怎么说呢,云沥对于凌荼的感觉,其实是……
不算是讨厌吧……虽然也说不上喜欢。
可能从他还是小傻子的时候,就注定了云沥对他已经恨不起来了吧。
……罢了。
云沥默了一会儿,忽然一言不发的走向前,又夺走了凌荼手中的酒坛,在手上试了试,接着在凌荼诧异的目光中,仰头,三下五除二,一饮而尽。
饮罢,他还将那酒坛倒过来,往外倒了倒,示意凌荼这酒坛已经空了。
凌荼就看着眼前的云沥,面上是一言难尽的忍笑。
刚喝完酒,云沥脚步也有些浮,脑子有些不甚清晰。他转头,忽然一下子拉住凌荼的手,大声道:“嘁,交朋友就交朋友,谁怕谁啊!走走走,酒也空了,话也说了,回寝殿,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