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下岗以后》怜印夏阁

103、鼎成龙升（5） 凌·知心大

　　焰火过后，西来石窟内，照旧如初。

　　此时阵法已破，方才吵着闹着要进去的神象，却站在西来石窟外，迟迟不肯向前一步了。

　　凌荼握着云沥的手，忽觉云沥的拳此时也已握得异常紧。他怔了怔，拿起云沥的手，果不其然，指甲刺进皮肉当中，血色浸染，触目惊心。

　　凌荼见状，一下子便是心疼的不行，拉过云沥的手便想要帮他包扎一下。云沥却是轻轻挣开了凌荼的手，绕过前面的神象，往西来石窟当中走去。

　　西来石窟的正中央，暗色火焰环绕之中，漂浮着一枚头骨。

　　云沥也未多言，沉默的从袖袋中拿出那瓶从逢春楼密道里找到的风魔血，缓缓地淋在了那头骨之上。

　　赤血淋于头骨之上，可怖而又凄凉。

　　待风魔血淋完，那头骨忽而一闪，下一秒，便在灵光中，消散在了西来石窟当中。

　　云沥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光惊了一下，后退一步，却恰好被身后一人揽住，倚到了身后之人的怀里。

　　云沥一愣，回头看去。

　　凌荼。

　　“小心。”凌荼低声道。

　　云沥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而西来石窟内，已是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没有人来过，也没有火，没有骨，亦没有血。

　　继而，西来石窟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凌荼第一个反应过来，拉住云沥将他护到自己身后，回身看向嘈杂声传来的方向。

　　十方他们已是冲破刚才龙王所施下的阵法，此时十方身后跟着一大群幽魔闯了进来，四下看看，却不见龙王的身影。

　　十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神象，质问道：“龙王呢？！”

　　“你问我？”神象闻声，缓缓抬头，看向十方。

　　十方上前，一下子揪起神象的领子，凑近他，道：“快说。”

　　神象此时却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的不像他。此时他亦冷冷的看着十方，沉声道：“龙王死了。”

　　“胡说八道！”十方怒喝道。

　　神象闻言，冷笑了一声，道：“你既然不信我，那又何必问我。”

　　神象话罢，十方狠狠的瞪了眼前的神象半晌，接着手一甩，竟是将神象一下子给甩了出去。神象跌坐到地上，抬头，便听十方道：“给我把他抓起来。”

　　旁边的幽魔听了，纷纷上前要包围住神象，谁料神象却忽然起身，未等周围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其手中六度和如意竟已是在手，在身前划出一道气刃，隔开了想要上前的幽魔！

　　这忽然一下子，让围上来的幽魔也有些犹豫。但仅仅就在这犹豫的一瞬间，便让旁边的云沥寻得了空子，立时抓准机会，冲过来拉住了神象的手，暗道一声“走！”昂滥也及时的出现在西来石窟通往长廊的出口处，云沥拉着凌荼神象两人，飞快地坐上了昂滥的背，在身后十方的“愣着干什么，快追！”中，离开了长廊！

　　“去十阵门！”云沥对昂滥道“快点去芳仞城，芳仞城是死海的境地，十方再怎么野心，就算之前搞了不少小祸事，但暂时也不敢在六国境内做什么大动作。”

　　“西来石窟是幽魔封印的源力，扔在这不怕被十方那小子给毁了？”凌荼坐在最后，忽然问道。

　　“西来石窟毁不掉。”神象道：“十方耐其无何，不用担心。”

　　“之前龙王说后续的计划都放在阿芷那里。”云沥道：“看来他早就算好他今日会命丧于此，剩下的事需要我们来帮忙完成。”

　　“阿芷和媓姑娘都在之前芳仞城的那个客栈里。”凌荼道：“今早我送走他俩的时候，婆罗鸿今日恰好风平浪静，倒给我们减了不少麻烦。”

　　身后的幽魔仍是紧追不停，昂滥倒也不负众望，速度极快，硬是甩出了他们好大一块。眼看着前面便是十阵门，纵身一跃，便跃了出去！

　　出了十阵门，便是色想海。身后幽魔亦跟出了十阵门，但不知为何，凌荼回头再看去时，却看到只跟出了寥寥几个，跟了一段，又像是被谁给喊回去了一般，不再向前追去。

　　“他们怎么了？”凌荼回头“不追了？”

　　“怎么，你还想让他们追？”

　　“不是，就是很奇怪。”凌荼皱了皱眉“不会是十方又打什么鬼主意了吧？”

　　“谁知道。”云沥道：“现在我们也没空管那么多了，先看看龙王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再说。”

　　“对了。”凌荼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前面的神象，问道：“谛风怎么了？”

　　这个问题云沥也同样奇怪，凌荼一问，云沥便也道：“我也想问，她站到十方那边了？若十方是幽魔，这还情有可原，可她难道不是龙族吗？”

　　“她……”提到谛风，神象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一般，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十方若背叛龙王，谛风会跟着他一起背叛龙王。”

　　“你早该想到？”凌荼皱眉“之前有什么端倪？”

　　“有……”神象犹豫了一下，道：“谛风从小，便一直喜欢十方。”

　　“喜欢……”凌荼听后，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过来神象说的什么意思后，立刻一脸讶异“等等……你没搞错吧？！谛风那个冷冰冰的模样？她居然有喜欢的人？！”

　　“冷冰冰？”神象看了一眼凌荼，摇了摇头，道：“那你们是没看见她小女人的样子。每次见了十方就跟个十五六岁小姑娘似的，现在还好了，以前？话都说不利索。”

　　“啊？这么夸张吗？”凌荼道：“我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啊……”

　　“她对人就是两个样子。”神象的声音低了低“不过，端倪归端倪，我竟没想到，他真的会为了……会为了自己的一点儿女情长就背叛了龙王！”

　　神象越说越气，凌荼见状，却是拍了拍神象的肩，道：“那个，神象，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你说。”

　　“你讨厌仙族吗？”

　　神象闻言，愣了一下，似是不明白凌荼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问题，回头看向凌荼，顿了顿，道：“讨厌。”

　　“为什么讨厌？”

　　“我……”神象顿了一下，接着小声道“讨厌就是讨厌，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要问问题的是云沥，神象估计早就大声怼回去了，不过面对凌荼，他永远都是压着自己的坏脾气说话。

　　“算了，说不出来为什么也不要紧。”凌荼摆了摆手，道：“不过咱俩英雄所见略同，我也不喜欢仙族。”

　　“你跟他提仙族干什么，你也想学洪绥修仙？”前面的云沥冷不丁来了一句，凌荼连忙道：“你等等，你先别说话，打断我的思路。”

　　“你还有思路这种东西？”

　　“你……我……行行行，那你先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

　　前面的云沥便轻笑了一声，不过也却是不再打断凌荼了。

　　见云沥不理他，凌荼便慢悠悠道：“自古情字害人，世人皆知，却总有偏敢一试之人……非是不惧苦痛，而是情字一来，何人能自持？若是运气不好，碰到一个注定与自己不和的有情人，你该当如何？。”

　　“我……”神象有些犹豫，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难回答，对不对？所以啊，那些修弥仙山上的人便索性逃避，干脆断情绝爱，张口闭口便是修道啊，修仙啊，道法无边啊……就只有这些了，要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但是他们有个好处，就是绝不会为情爱所累。”

　　“这也挺好的……”神象小声道。

　　“是挺好。”凌荼点头“可是，神象，有件事你忘了。”

　　“何事？”

　　“仙族可入轮回，但我们魔族，不能。”

　　神象闻言，一愣。

　　“照我看来，谛风的做法，虽然确是大逆不道，但你也没必要一个劲儿的责怪她。”凌荼道：“魔罗身死，魂飞魄散，只有一世，尤其你们龙族，只有百年光阴，为何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就算是错的，闯一闯便也罢。我们只能说是站在我们的立场来否定她，但不能说她完全是错误的。”

　　顿了顿，他又道：“人各有志罢了。”

　　“那龙王对他……对他一直都那么好……”

　　“若是谛风当真对十方有意，十方待她应当也一直很好吧？”

　　“可是……”神象思索了一下，道：“的确，十方好像……对谛风也一直很好……”

　　“这不就得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已。”他看了看前面的神象，问道：“怎么样，想开点没有？”

　　前面云沥听罢，却是很不客气的来了一句“歪理一片。”

　　“啧。”凌荼看向云沥“我安慰人呢！”

　　神象则是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寻先生，若是你将来……将来……”

　　“什么？”

　　“若是你将来有了喜欢的人，或者是有人喜欢上了你，你娶妻了，那那个人一定很幸福……”

　　神象话说一半，前面的云沥忽然像是被呛着了一般猛地咳了几声。

　　凌荼见状，便笑了几声道：“这可不一定，还得看我将来要娶的是温婉贤淑还是修罗恶煞，若是后者，那个人先不说，我可能就不幸福了。”

　　“你什么意思？”云沥回头，瞪了一眼凌荼。

　　“唉，我可没说是谁。”凌荼连忙道：“还是说，某些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嫁我了？”

　　“你想得美。”云沥道：“谁会嫁傻子。”

　　“唉这可不一定，还有人喜欢傻子呢。”凌荼摇头晃脑道。

　　“你别说什么都拿这话来搪塞我！”云沥怒道。

　　“唉？搪塞谁？”凌荼索性装傻。

　　而此时被夹在两人中间的神象，可以说是全程懵逼了。

　　就这样，没了身后幽魔的追兵，几人倒还能轻松些许。过了婆罗鸿，三人终是到了芳仞城。

　　下了昂滥，云沥和凌荼方想朝客栈走去，回头却见神象背对着他们，面朝婆罗鸿，半天都没跟上去。

　　两人不禁有些奇怪，互视了一眼，还是凌荼思索了一下，上前去，走到神象旁边，看向他。

　　却见神象站在海边，看着面前的婆罗鸿，不知何时，竟是流了满脸的眼泪。

　　这泪，在三苦殿里没有落下来，在西来石窟没有落下来，在被幽魔追击的时候没有落下来，此时，却再也忍不住，终是汹涌而出。

　　凌荼见状，心里忽然也有些堵。他抬手拍了拍神象的肩，却还未等他说什嗯，神象居然开始低声的抽噎，接着在凌荼一脸大事不好的表情中，终是如决堤巨浪一般，开始大声哭起来。

　　这下凌荼可慌了，四下看了看，见云沥也是一脸茫然，只得寻思了寻思，情急之下竟是下意识抬手，一下子把神象拉到怀里，抱着他，哄孩子一般，一边拍着肩，一边道：“行了行了，不哭了不哭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神象埋在凌荼的胸口，哭了半天，断断续续道：“我刚才，刚才看到那些幽魔冲上来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很害怕……以前都是龙王挡在我前面的，可是现在，没有人能再挡在我前面了……”

　　“我明白，我懂。”凌荼拍着他的背，低声道。

　　“所以我刚才告诉自己……告诉自己，龙王不在了，现在须摩净世里，我就是龙王……我就是……可是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凌荼知他也是忍了许久，索性就让他哭个痛快吧，便搂的神象紧了些。

　　一切安慰化为沉默，随浪涛声声，消散于海风中。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告诉自己，你是龙王了。”凌荼想了想，忽而又松开了神象，扳住他的肩，看向他，一字一顿道：“现在，你想哭就哭，哭的越大声越好，最好把之前所有不开心的事全都当眼泪流出来，但这一次之后，你就不能再哭了，知道吗？”

　　神象看着凌荼，一边抽噎着，一边抹着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不能永远只当个龙王身后的孩子。”

　　看着眼前抹着眼泪的神象，凌荼轻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道：“之前不是说想跟我学刀法吗？等着我有空一定教你。”

　　“真，真的吗？”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凌荼道：“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神象的情绪此时也平复了不少，顿了一下，道：“那我们现在先去找你的弟弟凌芷。”

　　“怎么样，好点了？”凌荼看向神象，问道。

　　神象闻言，不禁破涕而笑，道：“再哭的话，就太懦弱了。”

　　“不错。”凌荼点头“倒有点我当年的气魄。行，走吧，去看看龙王究竟留下了什么锦囊妙计！”

　　说罢，他便转身，却恰好看到旁边的云沥在盯着他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凌荼这一与他视线对上，他便立刻有些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凌荼见状，不禁笑了笑，走到云沥旁边，云沥却不理他，转头便往前走去了。

　　“唉你瞧瞧这人。”凌荼指了指云沥，同旁边神象抱怨道。继而他对神象小声说了句“我过去看看他”便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云沥，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特别温柔特体贴？是不是被我迷倒了？”

　　“你温柔体贴又不是对我，迷倒的怎么可能是我。”云沥冷冷道。

　　“唉？你这话我怎么听的……那么酸？”

　　“那是你有病。”云沥道：“酸味都能听到，你怕是下一步鼻子要长耳朵上了。”

　　“唉闻到，闻到行了吧？”

　　“话你能闻到？你不是鼻子长耳朵上，我看是嘴巴长鼻子上了。”

　　“啧，你这就是跟我抬杠了吧？”凌荼摊手“我安慰安慰别人都不行？”

　　顿了顿，他又摆了摆手，道：“行行行，那我以后，只说，不抱，行了吧？你倒是别不理我呀。”

　　见凌荼在旁边又是认错又是保证的，云沥却是忽然转头，看向凌荼，道：“我不是在想这个。我还没那么小心眼。”

　　“咦你不是吃醋？”

　　“你才吃醋！”云沥推了凑上来的凌荼一下，问道：“我就是在想……你方才同神象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起来自己了？”

　　这话倒是把凌荼问的愣了一下。接着他低头，胡乱的抹了一下脸，道：“有点儿吧，不过我这是以自己的经验来安慰后来人，行善积德。”

　　云沥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当时也哭了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凌荼两手在脑后交叉起来，漫不经心道：“没有啊，没哭。”

　　云沥看向他。

　　凌荼察觉云沥在看他，也侧过头看他，看了半晌，笑道：“你不想想，我当时是个傻子，傻子哭什么啊？”

　　闻言，云沥便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愣了一下，接着转开了视线，不再去看凌荼，沉默的看向前面了。

　　“怎么，你不会是心疼我了吧？”

　　“没有。”

　　“那到底怎么了？你看看你这张脸，表情臭死了。”

　　“我向来就这么个表情。”

　　“不好看。”

　　“爱看不看。”

　　“爱看爱看。”凌荼连忙道：“你什么表情我都爱看！”

　　云沥白了他一眼，却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凌荼见状，颇为无奈的笑了笑，回身看了看还跟在后面的神象，忽然问道：“你隔那么远干什么？”

　　“直觉……我应该离你们俩远点……”

　　凌荼哈哈笑了两声，接着指了指前面云沥的背影道：“他走得快，你也快点，别落下了。还有啊，我今天走的路已经够多了，待会儿要落下了，我没跟上就算了，我知道客栈在哪，你可别跟丢啊。我待会儿可能还要歇会儿呢。”

　　“好。”神象点头应道。凌荼便转身，去跟上前面的云沥了。

　　然而他发现，在听到他方才的话后，前面云沥的步子，似乎……默默的慢下来了？

　　凌荼不禁又笑了起来，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追上前面那人的背影。

　　说说罢了，他才不想跟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