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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吕家案(十 ...

  •   那么多道目光都集聚在裴恕身上,烧得他觉得连脸都有些热腾腾的,他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为镇定一些:

      “好,那我们再说另一件事——王妈自知翠翠的死和自己逃不了关系,那为什么会依旧把罪证,也就是那支珠花藏到自己那里,且一搜就被搜了个正着?

      我想,但凡是个人也知道该尽早丢弃,以免留下把柄吧?更何况王妈那里赃物众多,她能一直偷盗,却不被主人家察觉,必不是个蠢笨人。”

      周如海不知为什么裴恕昨日私下不说这些,今日却像有备而来,腹里存了一条又一条的疑点,毫不留情地把他的面子撸了个精光,最可恨的是他看在沈衡的面子上,也不好直接驳斥,只能小眼睛转了一圈,说道:“你所言说来说去,也不过尽是猜测罢了。”

      话音刚落,王妈却“砰砰”地以头抢地,清明的灵魂像一把被重抓进了原本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身子,连忙哭叫道:“大人明鉴,我真的是冤枉的啊——那珠花不是我偷的,真的是我捡的啊!是那天,是那天我——”

      她张嘴欲辩,可忽然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子抖如筛糠,身子稍微往左偏了偏,猛地关上了嘴,又不敢再开口了。

      裴恕朝她投去安抚的目光,道“要是为难,就先不要说,听我把话说完再说也不迟。”

      他继续说道:“我知查案最讲证据,但这案的证据其实最为简单不过了——刚才听供述,那日翠翠和王妈白日推搡吵嘴,甚至于都动起手来了,不可能一点声响都没有。能否请周大人现在传唤一些当日也同在杂院的下人过来?”

      周如海即刻下令,不多时便跪倒了一片下人,可众人皆是众口一词,都说在当日没有听到任何争吵声,甚至还有两个人咬定了当日傍晚还看见过翠翠,翠翠绝不可能是上午就已死的。

      王妈的证词自然不攻而破了。

      周如海知道自己这面子也算是丢得光光的了,好在他本身名声也不怎么好听,就现在这京官还是想方设法依仗沈衡才能做上的。

      只要沈衡信赖他,他这官依旧能长长久久做下去,所以他也想得开,索性求教裴恕:“既然都这么说了,想必你也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凶手,”

      裴恕用力地闭了闭眼,胸口一片酸涩和冰凉,他从昨天到今日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里度过,每一分于他都是煎熬。

      而现在,这煎熬终于快到头了。

      他强忍不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说“凶手便在这公堂之上!”

      不出所料,一片哗然。

      裴恕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正被一道炙热的眼光盯着,可他不愿去看,不能去看,他怕他多看一眼,就会被感性驱使,改了决定。

      毕竟如果此时改口,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自己的良心呢?从此便再也没有了立足之地。

      裴恕看着王妈:“我答应你,一定能帮你揪出真凶,所以你也千万不要有所顾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我会护你周全。”

      王妈本是九死一生,现在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早已泣不成声,说的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

      “那天晚上我起来解手,刚巧看到,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往湖里扔了东西——明天是十五,月亮亮的很……我模模糊糊认清了好像是珠钗之类的东西……

      我是江南人,从小水边长大,水性很好……那湖其实又浅的很……他扔的也不远,所以一等他走了,我就偷偷摸摸下了水,把那东西从水里捞了上来。

      我以为我是交了好运,却没想到,没想到……我怕啊,我死了没关系,可是我还有相公,还有儿子啊——他们该怎么办——”

      她说罢掩面痛哭起来,镣铐撞击发出似曾相识的清脆的声响。

      裴恕一叹,终于转向了那个人:“事到如今,你也该承认了吧。”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了他的名字——“吕浩真。”

      久别重逢,裴恕想冲那位故人笑上一笑,可凝起的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那人的脸色却要比他好上许多,他的目光依旧和煦温柔,平平淡淡,仿佛刚才裴恕说的话和他毫无关系。

      他拍了拍自己跪得已经有些酸麻的膝盖,慢慢地扶着地站了起身,带着点笑意道:“如果我说你这也是一面之词呢,可还有别的证据?”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裴恕也不再隐瞒:“那证据就在你自己身上。”

      裴恕的手直直指向了那个香囊,按个昨日他留心的香囊。

      他和吕浩真相处过很长时间,太过熟悉他的喜好了,吕浩真惯常只喜梅兰般自然的香味,最憎脂粉香囊的香味,认为其矫揉造作。

      而且吕浩真平日穿着简朴,又和吕浩清兄友弟恭,感情深厚,怎么也不可能在吕浩清死后,还想着在素色孝衣外佩戴一个杏色的香囊,以作装饰。

      除非,那并不是装饰。

      “我听见了你香囊里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多很杂,我只能辨出最清楚的那种,是铜钱,但是数目不多……”裴恕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了一点“如果我猜的不错,那应该是五帝钱吧。”

      “让我再猜一下,里面大概还有灵符,糯米,还有玉葫芦吧?”裴恕终于直视吕浩真的眼睛,他的声音既带着些是痛心,又藏着收不住的怒意“原来你也知你做的事是业障,是要遭报应的吗?我当你还不晓得呢!”

      五帝钱,是五枚不同朝代的古钱币,因说古币历千人之手,聚万人之阳气,所以在民间通常被认为可以用来抵挡煞气,再配以糯米,玉葫芦,灵符,便可有防冤魂进犯,保佑平安的效用。

      寻常讲究的人家为保平安,随身只佩戴一帝钱便足矣了,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吏,日常要掌管生杀大事,为防冤魂索命,这才会用上五帝钱!

      他吕浩真若只是为弟弟守孝,又哪用得上这个!

      “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吕浩真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笑了笑,解下腰间香囊,当着众人面倾倒了出来。

      香囊里细碎的东西落了一地,糯米,黄符,玉葫芦还有五枚黄铜色的铜钱,声声脆响落在所有人耳畔。

      外头已有人倒吸冷气,怎么也没想到——因着这冥婚案竟然牵连出了吕家的大公子!

      “报应,我自然是怕的,那事后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吕浩真道“可是我吕家只有这一个嫡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弟弟,他还那么小,他还有那么多事还未去做,他甚至都还没有娶过妻室——他就这样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吕浩真又说:“我身为兄长,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为他找个妻室,让他在地下不至于孤枕难眠,也好让我爹心中略有安慰罢了。”

      裴恕摇头了又摇头,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这人在用平实语气说如此残忍的一件事的人了:

      “好一个‘孤枕难眠’,好一句‘略有安慰’,你知不知道夺走的是一条人命,是一条人命啊!”

      沈衡看着裴恕难得地暴怒,本想劝一劝他,可是最终嘴角只是勾起一抹冷笑,静静地继续瞧着。

      吕浩真脸色苍白,却背着手,高高抬着头,眼神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前方:“她本身就和我们吕家签了卖身契,她早就有心疾,连重活都干不得,就算她那日不死,总归也是活不长的——我只是劝了劝她,她归根到底还是自个儿愿意随浩清去的,这怪不得我!”

      “珠儿。”裴恕笑得极冷极冷:“你是这么叫她的吧,珠儿。”

      听到这个名字,吕浩真如遭雷击,神色惨淡。

      “审讯那日平儿说了,那珠花是别人送翠翠的,翠翠为此高兴得得意忘形,还来她面前炫耀过。”裴恕又说“针线房的彩儿也说,翠翠透露出要成婚的迹象,还让她帮缝鸳鸯被面,说自己是将来要做少夫人的人。珠花是你送的,未来——也是你许的吧?”

      “少夫人,真好啊。”

      裴恕露出了点笑意,可是那笑意带出了更多的凉意,他的脸上不再有对吕浩真一丝一毫的顾念,而全部是森森的寒意

      “她以为你对她有情,她从此以后就可以嫁给吕大少爷,就可以扬眉吐气了。可她不知道,送她珠花的人想让她嫁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早已死去多时的弟弟;她不知道,她天真单纯地以为你想要的是她的人,殊不知,你想要的,却是她的命!”

      裴恕说完后,叹了一声,这声叹意既像是叹息吕浩真,又像是在叹息自己:“吕浩真,我真是看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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