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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天大的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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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华先生那里出来,沈放和楚时顺路去庙里拜一拜,再回京城。
说是拜菩萨,也就是走一个过场,好歹在这禅寺里住了一晚上,多少也给佛祖几分面子。
楚时不信菩萨,一转头看沈放也拜得十分敷衍,微一挑眉。大魏信佛的人多,京中官员公侯府上丰衣足食不愁吃穿,信佛供佛的人更多。今日倒巧,一来来两个都不信的。
沈放看懂了,出了大殿摸着鼻子苦笑:“我祖母信佛,我小时候也诚心信过。祖母说菩萨会保佑祖父、爹爹他们凯旋而归的,可是他们没有回来。我有一阵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求神拜佛求我五哥平平安安,可是他也没有。”
或许是在楚时面前打开过一次话匣子,再要开口说些过去的事情,好像比以前容易了一些。
楚时轻拍沈放后背当做安慰:“以后你信我就好。”
沈放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在殿里待着的时间很短,天色还早,加上这一方禅寺风景不错,楚时就提议沈放带他转一转,也好让沈放别再想过去的事情。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些朝中政务,转过一处偏殿,却听偏殿里隐约传来女子呼声,夹杂着听不清内容的低语。
“你们不要过来……来人啊……救救我……”
沈放先停下脚步,微皱了眉,接着是楚时。
给楚时使了个眼色,沈放绕去殿前,楚时则屏息走到殿后窗边。
殿门关着,沈放试探着轻推了一下,推不开,显然是从里栓上了。里头姑娘的呼声越发急切,靠得近了,还能听见男人低声调笑的语声。沈放知道等不得,后退了些,提气一脚踹了上去。
一声震响,里头的人一静,门栓却还没踢断。
沈放一边准备着再补一脚,一边扬声:“何人在此?”
那伙人吓了一跳,大抵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被沈放一喝问就慌忙往窗口挤,木窗“吱呀”一声扭开来,也不看看外头还守着个脸上能掉冰块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外跳。
沈放从前门包抄过来,两边一合力,抓了个正着。
一共四个男人,看打扮像是来烧香的平民百姓……不,普通百姓可干不出跑来庙里当着菩萨的面锁上门轻薄女子的事。
这几个人或许是看他们两个衣着不凡,心知是遇到惹不起的贵人了,楚时冷着脸还没说话吓唬人呢,就争先恐后地交代起经过。
前几日有人给了他们一人二十两银子,让今日这个时间守在此处,对方会把一个衣着富贵的大家闺秀引过来,让他们务必污了来人的清白。
楚时那里认真听着,沈放和他对了个眼色,绕过几人准备翻窗进屋子。
刚走到窗口,就看见供桌底下有个女孩子蜷缩成一团,身上的绸缎衣服都撕破了。
那少女似乎拼命想将自己藏起来,这会儿正把脑袋往膝间埋。只是埋得慢了半拍,露出小半张看着有些眼熟的脸。
沈放牙酸地倒吸了口冷气,转身就退回来了。
“惜之,”沈放示意楚时附耳过来,“是李家那个大小姐,你去吧,你身份方便些。”
沈家和李家的关系比瑾王府和李家近得多,楚时一听就明白过来,直接翻了窗进去。
事急从权,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对方既然做出这种安排,要是没有后招便罢,万一还有后续,他们两个“大男人”和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一起待这里,这情况并没有比被那几个地痞流氓欺负了要好到哪里去。
只不过……
“把你外衫脱给我。”楚时垂眼看见自己这副身子骨,想起来不对劲。
他不能脱。李家大小姐不能衣衫不整,沈放这身体就能了吗?少穿两件衣服,又要与人贴近,万一让人看出她骨架子不像男人,后果可比李家这位严重多了。
沈放也明白过来,赶紧隔着窗子脱了外衫给楚时。
楚时没再耽搁,轻声说了句“得罪”,将外衫扔给李大小姐李予安。
少女却是被吓得不轻,抖着手展了半天|衣服都没能抖开来。
楚时皱了眉,重新拿回来给她展平了,拿外衫一裹,直接把李予安拦腰抱起来。
沈放的身体在女子中算是极高挑的,楚时这样抱着个小姑娘不算吃力,一边带着人出了偏殿,一边问她家中下人在哪里,把她送到何处妥当。
李予安或许是吓傻了,眼神有些呆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放看着心里也难受,这小姑娘已算是十分稳得住的,李同梧遇刺之后,李家乱成一团,上上下下都不怎么像话,做派像点样子的也就一个李予安。本来失了父亲庇护已经可怜,竟还遇上这种事。
沈放和楚时商量:“先送去我们院子避一下,我怕还有后招,就留在这里看着。”
楚时点了头,叮嘱她自己小心,便带着李予安去了。
心知自己没好果子吃,几个地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安安静静地看着楚时和沈放忙。沈放沉着脸,对着这几人后脖子一人一下,将人击晕了拖去树林子里暂时藏着。
这一处偏殿人迹罕至,要不是楚时多年没有来过这庙里,沈放领着楚时走得仔细,李予安会如何就难说了。
回去殿内将刚才那些人弄乱的供桌整理好,万籁俱寂,沈放掩上门,拣了个蒲团坐好。
没有后续便罢,要是还有人来加戏……她倒正好看看是谁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沈放也想过会不会是隐藏在暗处的“书生”有了新的动静,一转念,没有这个必要。李同梧一死,李家在朝中的地位注定一落千丈,如今的李家根本没有任何令人觊觎的东西,要是对方的目的和朝中争权有关,根本没必要对毫无用处的李家下手。
过得片刻,外头果然来人众多,一片骚动。
沈放坐在殿内,再三确认过没有留下任何李予安曾在此地的痕迹,支着下巴听外头唱戏。
没一会儿,有个妇人就高声喊起来:“不可能!亲家公忠烈在前,儿女定也是好样的,怎么可能做出与人私会那等龌龊之事?”
“不可能”三个字轻轻落下,后半句话倒是嚷嚷得人尽皆知。
隔着扇紧闭的大门,沈放都能听见她大着嗓门又补一句:“这还是在寺里呢,不可能不可能,我那没过门的好儿媳怎么可能是那等不知检点的荡|妇?此事非同小可,你真的看清楚了?休要胡说八道!”
外头有个年轻些的声音应了声:“夫人信奴婢一回,真看清楚了。”
沈放听得微妙,李家女儿住在家中,自然尚未出阁,只是她有没有订过亲事,沈放不曾关注。这是……李予安订亲的人家?按常理,听说未婚妻遇上这种事,不说悄悄派人摆平,也不该嚷嚷出去叫外人看笑话啊。
门外那夫人说着说着,竟就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起来,有人低低劝着她,她却越哭越是伤心:“我儿媳不会的,我可是打小看着她长大的,怎么会看不出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这从小的定的亲,要是没了可让我如何跟我家老爷交代啊……”
乍听之下没有什么不对,再一细品,倒是分不出这位夫人是信了传言还是不信了。
那夫人又哭了两句,便嘶哑着嗓道:“快来人啊,给我把门打开,今日诸位夫人见证,倒让我们看看这奴才胡乱编排的是个什么东西,要是误会,也好还我那好孩子一个清白。”
便有人听命推门而入,沈放正对着他们,只见大门一开,白日里明亮的阳光穿透而入,外头挤了少说十几个富贵不凡的夫人遮挡着阳光。沈放眯着眼睛看过去,夫人们一个个掩着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沈放从蒲团上站起来,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风度翩翩地对着这一群夫人们行了个礼:“晚辈楚时,听师父们说这一殿清净,在此参佛悟道。倒是巧了,正遇上各位长辈。”
“不知各位长辈齐聚此处,是出了何事?”
京中能直呼楚时名讳的只有宫里那几位,不过因着传言都说楚时长得好看,前些日子他回京之事招来了不少夫人小姐们八卦。沈放这么一报名字,竟是没人不认识他。
打头的夫人转着眼珠,四下望了一圈。供桌拜垫整整齐齐,别说什么人影,就连风都没有多出来一丝。预想之中本应出现的淫|乱场景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反倒像是打扰了位自家夫君都惹不起的贵人,那夫人自以为隐秘地瞪了领路的婢女一眼,殊不知那阴测测的眼神一点不漏地尽收沈放眼中。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各人面上,沈放瞧出了些门道。
有一两位眼神讶异的,站得也离打头的近,恐怕是知道些内|幕的亲眷。更多的一头雾水的,则是被拉来充数当看客的。
至于最前面这位,眼下已从茫然到恼怒,从恼怒到下不来台的尴尬,再从尴尬回归气愤走了一圈了,现在正踢着婢女撒气:“好你个狗奴才,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污蔑我好儿媳不说,还扰了殿下清净。还不来人把她带下去?!”
领路的婢女一看见里头情形,早就惨白着脸跪下了。主家一声令下,后头自有身强体壮的仆妇挤上前来,拿破布堵了嘴架下去。单看她下去时那眼神,就知道又是个知情的。
沈放睁大眼,故作出一副好奇样子,试探了两句。
那夫人的弯儿也转得快,只囫囵推说一句是下人胡说八道,意外冲撞到了殿下。刚才嗓门大的很,这会儿倒是闭紧了嘴半点不肯多说。一众贵妇人见没热闹可看,便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了。
沈放目送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越走越远,也跟着出了偏殿,快步回自己院里去。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院里杵着两人,站得像两根相对无言的长杆子。
沈放走近一看,楚时和林微。
“你俩干嘛呢?”沈放原先一肚子要说的话都给他们惊得吞了回去,“都不回屋里?”
林微指了指正屋:“李大小姐在里面。”
正屋是沈放和楚时睡,还有一间偏房睡得是白宁和林微。
那偏房又怎么了?沈放拿眼角瞥了瞥偏房,楚时默默扭头:“不想去。”
沈放便明白了,这档口这位爷还犯洁癖呢。
无暇再细究这些,沈放看了看正屋,转头问楚时:“她怎么样?有没有……”话说一半,便也说不下去。
楚时听懂了沈放的问题:“我们到的及时。她没事,在里头睡着,我派了白宁去找李家的人。”
沈放闻言松了口气,将偏殿后来那一出人头攒动的大戏说给楚时听。
楚时年少时在瑾王府经历的破事不少,闻言顿悟,皱紧了眉头:“她未婚夫婿家设计这一出,是为了退亲。”
沈放叹了口气:“惜之也是这么想的么。”
她刚才也猜到八|九成,李同梧一朝失势,李家这姻亲没了用处,人家看不上了。看不上,又不愿意自己这边退亲,让外人说他们两句势利薄情,竟然想出这种下作主意。只要今日众人看见李予安衣衫不整的样子,对方就有的是理由退亲,还能做出个委屈痛心的样子呢。
“你有没有问过她怎么想?这偏殿不好找,我觉得她是被人引去的,既如此,她心里应该也有底了。”沈放问。
楚时点头:“她说想退亲。”
沈放怔了怔:“倒有几分李大人的骨气,那便帮帮她。”
现在的李家就是个烂摊子,嫁人离家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李予安能果断舍下,很不容易。
“也是怪可怜的,日后你得替我多照看她几分。”沈放惆怅地念叨,“小姑娘才十七吧,还是十八?要是没这事,今年多半就该嫁了。年纪这么小,一连遇上这么多事,母亲祖母都气弱,亲兄弟又靠不住。我瞧她这回还吓得不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李大人我知道,虽说宠着李予樟,对这个女儿也是捧在手心的。娇养了那么些年,家里忽然变成这样,她恐怕比别家不受宠的女儿更受不住……”
沈放对李予安的处境很有些感同身受,念着念着,脑门就被人轻弹了下。
楚时看着沈放,眼神专注:“你也不过才二十,小姑娘。”
沈放眨了眨眼,直觉避开了楚时的眼神。他的眼睛深邃而温柔,沉静地凝视着她,里头像是藏了千种万种沈放不敢细究不敢奢望的情绪。
沈放想起来,从前她还没成名的时候,外头的人轻蔑地评价她,便笑沈家五郎“才多大年纪,不中用的”。后来她一步步走到没人敢笑话的地位,有人求到她头上,便谄媚地说她是英雄出少年,才多大多大就能独当一面。沈放听着,知道那是夸奖,仍觉冰冷得高兴不起来。
唯有此时此刻,从楚时嘴里说出来的“不过才二十”,明明是和那些人差不多的句子,偏偏让她心口发暖,眼眶发热。像是顽皮倔强的小孩子,受伤了也不哭,见了亲近的人,忽然便觉得膝盖上划了道小口子都是天大的委屈。
沈放垂下眼,不敢再细想,要是再细想得真委屈了,掉眼泪了,她自己都要嫌弃自己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