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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你手心好 ...

  •   沈放缩在楚时怀里,安静地听着楚时一个人说,脑袋里是懵的。她觉得楚时似乎有些别的什么意思,又似乎只是十分平常地说了几句教训的话。她甚至有些冷静地神游着,心想楚时平素是真不爱说话,刚才那一长串似乎是把他今后好几天的话都给说尽了。

      沈放在楚时衣襟上蹭了蹭脸,悄悄抬头,然后怔了一怔。

      她不怎么爱照镜子,即便如此,沈放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地清楚,她和楚时,不论是哪一张脸,原本都和什么柔情似水搭不上半点关系。楚时是天生清冷,尤其大冷天的时候,浑身简直像裹了层霜气,走到哪里凉到哪里。沈放则是过于奔放,天生一张笑脸,真笑起来的时候阳光灿烂,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灿烂的蠢蠢欲动,好像下一刻就要笑起来。

      十二岁之前她在宫里女官灭人性存天理的严苛教导之下,勉勉强强练出了几分虚假的柔情。

      十二岁之后她把沈芳澄的过往全忘了,从此离经叛道,一心要和过去的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所以此时此刻,在后山荒野的廉御墓前,沈放是第一次看见长大以后的“自己”温柔起来是什么样子,又或许,也是第一次看见楚时露出这种神情。

      有点儿像是习惯了骄傲的人勉强低头的样子,眉眼残留着倔强冷意,唇角放不开地轻抿。可是他垂着眼看着她,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脸上,几分不自在,几分慌张无措,还有更多的……是怜惜。

      “……惜之?”沈放试探了出了声,嗓音有些哑。

      楚时低低应了声,又是这种理所当然地语气。

      相对无言。沈放感觉出他的体温偏凉,只有胸口是暖热的。

      半晌,沈放小声道:“回去吧……”

      想要起身,楚时却勾着她的脖子,微微施力不让她起:“不哭了?”

      “……嗯。”沈放有些不好意思。

      “那往后,也少哭一些吧。有什么事,好好跟我说。”

      “……好。”

      有那么几年她一滴眼泪都不掉,坚强得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廉御走了以后,又慢慢变得爱哭,或是真情或是假意,抓着个理由就能掉眼泪,发泄似的。

      今天这一回,却是她哭得最狼狈,也最真心的一次。这和平时吃个药闹脾气是不一样的,就像是把真正的自己剥得精光放在了楚时的面前,羞耻。

      楚时沉默地放开她,与她一块儿站起来,然后握住了沈放的手。不是什么十指相扣,只是掌心相对地牵着而已,牵小孩子似的。

      现在回想最近这阵子和沈放相处,楚时倒是想起了些或许沈放自己都不曾注意的细节。

      乍看之下,沈放是性子不稳,所以才闹腾爱哭。今日再想起来,其实那是无意识的求救啊。

      沈放无意识里是知道自己不对劲的,别说是男儿身,就算是娇滴滴的闺中贵女,有几个动不动掉泪的瓷娃娃?她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只能找着借口发泄。前些年压得太狠了,她像是站在悬崖边缘的人,廉御将她捞起来了几年,后来廉御一走,她便摔得一只脚都要踏出去了。

      从前廉御说她心性冷血,楚时想象不出那样的沈放,但他也相信廉御。如果真是那样,廉御是打磨沈放的最后一道磨石,成功磨去了她的偏激,却也磨得她里里外外血肉模糊。

      往后的事情太远,今时今日,他只要陪着她,让她知道还有人在,把她身上的伤治好就好了。她哭的时候像是在说,是谁都好,拉她出来吧。所以他伸了手,就算只是当个“是谁都好”的“谁”也没关系。

      掌心的手轻缩了下,楚时没看沈放,只是淡淡地说:“别想太多,你就当你三岁。”

      沈放脚步顿了顿,乖乖地反握紧了楚时,一直走回落脚的院子都没松手,最后还傻愣愣地说了一句:“惜之,你手心好暖。”

      白宁和林微都在院子里,白宁先看见他们,也没多想,赶紧迎上去念叨:“两位大人去哪了呀?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要紧事让属下去办就好了,您二位这是遭的什么罪……”话说了一半,视线凝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吓得打了个嗝,把后半句给吞了回去。

      林微只是愣了一下,白宁不知道沈放是女子,他是知道的。对着二位行了礼,眼看着白宁还直勾勾地回不过神,赶紧拉着白宁回了偏房。他们两个是跟来随侍的,白宁起个夜发现院门开着,再去主人房里看了一眼,两个人双双不见了,这才回去把林微叫起来,站在院里等。

      白宁这会儿脑袋有些转不过弯,一会儿想起沈侯爷和自家殿下交握的那双手,一会儿想起殿下通红的眼睛,又想到这是在夜深人静适合睡觉的时辰,一番胡思乱想,最后痛苦地抱紧脑袋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楚时身边四个侍从,三个护送瑾王妃去了,就他一个人跟着楚时。出来前白凛和白庭千叮咛万嘱咐他要照顾好世子殿下,结果世子殿下和沈侯爷掉了包不成,好像还被……被轻薄了。要是白凛和白庭回了京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林微给白宁倒了杯茶压惊,自己则是暗暗松了口气。当年自家这位大小姐是一个人跑去找廉御的,中间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线索也不多,只知道后来廉御死的时候,她有那么一两天丢了魂似的,下葬那日痛哭了一场,从此倒是比从前能哭能笑了。只是廉御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就几乎成了句禁语。

      沈放回京之后每个月都去看廉御,回来的时候都恍恍惚惚的,他们猜到些什么,也都是胆战心惊一句话都不敢劝。这一回看起来哭得惨了些,神色倒是比从前清明许多,也是托瑾王世子殿下的福了。

      楚时和沈放那边可不知道外头两人是什么想法,沈放一抓着楚时就忘了松手,楚时拍了她两下,才抽手出来,转去外头叫了白宁打热水。

      捧着她的脸给她擦干净眼泪,沾着热水敷了会儿,直到看不出多少哭过的痕迹,才赶着沈放去睡。明日还要见先生,老大夫看见沈放红着眼睛,多半会问上几句。如今他们两个这情形,又是遇上一方熟悉的故人,没准多说哪句话就露馅了……

      次日早起,沈放眼睛还是有些肿,又给她热敷了一回才好些。

      楚时带着沈放去禅房,一边走,一边简单说了那位高人大夫的事。

      他的老师姓华,最早是江湖人,接触过的毒物恐怕占了这世间九成九。后来入宫做过太医,出宫做过军医,最后又四处云游。

      华先生云游之时,遇上了五六岁的楚时。当时他是中了毒,要不是华大夫解毒,恐怕沈放也见不到活生生的楚时了。

      毒术在大魏算得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东西,男子汉大丈夫不屑去用,用得最多的地方,一是后宅,二是后宫。用得最多的人,一是太监,二是女人。当年瑾王妃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护楚时护得紧,却是身在女人堆里,日日不得安心。楚时毒性虽解,瑾王妃仍是心有余悸,思前想后许久,干脆求到华先生面前,求他收楚时做弟子,日后他自己心里有数,不至于任人宰割。

      大夫在民间的确有些地位,高门大户里却是看不起的,都觉得这行当整日接触病气,晦气得很。楚时身为亲王嫡子,求到华先生面前拜师学医,华先生念在母子二人心诚,客气推拒一回过后,第二回便收下了他。伤寒杂症只教了些皮毛,留了几本书让他自己去看,教得最仔细的,是辨毒。

      说话间到了禅房门外,楚时给沈放使了眼色,便由沈放去敲门。

      沈放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上前:“老师,我来了。”

      里头很快出来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笑眯眯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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