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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你真是个 ...

  •   刑部衙门设在皇城内,寻常百姓无事进不来,和外头鱼龙混杂的环境不一样。沈放从小到大听说过的,从刑部大牢里越狱成功的犯人是屈指可数,偏偏眼下就有个人来去自如,说不见就不见了。

      楚时已下去仔细看过一圈,实在没找到什么线索,只知道是有人从外头帮那越狱的“书生”开的门。沈放不信这个邪,也亲自走了一趟,转头面无表情地出来,脸上难得没了笑意。

      沈放憋着口气,腮帮子都鼓圆了。他们忙活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见着点黎明前的曙光,结果呢?他刑部怎么看的犯人,煮熟的鸭子都能给飞了!

      楚时默默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试图把鼓起的两颊戳回去。他觉得他的形象还有救,还是要挣扎着挽回一下的。

      沈放拉开楚时的手,拂袖就走。她倒要去问问刑部尚书,是他眼瞎放着内鬼看不见,还是他自己就是那最大的奸细?

      “站住。”楚时一把拉住她,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天,他哪里会想不到沈放要去做什么,“现在去找莫尚书,除了出口气图个痛快还有什么用?”

      这会儿已到了衙门办公的时间,六部官吏来来往往,楚时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前几步,凑到沈放耳边长话短说:“不要打草惊蛇。”

      沈放怔了怔,像是忽然被人浇了盆冷水,凉意没顶而下,从头到脚地冷静下来。

      对方这般行事,显然是自信他们查不到那书生身上。有李大人的案子在前面顶着,那种既无关联又没闹出人命的寻常案子,按理,刑部不会多加关注。要不是沈放一路追到了书生这一条线,那书生的越狱只会在刑部里留下个话题传上些日子,根本传不到专办李大人一案的沈放二人耳朵里。

      如果沈放为此去质问刑部莫尚书,岂不是摆明了告诉对方,书生这条线快被他们摸到底了,能弃的棋子就弃了吧。如今这局势可是敌暗我明,与其让那藏在暗处的敌人吸取教训,愈加警惕地在他们防备不到的地方另生事端,还不如留着那书生呢。

      沈放想通了,顿住脚步,摸着鼻子回来:“那什么,我们还是先看看裴大人交的口供吧。”

      裴知幸这一回干干脆脆地一力承担了所有罪名,据当时做笔录的小吏说,他不出半个时辰就交代完了。

      沈放手指轻点着桌子,面前摆着裴知幸那份“完美”的口供,皱着眉转头找楚时:“破绽百出,一看就是假的。你看看他这说的,语焉不详,哪里买的凶,怎么搭上的齐王,他根本就不清楚。”

      裴知幸显然是被谁推出来顶罪的,幕后的真凶仍然逍遥法外,这案子“破”得一点儿都不高兴,嘤。

      楚时正站在沈放身后,椅子让沈放坐了,他只能撑着桌子俯身去看:“一会儿折子你来写,分成两份。”

      沈放点头表示会意:“一份就照着裴大人这口供写,将所有和‘书生’有关的隐去;还有一份有关书生的,写成密折?”

      楚时拍了拍沈放的脑袋,像拍小动物似的。

      沈放抿唇,带着点小得意偷笑,就知道自己没理解错。

      宫里很是关注此事,沈放写好了折子递上去,没过多久宫里就传了圣旨。齐王革职闭门思过一年,裴知幸斩首示众,其余从犯也依着律法各自判刑。

      行刑当日,沈放和楚时亲自到场监斩。审疑犯写折子的的时候都不觉得什么,直到亲眼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猩红的鲜血洒了一地的时候,才觉得……有些难受——就好像人是她亲手杀的一样。

      其实折子交上去之前,沈放还是不死心,瞒着楚时偷偷去看过裴知幸。她在黑漆漆的牢里和裴知幸对视了许久,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她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只要他把幕后之人推出来,让他们找到新的线索,或许他罪不至死。沈放从前只会打仗,李大人一案是她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她不希望手下有枉死的人。

      裴知幸却只是闭紧了嘴,后来听得烦了,吐出个意味不明的问题来:“沈侯爷是十五岁扬名的吧?至今也有五年了?”

      沈放不明就里地点头,“嗯”了声。

      裴知幸便不咸不淡道:“五年了,竟还是清清白白。”这话乍听之下只是陈述,偏又含着几分嘲讽深意一般。

      沈放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什么叫“竟”?不管是姑娘家的清白,还是为官为臣的清白,她都完好无损着呢。

      又搭了几句话,裴知幸却再也没有理过她。

      沈放说破了嘴皮子,无法,只能出了刑部交了折子,知道裴知幸是死定了。

      楚时那句“打草惊蛇”一直在沈放心尖尖上盘桓着,让她一想起这案子,心里就发颤。她不能把所有真相昭告给天下人,暗处那只手已经伸进了刑部,也不知道这一回动荡过后,兵部能不能守住。还有六部其他几个衙门呢?宫里呢?她必须要用裴知幸的命来换取暗处那些人的安心,如此才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将他们找出来,连根拔起……

      躺在瑾王府世子殿下专属的大床上,沈放默默地裹紧了身上的锦被发呆。

      “沈爷,殿下来了。”白宁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喊人。

      监斩完毕这位爷一言不发地回府关房门,他还只当沈爷是这些天累着了,急着歇一歇。然而昨天一整天,沈爷都没起床,送去的三餐自然也没碰,白宁觉着不对劲,才派人去侯府找了真正的自家殿下报信。

      今日眼看着日上三竿了,里头也没有半点要起的意思,白宁看看这日头,觉得他这信报得应该。

      沈放听见白宁说话,茫然地应了声。紧接着,卧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楚时皱着眉头,绕过屏风走向床铺,一见沈放的模样,眉心蹙得更紧了:“这床要塌了?”

      沈放沉默地盯了楚时一会儿才回过神,茫然:“啊?要塌了?”说着惊坐起身。

      楚时眼疾手快,伸手护住沈放的脑袋,就听一声闷响,他的手背和床顶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沈放心有余悸,脸上的表情像只惊恐的小梅花鹿。

      楚时满眼无奈地看着她,眼底却是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温柔:“你为什么贴着墙睡?”

      瑾王府的床都很大,并排躺下四五个人绰绰有余,而沈放偏要把自己裹得像只蚕蛹一般,后背紧紧贴着墙,在床的最里端蜷缩成一团。

      沈放摇摇头,又倒回床上躺着了:“不知道。”

      “……”楚时被她蠢到了,轻叹了声,伸手要把沈放从里头拽出来,“你先起床。”

      沈放明显一瑟缩,戒备地将自己裹得更紧。楚时拽了半天,只把沈放拽成横躺的姿势,竟然没能将这小祖宗和她的被子剥离开。

      楚时跪坐在床沿上,不得不在床上与她谈判:“你怎么回事?”

      沈放想了想,细声细气地说:“我就是有点儿累。”

      “为什么?”

      “……也不是有点儿,是非常累。”沈放不回答楚时,自言自语地纠正。

      “为什么?”楚时不依不饶,沉沉地注视着沈放。

      沈放也在看着楚时,即便容貌还是她的容貌,楚时的眼睛和她却是不一样的。楚时的眼睛里没有光,深深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因为知道,所以悲悯。

      沈放其实不喜欢别人用类似的眼神看她,这会让她觉得她像个对一切无能为力的小可怜虫。事实上,也有许多年没人这么看过她了。但她不讨厌楚时的眼神,甚至有些想靠过去,求安慰似的蹭一蹭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累呢?殿下的身体很好,明明应该是我的身体更疲惫才对,可是殿下好好的……”

      “惜之,我不知道。”心慌毫无预兆地袭来,顷刻之间似要将人淹没,沈放试着把自己裹得更紧。

      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有种压抑紧紧纠缠着她,比身上层层包裹着的棉被粘得更紧。

      身边那人半晌没说话,直到沈放又快要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早知你会如此……我不该让你处理后续。”

      先前楚时是想着,让沈放顶着他的身份递折子,日后万一有人因着今日的事要寻仇报复,有他顶在前面。他却忘了这孩子一向心重,亲手写的折子让裴知幸顶罪身死,让她自责上了。

      脸被人捧住,轻轻拍了两下。沈放心不甘情不愿地又睁开眼,发现楚时不知何时已经也侧躺下来,与她面对面躺着。

      “沈芳澄。”楚时紧紧盯着沈放,不容许她逃避,“你后悔吗?”

      沈放摇了摇头。

      “这一整件事,你做得问心无愧?不含私心?”

      沈放用力点头。

      “如果他一人身死,能免除一场内战,给我们兵不血刃消除隐患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

      “还有呢?”

      “……”沈放眼神飘忽了一下。

      “嗯?”楚时不放过她。

      “……抓紧时间继续往下查,还有控制局面。”

      兵部死了一个侍郎,即将告老一个尚书,礼部获罪一个侍郎,这些人留下的空位由谁来接掌,他们升迁之后,原来的职位又是谁继任,没有一件是可以拍着脑袋胡乱决定的。还有放跑书生的刑部……也要查。

      “那还不起床?”楚时晃了晃沈放,“你很闲?”

      沈放眨了眨眼,他说得好有道理,可她还是……有些懒得动弹。

      “沈放,我不能说我们做了正确的事,”至少就裴知幸的判罚上,本该查个清楚的,“但你已经尽力了,你做得很好。”

      楚时揉了揉沈放,一本正经地强调:“你做得足够好了,你知道吗?”

      你不是神仙,人无完人,何必呢……

      沈放听懂了楚时没说出口的话,睁着大眼看楚时:“殿下再夸我几句我就起。”

      楚时轻笑,当真凑到她耳边:“你很好。”

      热气呵上来,痒痒的,沈放揉着耳朵挣扎着坐起身,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解开她的蚕蛹被子,起床。

      却是万万没想到,当日,宰相张明起亲自参了还没凉透的裴知幸一本,种种罪名罗列,罄竹难书,闻者震怒。陛下当即下了旨,抄家。

      沈放和楚时赶到门户大开的裴府,最外头已经扫空了,没什么人,往裴府里头走了些路,才看见书房外头围了好些官兵。沈放两人一过去,迎面就见萧祁宁扶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墨。

      萧祁宁见了沈放和楚时,行过礼就忍不住道:“那禽兽东西,砍头倒是便宜他了!”

      顺着萧祁宁的眼光往书房里走,就见一侧书柜被人拉在一旁,露出后头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原来是有个密室。洞里慢慢现出一群人的身影,沈放只觉好像看见一群白花花赤条条的人走近,双眼就被楚时捂了个严实。

      “……惜之?”

      “你别看。”楚时轻道。

      沈放一嘟嘴,正要反抗,就听身侧有人走近问好。

      楚时又叮嘱沈放不许看洞口的方向,才放开她,两人一起看向发声的人,原来是个刑部的小官吏。

      他们两人这几天常常出入刑部,底下的人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怕他们。沈放拉着那小官吏打听了几句,才知道裴知幸喜好异于常人,专爱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这“金屋”藏的娇儿,居然只有少数几个是贱籍,大多数都是强抢来的民籍,出生干干净净的那种……

      沈放瞠目结舌听了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简直荒唐!淫|乱至极!他平时一副古板守旧的样子……怎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楚时冷笑:“正好,死不足惜。”

      沈放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一码归一码,应该分两次立案,分别判罪,再数罪并罚才合理……罢了罢了,光从结果上来说,还是差不多的。

      更远一点的后宅里,裴家女眷哭得撕心裂肺,闹出的动静都传到前面来了。这一回陛下罚得毫不留情,这些女子都会被发卖出去。

      沈放听见那哭声,心里倒有些平静。如果没有她们沉默不语,助纣为虐,这书房密室里的人也不会有这么多……

      从裴家回来,沈放靠着马车闭目养神,感觉楚时的视线时不时往她身上扫,有些淡淡的关切。

      沈放想起最初见到楚时,只觉得这人一身清冷,说起话来也是冷硬又凉飕飕的。然而这些时日相对,仔细想想,楚时带给她的居然是温暖更多一些。

      “惜之啊,”沈放没有睁眼,只是含着笑开口,“你真是个好人。”

      楚时看了沈放一眼,觉得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根本懒得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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