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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入v三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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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捡起那簿册,多看了几眼。补页雪白一新,的确像是近日才换的。她心下虽有些疑虑,但旁的证据不足,又有别的线索未曾细查,只能收敛心神,暂且略过此事。翻回“狗蛋”那页细细看过,忍不住发问:“此人家乡是在江南,怎么回乡回到京城来了?还像是有主家的。”
若是知道这人主家是谁,案子便破了一半。可是册子上只写到他转回民籍便没了,要想知道此后的消息,恐怕还得跑一趟原籍所在的江南,去府衙调出卷宗。陛下一共只给了他们十日,便是立刻出发,日夜兼程也来不及。
正在此时,营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边几人循声望过去,只见马上骑士勒马跃下,扬起一张有几分秀气的脸,原是白宁来了。
白宁张望了一圈找着他们,一路小跑着过来:“殿下,侯爷。您二位走后,我听见底下人扯闲篇,都说见过那男尸,是秋猎时随着贵客来的仆从,正犹豫着该不该报告呢。底下人认不清贵人身份,不知是哪一位。”
这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正钻了牛角尖一味往江南那里想,倒是忘了守营的兵士们也是见过他的。
沈放眼神微亮,道:“这容易。惜之,你可有五品以上京官的画像?”京官长相又不是什么藏得住的秘密,楚时既要在京城落脚,又有能力搜集这些,想来是有的。
“有,在书房。”楚时接了话,又对白宁道,“你回王府把画像带来,让他们认人。”他至少要在京城待上一年半载,自然早早让人收集好了京中官员的消息,好做足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白宁领命,这一趟即便是快去快回,等他带着卷宗来时也早已入了夜。
除去安排出去守夜的兵士,所有人都回了营。白宁和林微几个主持着秩序,将众人集中到一处帐外列好队,逐一进去辨认。
夜色已深,烛火在帐帘起落带出的微风里摇曳轻颤。沈放和楚时一左一右坐在临时用木板搭起的长桌一端,面前铺满了京官的小像。这场辨认已经持续了许久,两人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一个小亲兵在门口行过礼进来,端详了会儿桌案上的画像,伸手拿起一张:“殿下,侯爷,就是这位大人。”
这已是第二十个挑出这张画像的人了。
楚时点过头,道:“好,你出去吧。”
等这一个退下,外头还有近百人。沈放挥手止住下一个要进来的小兵,转脸看向楚时:“二十人都指认同一人,我想结果已明,不必再继续了。”
十日时间已过三日,这才刚刚有了个方向,沈放脑海中闪过那军籍簿册上雪白的补页,白花花地晃人眼,让人莫名焦躁。她直觉得此事背后玄机重重,时间太过紧迫,实在由不得他们这般优哉游哉地一一过问。如今已有多人指认,众口一词,足以作为人证,不必再白费时间了。
沈放年少时被封过越骑校尉,在军中专职侦查、警戒,如今手下亲卫大多是斥候出身,平时认人、画像一类的训练没少做过。楚时那边虽然不知底细,但想来至少也都是稳妥人。两边齐齐指出同一个人,多半是不会错的。
视线落在那张被挑出来的画像上。圆脸鹤发,一张初看之下很是慈眉善目,双眼又透着几分算计的脸。这人是当朝宰相张明起,满朝文武都认得。
沈放很是不解。
于公,张明起和李同梧井水不犯河水。张大宰相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最多只能主得了文事。大魏文武之间向来可谓是泾渭分明,军中南北派系你来我往自己关门斗着,根本不拿眼角瞥外面的文臣,更不服他们调派。像是李同梧所在的兵部,虽说属文,但因着事关将领调遣任命,历来是有武职转文职的将官执掌。张明起那么多年都没能成功将手伸进军中,他就是杀了李同梧,手下也没有心腹能接李同梧空出的官位。
于私,据沈放所知,这两人之间既无私交,也无仇怨。要是非说有,也就是不久前李予樟和张三小姐那档子丑闻,让众人看了一回热闹。都是屹立不倒的狐狸,沈放哪里不知道张明起,他那种圆滑人才不会只为着这点事就结仇,更别说无事生非地杀人了。
沈放将这些猜想都说给楚时听,楚时想了片刻,却是不置可否,只道:“继续指认。”
沈放皱了眉,只能苦着脸继续叫外头的亲兵进帐。
“惜之,我们只剩下七日了。”沈放忍不住提醒。
楚时看她一眼:“不可大意。”
这最后一百人,给出的答案却让沈放大为吃惊。
的确仍有些人指认张明起,可随着进来的兵士越来越多,另一人竟也被频频提及,到最后,竟和指认张明起的人数差不多。再一回想,方才就有人指他,只不过没有张明起那么显著,这才让人略了过去。
待最后一人告退,沈放沉默不语,视线落在那另一张纸片上。那纸上的人长着一张瘦长脸,高颧骨,胡子稀疏,脑门上仿佛写着刻板二字,和张明起样貌完全不同。若说是底下人混淆他和张明起,便是自欺欺人了。
这人官品不低,沈放自然也是认得的。而且因着李家的事,她认得颇有些印象深刻。
——礼部侍郎,裴知幸。
前几日早朝,参李同梧治家不严子孙不像话的是他;秋猎前,提议改让沈放和楚时担任特使的也是他;如今他又被指认出来,要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楚时敲了敲桌板,吸引到沈放的注意,才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他是张宰相的门生。”
沈放闷闷地应了声。
张明起和裴知幸一直往来不断,是对众所周知的要好师徒。身边侍从来回传话跑动,自然也不足为奇。也就是说,裴知幸和张明起都有嫌疑。要不是楚时坚持听完所有人的指认,沈放说不准就让裴知幸做了漏网之鱼。万一那裴知幸是幕后真凶……沈放想到此处,手脚一凉。
楚时让白宁和林微进来,各带一队人,分头去查张明起和裴知幸,尽快将这两人最近的动作摸清楚。扭头就看见沈放没精神地坐着沉默,楚时突发奇想地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只沮丧得垂下长耳朵的小兔子。
楚时倒是觉得,沈放这一回险些失手,实是情理之中。坊间一直有人说沈小将军是大魏无坚不摧之矛,而瑾王世子是无懈可击之盾。沈放打的胜仗,无一不是奇袭进攻,占尽先机,几时追在别人后面跑过,又几时查办过这种千头万绪的琐事?她初出茅庐,有此一出是她本性所致,本不必沮丧的。
怎样才能让小兔子活蹦乱跳地重新竖起她的长耳朵?
楚时想了会儿,发现他对沈放知之甚少,只除了一点……
“……白宁。”楚时叫住了领命准备离去的白宁。
“在?”白宁顿住脚步回身。
“……你有没有甜糕一类的?”楚时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别的楚时暂且不知,他如今只发现了,沈放,很是嗜甜。
白宁呆了呆,才道:“沈爷进宫前让属下去厨房拿了些水晶糕,放在食盒里带着。”殿下就是殿下,哪怕换了个身子,仍旧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他有糕点!
白宁想到此处,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辉,十分热切地看看楚时:“要不属下这就给您拿过来?”
楚时没明白白宁这莫名其妙的热切从何而来,也懒得理会,挥挥手,示意白宁快去拿。
等到白宁抱着一只……木箱进来,揭开箱盖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几排水晶糕,楚时忍不住看向沈放。一想这兔子还消沉着呢,又瞪向白宁。这是食盒么?这是个箱子!这点水晶糕,够沈放……算了,不说她了。白宁多大的人了,这么做事,是喂沈放还是喂熊呢。
楚时揉着眉心,让白宁出去忙。自己接过木箱,往沈放那里推了推。
“吃吧……”好吃你就多吃点,横竖你就是天天吃,连吃十天半个月也吃不完。
沈放瞅楚时一眼,当真去捡了一块,两手抱着,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又一口……一块吃完,伸手去拿第二块。
楚时觉得沈放这习惯很不好,上回他就想说,沈放总是这么吃东西,像只抱着萝卜的兔子。可是兔子这会儿心情不好,还是别在这时候纠正她了。
沈放正吃着,抬眼只见楚时盯着她看,误以为他是光看不吃,嘴馋了,便伸手取了块糕点,送到楚时嘴边:“吃呀,别客气。”
楚时退了一退,有些想叹气。沈放是不是忘了,她是让白宁从王府厨房带出来的糕点。
沈放眨着眼,又往楚时那里送了送。又要看她,又不吃点心,楚时在看什么?
水晶糕快被沈放按在他脸上了,退无可退的世子殿下勉为其难地张口,他不喜甜食,吃得微皱了眉头。
沈放一共吃了三块水晶糕,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呼出口气,说话了:“我以后一定谨慎行事。”
这话就和莽莽撞撞的总角小童对先生说我一定不再打碎砚台一样,楚时瞪她一眼:“看你日后表现。”
沈放连连点头,从楚时袖袋里揪了条帕子,擦净双手,合上那过大的“食盒”抱出去。
楚时坐在原处,听见沈放吩咐外头的亲兵:“这几天都辛苦了,这盒点心拿去给大家分了,王府、侯府的都有份。”原来那一整箱糕点,是这么用的。
小亲兵应了是,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的。
沈放转回来看着楚时,正要回来,又想起那页白纸,心中总觉得不安。略一思忖,干脆不进去了:“我总放不下那簿册上的补页,我想亲自去一趟兵部归还那册子,也好确认一番,总好过待在这里干等着下头再传消息来。”
楚时点头,只叮嘱沈放一路小心,不与沈放一块儿回去。刑部那里尚未传回消息,也不知他闻到的毒气是下在尸体身上,还是与尸体一起的人身上。楚时担心有人忽然毒发,他却来不及赶到,只能守在此处。
沈放连夜启程,看见城门口时,日头已快到晌午了。
沈放下了马,正要从特设给官差出入办事的偏门进城,却见城门里头,萧祁宁迎面而来,看起来行色匆匆。
同在京中做事,巧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沈放下意识与他打过招呼,这才想起来现在她的身份可是和萧祁宁不甚熟悉的楚时。
好在萧祁宁是个粗疏的人,也不觉得沈放唐突,一见沈放,反而调转马头,拉起沈放又往城门里去:“唉,巧了,世子殿下!您还记得我吧,我萧祁宁,刑部的。昨日你们送来的那具男尸,仵作先生看过了,我正要出城给你们带话呢。这回遇上您可真是走运,您既然回城了,我便在这儿给您说,也省得我再跑一趟荒郊野岭。”
“那尸体的确是被你们送来的石头砸死的,没有中毒,没有别的大伤口。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只是他这里……”萧祁宁指了指肚脐眼,神色有些古怪,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穿了环。”
沈放迷茫了一瞬,随即意会过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毁伤。大魏正经出身的男女都没有在身上打洞的习惯,尤其这脐环,一提起来,就让人想到关外来的胡姬和某些达官显贵豢养的娈童。
沈放又将那男尸的履历回忆了一遍,有些不可思议。狗蛋从军时十四岁,十九岁才除了军籍回乡,早过了对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而言最为“鲜嫩可口”的年纪了,怎么还会……更何况,张明起和裴知幸两个,都没有过那种传闻,不像是会养个男人在身边的。
萧祁宁带到了话,又闲扯了两句谁家和谁家大人也喜欢养少年的八卦,两人到了尚书省才分道扬镳。萧祁宁仍是回刑部,沈放则要去兵部还军籍簿子。
兵部姜老尚书已经七十五高寿了,顺风顺水做了一辈子官,谁想临到卸任之前,竟遇上这么件倒霉事。自打听说李同梧遇刺,姜老大人连着两日惶恐不安,昨晚睡梦之中,还被面目模糊的刺客拿着剑捅进去捅出来地戳了大半宿。他因那噩梦出了一身冷汗,小心脏咚咚咚地跳着惊醒过来,睁着眼睛思忖了一遍又一遍——
虽说他年轻时候也是叱咤沙场过的,可那毕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如今他上了年纪,又过惯了安逸日子,要让他像李同梧那样提刀御敌,是万万不能的。既没这个本事和年轻人斗勇,又没动力你来我往地斗智,他都快辞官了,何必掺和进这浑水?
对,对,这事儿他绝不掺和!
别管是谁要查卷宗,尽管拿去。可谁要问他事儿,对不住,一问三不知。
沈放暂且不知姜老大人心中那点盘算,她将簿子交给底下的主事,又问了那主事两句,见那主事也说不清这白页是何时补上去的,便道过谢,自去拜见姜尚书。
“姜大人,晚辈看您来了,您身子骨怎么样啊?”沈放见了老大人,笑着问道。
“……剩只狗?剩只狗别问我,送去门房啊。”姜老大人大着嗓门道,“这是谁家的小子?怎么跑到衙门里来了?”
沈放怔了怔,走近姜老大人,不得不抬高了嗓音:“晚辈楚时,晚辈想看看别的卷宗,请老大人行个方便。”
“碗被橱吃?”姜尚书听了,哈哈大笑,“说什么胡话呢,橱怎会吃碗?现在的年轻人真会开玩笑。”
沈放连连摇头,手舞足蹈,高喊——
“晚辈,在下,我!”指自己。
“瑾王世子!”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墙边挂着的一副装饰铠甲。
“求阅卷宗!”沈放冲出门去,拉了个小吏进来,作势抢过他怀中抱着的诸多簿册,又小跑了两步才跑回来。
姜尚书笑眯眯地看着沈放一番忙乱,道:“小子想去北边参军啊?抢军籍簿子可不成,你去门口,有块写着‘募兵处’的牌子,去那儿登记就好。”
沈放目瞪口呆。前些日子萧祁宁几个说起这位老大人,还说他是老当益壮,清明得很。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耳朵就背了呢!
跺着脚环顾四周,看见身边架子上的笔墨纸砚,灵光一闪。
沈放摸了纸笔,提笔欲写。忽然想起不久前差点出的岔子,手便是一顿。
她不能写,她的字迹和楚时的不一样。
两人刚对换那几日,沈放有心要学楚时的字,故而找出他的手记日也揣摩夜也揣摩,倒是稍微有了些心得。可毕竟不曾真正提笔临摹练习过,要是只能学个三分像,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姜大人正微笑看着呢,那看似浑浊的双眼里,透着几丝好奇的精光。沈放猝然抬眼和他一望,姜大人便是一呆,浑浑噩噩地转开视线,又成了刚才那个听不清话的呆子。沈放暗暗吸了口气,她可不敢真把这位当呆子。兵部尚书,正三品大员,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他老人家这么些年坐得稳稳的,怎么会呆呢。
如今她是骑虎难下了,即便是要写,也不能用沈放的字迹。沈放想了许久,她已将自己从前的字给忘了,如今的她只会写两种字,一是真正的沈放的字,二……是廉御的字。
廉御……像是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捞上来的、许久不曾想起的一件旧物,这名字上都像是蒙着层遮蔽本色的灰烟。沈放十指尖一阵针刺般的疼,霎时间透不过气来。廉御死后,沈放一直回避着与这名字有关的一切。却是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仍要用上当年他教的东西。
沈放暗叹了声,沉下心神,不得不提笔书写:“姜大人寿比南山。晚辈楚时,奉皇命追查李大人遇刺一案,需要查阅相关卷宗,望大人行个方便。”此时要是有熟识沈放的人在,就会发现沈放的字迹与平素截然不同,温和之中透着股飘然世外的潇洒。
姜大人接过来一看,惊讶道:“什么?瑾王世子?当年穿开裆裤的小子都这么大啦?”
沈放一窘,抿着唇忍笑。虽说她眼下用的是楚时的身体,可她又不是楚时本人,自然没什么好害臊的,只觉得好笑。
姜大人仿佛是出了口才意识到失言,连忙转过话题:“哦,哦,那殿下就去吧……”
沈放心知姜大人是想明哲保身,这才装聋作哑,什么也不想细究。再加上楚时刚回京城,没多少人见过他的字迹,倒让她侥幸蒙混过去。暗自松口气,连忙道别出去。
门扇在身后合上,方觉汗湿后背。
或许是这几日已对这身体越来越习惯,她有些松懈,更是连着犯了两回错。一是昨晚差点放过裴知幸,二是在城门口和萧祁宁亲亲热热地打了招呼。幸好,这次她及时止住,只是白白心惊肉跳了一回,算是给她敲了警钟了。
一门之隔的室内,姜老大人捡起那纸片,仔细端详了会儿那上头的字迹,一声叹息。
北有楚时,南有廉御。早在沈放成名之前,民间传的是这句话。只可惜其中一个跟错了主子,三王之乱时,廉御因谋逆之罪,被沈放破城后一箭射杀,时年不过三十有二,远远没他老头子活得长。想不到时隔多年,竟还能看见南海廉将军这一手仙风道骨的字重现于世,难怪瑾王世子与廉将军都极擅守备,原先竟是熟识的么……
说起来,那位取廉御而代之的沈小将军年少时百步穿杨,指哪打哪儿,那准头,军中不少人都是亲眼见过的。后来回了京,有贵胄子弟要和他比试,他竟推说自己不会使箭。这年轻一代啊,真是比他当年不知所云多了。
姜老大人慢吞吞饮了口茶,眯着眼睛又欣赏起廉御将军的字来。
兵部存放军籍簿册的库房在衙门最里头,沈放站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往那库房走。她返京也有一年多了,最常出入的衙门之一便是兵部,无需人带路,自己畅通无阻。
走到库房那里,却见大太阳底下站了一排小吏,一个个屏声静气地垂手等着。
沈放见之挑眉。刚才听姜老大人那话风,可不像是会给她行这么大的方便呢。或许是她自作多情,这些人并不是在等她?
沈放于是目不斜视地走近,正准备绕过他们进库房寻守库的小吏,却听身后有人一声轻唤:“殿下留步!”
眼下这京城里能被称作殿下的,一共只两个人。一个现在还在自家王府里软禁着等候审讯,另一个……就是她身体的原主了。
沈放转回来,看向那说话之人:“何事?”
“世子殿下。齐侍郎听说您亲自过衙调查,特派我等在此等候,听从您的调遣。您有什么吩咐,尽可使唤我们。”那小吏行了礼,道。
兵部除了一个姜尚书,就是两个侍郎最大。姜尚书又年事已高,不怎么管事了。兵部侍郎李同梧遇刺,不论最终如何,暂时而言,获利最大的都是这位齐侍郎。此等情形,沈放不必细想都知道,这几日齐侍郎只怕是饱受流言蜚语之苦。这不是,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表示立场的机会,赶紧就派人来协助了。
送上门来的人手,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沈放微笑着点头:“那就有劳诸位大人了。”
“不敢称大人。”众小吏忙笑着拱手。
沈放将那空白补页之事告知众小吏,请他们仔细寻一寻,近二十年里,有没有别的补页簿子。
还未开寻,小吏们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近几日还真见过好几本,都是不知怎么就缺了一页,还拿白页补了。”
军籍库房浩如烟海,幸好齐侍郎送来的小吏人数不少,对这些簿册也熟悉,各自凭着印象一番搜索,花了大半日,终于搜罗出三小本簿册。
数目不多,但好歹也算是有所发现。
大魏军籍乃按军队属地归结成册,因为祖宗律法不允许将士长期驻守一地,各人所属军队每五年调动一次,将士们会于原簿上除籍,再在新的属地簿册里重新誊写名字生平。
三本簿册,便是从军十五年。
沈放看过三册所记的年份,李同梧和狗蛋所在的是“白页”的第一个五年。她将这一册白页的前后页仔细读过,渐渐有了些头绪,便问起那些小吏:“你们可曾在前门募兵处办过事?”
有几个小吏点点头,沈放眼尖,招手让他们走到近前。
“你们来说说,那些第一次应征的人都是怎么来的?”
小吏们面面相觑,推了个胆子大些的,摸不着头脑道:“还能怎么来?不就是背着个包袱,三五成群地进门,逮着谁都喊官老爷?”
沈放加重了些语气:“三五成群?”
“是啊。”小吏点头,“大多是几个同乡一块儿报上的,还有人起了退意,是因着同乡起哄才勉强按上的手印呢。”
沈放茅塞顿开,指着那补页前后之人名字下的“京畿道京兆府杜曲”,笑得春光灿烂:“这么说,这补页前后都是杜曲,这人便也是杜曲人了?”
小吏们想了一想,是这么个理。新兵们大多是同乡一起来,一起登记,前后页的挨着。
沈放心中有数,将那补页前后的姓名住址一块儿记住,谢过小吏出了兵部,又往郊外赶。
杜曲就是京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县城,县衙里会有当地百姓的民籍簿册。
沈放有时候真说不好自己运道是好还是糟糕透顶,说是好吧,她简直是天煞孤星,与她最亲近的人,除了楚熹真龙护体,剩下的都没什么好下场。要说不好呢,她又时不时能绝处逢生,从前跟着她的将士们,大多活得比隔壁军中长一些。又如这一回,这“白页”竟是京畿一带的出身,她一知道消息便能过去打听。要是也和那狗蛋一样远在江南,可没这么方便。
日落西山之时,县衙终于到了。只是这个时间,府衙可没人。沈放一考虑,先是寻了个客栈,将马匹安顿好,再抛了些碎银子,和那客栈的老板娘闲聊起来。
楚时的脸长得好看,天生招人。沈放又是爱笑的和气人,不出几句话,便逗得那老板娘眉开眼笑。
“对了,大娘。晚生想打听打听,我原有个叫‘陆祥虎’远房舅子,我小时候很喜欢我。只是后来就不曾见过了,我听爹娘说他就在这县城里住着,您听说过他么?”
老板娘一愣,笑了:“陆祥虎?怪道我看见你很是喜欢,快叫声舅妈来听听。”
沈放也是一怔。舅妈?那……那岂不是,陆祥虎就是这客栈的老板?!
“外甥你坐一会儿啊,我家那口子出门进货,也快回来了,我到街口看看去。”老板娘只当是认了门又俊又文雅的好亲戚,热情地将沈放往一楼堂间一按,又扯着嗓门让厨子做两个好菜招待她外甥,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门。
沈放如坐针毡,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就说她这运道一言难尽,随随便便找个客栈都能找到重要证人开的那个,可她扯什么关系不好,偏……这下好了,一会儿那陆祥虎真来了,哪里会认她这便宜外甥。
时光变得尤为漫长,沈放酝酿了许久,等到街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我外甥呢——我外甥在哪儿——”,已是打好了上千字的腹稿。
转眼就见一中年汉子几步冲进客栈,和沈放四目那么一对,眼眶登时就红了:“外甥!外甥你都这么大啦!”
说着话,竟是展开双臂,直直扑了上去:“外甥!外甥!呜……外甥啊呜呜呜!”
哇,四五十的一个壮汉,嘤嘤嘤地哭了!
“舅舅,不是这样的!”沈放想想,觉着不对,“不,大叔,您不是我舅舅!”
“外甥,你不认你舅啦……”那汉子委屈得吭哧吭哧的,沈放听得寒毛倒竖,不禁将求助的眼光投向那先前与她相谈甚欢的老板娘。
老板娘福至心灵,一揪她男人的耳朵:“丢死人了你!要哭和你外甥去后厨哭去,别在老娘这店门口招晦气!”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放被那“舅舅”拉起来,还真往后厨去了:“外甥,你跟舅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我妹夫妹子都走得早,可怜丢下你一个人。你去哪儿啦?舅上妹夫家接你,都没接着人。”
这“舅舅”说是问外甥,却是没给沈放回话的机会,径自又说起来。
“前些年舅报名打仗去了,沈肃岩大将军知道不,舅就是跟着他呢。”
沈放原要打断这临时瞎认的“舅舅”,闻言却是闭紧了嘴。是了,那“白页”的第一册上有李同梧,这一整册上都是同支队伍的人,李同梧早年间跟着她爷爷,自然他们也都是爷爷麾下的战士。
“沈大将军多好的人啊,虽说威风,一点儿贵人架子都没有,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还夸我枪耍得好。我那时候想,跟着这样的大将军,便是为他死了也是光荣。”
“他们说沈大将军后来战死了,他儿子孙子都战死了,舅才不信呢。沈大将军那么厉害,能把舅和那么多兄弟完完整整地带下战场,现在一定还像从前那么生龙活虎。你看我都快五十了,他老人家得七八十了,他那时候最爱吃肉,如今一定嚼不动那烤肉了。外甥,舅看你打扮得挺出息的,是从京城来的吧?你知道靖国侯府吗?沈大将军怎么样啦?”
陆祥虎原先是问外甥这些年的经历起的头,可他一连串的话蹦出口,沈放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等他离题万里地自个儿说了一通,沈放已是鼻子发酸。
是啊,爷爷那么好,手下的小兵们都喜欢他,他怎么就去了呢。沈放比他还熟悉爷爷呢,让她说,她能说上一整天爷爷喜欢什么,平时什么样子,她也想爷爷呀。
沈放轻咳了声,压下情绪,笑道:“沈大将军好着呢,天天早上还能耍两圈枪法。”
陆祥虎一听,高兴地笑了:“太好了!我年年去庙里祈福的时候都念着呢,沈大将军保护百姓一辈子,到老就该享福气。只要他能长命百岁,我陆祥虎便是少活几年也值了。你要是去靖国侯府门口,可要再替舅问几声沈大将军。”
“对了,外甥,看舅这话题扯的,你这些年怎么样啊?”
沈放深吸了口气,险些控制不住眼泪。
“我……”沈放嗓音干涩,又咳了两声,才道,“我在官署做事,这两日正遇上个县里的案子,说是当过兵的人做的。舅,你还记得当年你和‘张风’去募兵处的时候,和谁一起吗?”
陆祥虎连说了几声:“吃官粮呀,好差事,好差事。”
又说:“我外甥就是能耐,连舅和谁一块儿参的军都知道。还有一个是赵知秋啊,隔壁街的书生,只知道读书,穷得揭不开锅,跟着我们混饭吃去了。他一进队里就当了参谋,平时不和我们一处。”
沈放忙问:“舅舅可知道那赵知秋长得什么样子?高矮胖瘦如何?”
“瘦子,个儿不高,一张小白脸,看起来风一吹就倒,大概……这么高吧。”陆祥虎比了个到自己鼻尖的高度。
沈放心中估算,七尺四寸,默默记下。
再三道过谢,大厨师傅也将老板娘先前说好的菜端了上来,陆祥虎不断给沈放夹着菜,要她多吃两口。
小县城里的客栈,菜色自然算不得可口,可或许是盛情难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沈放一口一口,将几大盘菜扫得一干二净。要不是沈放推说身上还有差事,明早要去县衙,陆祥虎还打算给她添两壶酒呢。沈放借故回了房,摸了足够的银两放在枕下。连日来就没睡过好觉,这一晚她梦见爷爷乐呵呵地抱她摘梅花,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去了一次县衙,凭着赵知秋这个名字,顺利找着了他的民籍调出记录。沈放原先担心对方将这里的卷宗也毁干净了,没料到还能捡着现成的画像,履历也算是齐全——
赵知秋,京畿道京兆府杜曲县人,因参与叛乱,两年前在返京斩首的路上,和谋逆的罪王楚昂一起遭崩落山石掩埋,不知所踪。
事关楚昂,沈放那不安又重了几分。文人都爱说楚昂着实幸运,拉回京示众的屈辱,可比山崩意外身亡要厉害多了。沈放却是不以为然,他楚昂要是真幸运了,也不知道过些年这几个动嘴皮子的还有没有命活。当街砍了,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山崩意外,都砸成一团团肉泥,谁知道死的是楚昂还是楚昴。
沈放小心拓下赵知秋那页卷宗,连日又赶去刑部,调了先前抓到的刺客活口来问。
不过数日不见,那几人竟消瘦得脱了人形,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沈放不知楚时都对他们做了什么,只知他将那些人折磨得很是恰到好处,沈放不费吹灰之力,和颜悦色地就问清楚了话。
半年前交与他们二十箱白银的“书生”,正是此人。
只是显然,这书生不该姓顾。而且,赵知秋和李同梧等人同年从军,年纪上也应是差不离的,要是他们先前的口供不错,那“书生”怎么会只有二十多岁?
这些疑问,刺客们显然是解答不了的。沈放也只能按捺下来,回去营地找楚时。
明明只是外出两日,沈放却已觉得筋疲力尽。
沈放回来的时候,楚时正在帐中翻阅着这两日各村村民留下的口供笔录,试图从中找到些线索。
有脚步声慢慢地靠近,不经通报,自己掀了帘子进来。
楚时眉头微皱,随即放松下来。这营地眼下守卫森严,能在大魏最精锐的战士眼皮子底下默默进出的,只有沈放了。
那脚步一直慢吞吞地挪到了楚时面前,楚时放下手中笔录,一抬眼,正对上沈放倾过来的头顶。
“……沈放?”楚时下意识架住沈放,轻声询问。
“惜之……”耳边分明是“自己”低哑的嗓音,楚时却从中听出了几分软糯娇气,“让我靠一会儿,我走了两日,好累啊……”
楚时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含糊撒娇,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浑身都灼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