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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狼王(三) ...


  •   苌夕的神色蓦然凄哀,嘴唇若有似无地勾了勾,“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莫首南心口往下一陷,定定看向他,道:“他......一直没回来么?”

      苌夕摇头,怅然一叹,道:“八百年都没有......”

      莫首南拿法术点燃一盏灯,道:“或许,他是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在两百岁那年,看到他了。”苌夕的话很平缓,仿佛说着旁人的故事,“当时眼拙,没认出来,过后追回去,他早不在了......跑得好快啊......”

      莫首南算了算年龄,道:“山中自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你们相遇时你一百三十岁,假若当时他二十,那你两百岁的时候,他已经九十,腿脚不可能那样灵利。”

      “所以,后来我想,是我认错了,那人根本不是他,或者,是他的后代。”苌夕思忖着,沉沉道,“他都有后代了......那他给我写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让我等到天荒地老,然后相信他过世的事实么?”

      莫首南试探道:“你有无想过,他其实,不是凡人呢?”

      “什么意思?”

      “如若他不是凡人,仍活在世间某个角落呢?这种可能,你有无想过?”

      “......没有。”

      “既如此,我换个问法,你觉着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苌夕沉思,不断拿指甲抠弄桌角,许久之后,才得出答案。

      “我觉着......他死了。”

      莫首南一凛——若是八百年前的苌夕,是宁可自己死,也要对方活的性子。

      苌夕不急不缓,说着他的想法:“我以前想,他只要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完好地呼吸、生活,即便将我忘干净,我心中便也完满。但这些话,听上去感人心扉,却委实要不得。你想,他如若活着,分明就是抛了我弃了我,而我却还得为他的活着开心......这样,不好,不公平。

      所以,他应该是死了,必须是死了,才对得起他留的这句话,也对得起我这八百多年。”

      最后一句话,竟有一股子嗜血的狠戾。

      莫首南定定看着他,道:“你的执念很深。”

      苌夕轻飘飘一笑,夹杂着一点苦,“不深我也不会惦记到现在。”他对着角落轻叹了一声,又深深往肺里猛吸了一口,复又慢慢吐出来。

      莫首南想了想,“给你说个故事。”

      “嗯。”

      莫首南垂眸,徐缓道:“曾有个书生,赶考路上没留意,掉进了一口枯井。他爬不上去,十分着急。他的友人在枯井边对他说,‘你等等,我去找条绳子拉你上来,找不到,我再回来与你想办法’。于是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第三天,没等到友人,却等来一场大雨。你认为,他会如何做?”

      苌夕想到了对策,道:“下雨正好,枯井蓄了水,他就可以游上去了。”

      莫首南摇头,道:“他没有。他见友人没有回去,便以为自己被弃了。于是他勃然大怒,指着井口大骂。奇怪的是,他一面痛骂友人,却仍一面固执地等。雨一直下,他就一直把自己沉在井里,直到......被淹死。”

      苌夕被这个书生逗乐了,笑道:“他怎么这么笨,明明游上去就可以活命的。”

      莫首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叹然道:“是啊,就是很笨呐......”

      苌夕一愣,将那个故事又回味一遍,问道:“你说的,当真是书生?”

      他把当真两个字咬得很重。

      莫首南莞尔,“当真是书生。”

      苌夕仿佛陷进难题,偏过脑袋,反复琢磨那故事的涵义,没有再接话了。

      首南说的不是书生,是他。

      其实,他与沭炎的情义算不上多深,既未同甘苦,也未共患难。但他偏偏像是一个愚蠢的囚徒,自己把自己关在牢笼里,始终不出来。

      苌夕十分喜欢与首南聊天,那个瞧上去孱弱的人,内心却比任何人都强大,总会在无尽黑暗中,为他织一片明月光。

      既不点破,也不焦虑,却总能将力量注入他体内。像徐缓流动的涓涓溪水,源远流长,流进他心里那片干涸的荒地。

      那晚,苌夕留宿在莫首南的住处。莫首南的床铺只有一张,又窄。他便念了个法术,变了另一张,自己睡上去。

      “首南,你知道么?今天与你说的那些话,这么久我一直闷着,从未与人说。”

      哪怕是白葶。

      莫首南嗯了一声,“我知道。”

      苌夕倏地抬起上半身,望向小床上的人,道:“首南,明日可否别去摆摊写字了?”

      “为何?”

      “我定然是睡到日上三竿的,那时候我起来,得有人给我做饭。”

      “后院有果林。”

      苌夕不满这个回答,哼了一声,侧过身去,背对那人。

      莫首南望着那倔强的后脑勺,尴尬地咳了咳,道:“明日......不去了,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苌夕心里乐开花,又转回去,道:“一言为定?”

      莫首南勾唇,“嗯。”

      次日,晴空朗朗,万里无云。太阳已经晒了屁股,苌夕却还没醒。

      有人戳了他一戳,他哼哼唧唧地扭动两下,接着睡。

      又被戳了一戳,他摆摆手,糯糯道:“首南别闹......再睡一下下......”

      对方不厌其烦地戳着,苌夕干脆装死。

      直到那人开口说话:

      “小东西,我不在便睡这么久么?”

      期盼了八百年的声音蓦然闯入耳廓,苌夕翻身坐起,定定看着对方。

      月白的衣裳,如墨的眸眼,仍是旧时模样。

      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美人,你又来了?”

      “又?”沭炎点头,坐到他身边,道:“怎么,经常梦到我么?”

      苌夕的眼神变得明亮,点点头,道:“嗯,比如现在就是。”

      沭炎勾唇,道:“现在是真的。”

      苌夕跟着也笑了,露出右边的酒窝,道:“美人就是喜欢哄我,明明是做梦,偏偏跟我说不是。”

      沭炎柔声,道:“喜欢你才哄你,不然,你瞧过我哄别人么?”

      苌夕仔细想了想,道:“没有......”

      沭炎道:“这下,该相信我是真的了吧?”

      苌夕万分谨慎,道:“......不能。”

      “为何?”

      “不为何......”

      沭炎轻轻揉他的头,道:“那你要如何才能信?”

      苌夕道:“你掐我一下试试?我痛就知道了。”

      沭炎刮了下他的鼻子,宠溺道:“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苌夕垂首,很不高兴。

      沭炎见他这样,便象征性在雪白的脸颊上掐了一记。

      苌夕不满意,道:“太轻了,没感觉。”

      沭炎无奈,道:“那要怎样?”

      苌夕抬起手,道:“像这样。”

      然后就用了十足十的气力,在自家脸颊上狠狠一扇。

      ......

      “嗷——”

      某狼第无数次在剧痛中惊醒,徐徐坐起身。

      从悲伤,到惧怕,再变成习惯。

      .......................................

      莫首南自己转着轮椅轱辘,从茅屋后面的果林摘了些新鲜果子。回来之时,看着苌夕脸上的红掌印,惊愕道:“你鬼上身了?”

      苌夕习以为常,露出掩饰的笑容,自恋道:“没错啊,而且还是个色/鬼,专门挑俊美无双的狼王苌夕下手。”

      莫首南摇摇头,将果篮递给他,道:“我这里没有肉食,俊美无双的狼王,您恐怕只能将就吃了。”

      苌夕接过果篮,抹了抹嘴,道:“有吃的就行。”

      莫首南转着轱辘,去院子的水井打水洗手,道:“不嫌弃就好,出去可别说来我这里,我不管你吃喝。”

      苌夕拿起一个青梨,用袖口擦了擦,咔哧咬下一口,心满意足道:“这话我说出去也没人信呀!”

      莫首南听出话里的意思,笑得危险,道:“若是有人信,你倒还真要说么?”

      苌夕真诚无比地摆手,道:“不会不会,铁定不会!”

      莫首南擦干手,拿起一个梨,道:“那便好。”

      两人正吃着,外头突然响起粗犷的人声:

      “——莫首南?莫首南!给爷爷出来!”

      光听声音,便知是个蛮汉。

      苌夕朝门外一望,果然是个身形如山的壮汉,瞧不出是什么妖,便回头问莫首南,“谁啊?”

      莫首南叹息,将手里还剩一半的青梨放回桌上,转着轱辘朝门外去,“一个闲妖。”

      门外的壮汉仍旧骂骂咧咧,“你这溜酸的禽妖,还不给爷爷滚出来!”

      莫首南缓慢行到屋外,眉间微锁,道:“何事?”

      壮汉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粗声道:“爷爷警告你,离爷爷的长子远一点儿!”

      莫首南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道:“你自己把人看好,令郎自然没机会来我这里。”

      壮汉抹了一把络腮胡,“谁知你这妖精用了什么妖术,把我儿迷得团团转,竟跟我说不娶妻不生子,要跑来跟你长相厮守!”

      莫首南淡淡道:“令郎找我求字,我便给他写了。没有你口中的——”

      “——我呸!”壮汉指着莫首南的鼻子,铁了心要生事,“少跟爷爷巧言令色!你凭什么勾引我儿?你有什么能耐?不就是个断手断脚的残废么!”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莫首南彻底沉下脸色,八百年前的意外是他此生的噩梦,即便再落魄,也不容许旁人拿这个嘲讽他。

      然则,他还没反驳,便看到眼前的壮汉径直朝屋外飞去。

      “啊——”

      伴随一声凄厉惨叫。

      莫首南错愕回头,只看到苌夕徐徐跨出茅屋,眼神冰冷如刀,周身杀气腾腾。

      莫首南一怔——人前人后,这家伙委实很不一样。

      只见苌夕换上狼王才有的霸气,犹如沙场的骁将,威风凛凛,道:“就方才那一句,孤就可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壮汉被突袭之后,退了好多步,才艰难定住身,道:“你又是何方妖孽?竟敢打本爷爷!你知道本爷爷来萧山之前是谁么!本爷爷以前是蛇族大王!”

      苌夕逐步逼近对方,冷冷道:“你之前就算是天帝,现下也只是孤手下讨饶的亡命徒。”

      壮汉在言语中,抓到最关键的一个字,惊诧道:“孤?你凭什么自称孤?你是哪族的孤!”

      苌夕冷笑,道:“孤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赤谷苌夕。”

      壮汉瞠目结舌,不敢确信自己的耳朵,指着苌夕,“你,你是赤谷的......”

      苌夕在掌心生出一团狼火,神色在光焰中闪烁不明,道:“听闻蛇族有个因贪色而被削了王位的蛇王,便是你吧?”

      壮汉仍不服气,重重一哼,“道听七分假。”意思是,苌夕听到的都做不得真,他这个前任蛇王并没有传闻中的龌龊。“都说你这狼妖法力无边,看来也不怎么属实。今日,本爷爷便让你长长见识!”

      先前被突袭的败阵,让壮汉心生恼怒,说话间,他已念了咒语,山林的万千青木陡然被风搜刮,呼啸地响。

      苌夕徒手生出一柄长剑,好心提醒道:“斗法与凡人打斗殴相似,招式再花哨,也没有伤人那一下管用。你前面搞这么多花招,纯粹在浪费法力。”

      壮汉亦变了一把长枪,在来萧山之前,他在蛇族可说是打遍无敌手,法术虽未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却也没有谁敢小觑。于是心中有底,厉声呵道:“黄口小儿净会胡言乱语!待爷爷将你制服,你再来讨爷爷饶命吧!”

      语罢,便陡然持枪冲向苌夕。

      苌夕说的其实很对,妖族斗法,本质与凡人斗殴无异,只不过多了层法术的包装,瞧上去高端些罢了。

      说浅近些,便是以我法术之矛,攻你法术之盾。看看最后,到底是我的矛更锋利,还是你的盾更坚硬。

      事实证明,那壮汉被苌夕激怒是真的,苌夕被那句数落莫首南的话激怒,也是真的。

      双方皆怒,便看谁的本事更到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狼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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