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狼王(二) ...
-
流光穿梭八百载,说苌夕前后判若两狼的大有人在。他从吊儿郎当的混混,成了万妖之上的狼王;从胸无点墨的白丁,成了满腹经纶的学者;从一惊一乍的人来疯,到现在礼数周全,话未出口,先思三分。
但他委实也没变。虽然看上去仪表堂堂,但他本性仍是吊儿郎当,只是身在王位,没机会表露;虽然看上去清心寡欲,但他仍偷偷将某人悬在心尖,只是旁人不提,他也不说;虽然看上去冷峻严肃,但他会在无人时啃指甲,跷二郎腿,嘴里哼哼不知名的曲调。
变与不变,本不能斩钉截铁地讲清楚,断明白。
只知道,他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
岁月流逝,他不再莽撞,逐渐将情绪收敛到,不让外人察觉。
他学会两样东西,隐藏,和伪装。
....................................
四月初二,苌夕一如既往地赶往慕夕城的府宅。这八百多年,没有哪一回落下。他固执,并且顽固不化。但也不一定非要见到那人,毕竟凡人活个一百岁便谢天谢地,他也没做那种突然便见到一个活人的白日梦。只是这东西成了习惯,以往每年都回去,若是哪一次突然不去了,心里反倒别扭。
时间久了,执念就变成习惯。
家里还是老样子,长廊,海棠,檐角的风铃,书房的画卷。与八百年前唯一的不同,便是打扫的下人不见了。当年的陈庖和南方师傅,也早都不知道轮回了几世。
毕竟都是些肉体凡胎,撑过百岁已实属不易。
不过,家里也不脏,他每年回来,只需念个小法术,原有的尘埃便都悉数消失。
从卧房取出遗琼,足尖一点,飞身到海棠林,席地而坐,将遗琼平放于膝上。
看着这架琴,他又想起当年,他第一回就把这宝贝遗琼的琴弦拨断,还苦心积虑,拿不成道的法术去修补。末了,修倒是修好了,但那之后,他都只敢扒在门边眼巴巴地望着,不敢再上手。
美人见他这样,每回都会拉过他的手,一起搭在琴弦上,拿指腹在上头滑过。不弹不拨,两人就那样,四手交缠。
那时候,就一双温热的手,便让苌夕,仿佛拥有了举世的柔情。
落英飘零,缤纷在夏风里。
他曾说,花一直开着不好。没有凋败,便不会珍惜盛开。
后来,他却生怕这海棠多掉哪怕一瓣。
因为,他与美人相爱在繁茂的海棠林中。只要花不落,景不更,美人便仿佛还在。
悠扬的曲调飘飞在花海中,苌夕闭着眼眸,熟练地拨弄遗琼。这首曲子是他某日读了诗经中的《采薇》,生出万千思绪,倚着那些感想谱的。
名字颇有些俗,叫《思美人》,即“思念美人”。
不过,大俗即大雅,他又成功说服自己,这是个好名字。
苌夕很不谦虚,认为自己丝竹方面的天赋很出众,前世一定是个天庭的管弦神仙,犯了错事才被贬下凡成的妖。再不济,也是个凡间名声大噪的琴师。
琴声随着时间游走,苌夕弹奏得十分忘我。直到指腹的水泡被磨破,他才恍然发觉,夜幕已垂。
又过去一年了。
平淡无奇,犹如搁置的枯井,泛不起涟漪。
兜兜转转走在街上,东瞧瞧,西看看。八卦的妇人,吹嘘的老叟,三五成群,聊得尽兴之后,又皆在夜色渐浓之后,各自回家。
于是,千家万户的灯盏便亮了起来。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扑面而来的热闹与归属感。
他心里突然不舒服,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堵住,怎么也敲不开。
别人都有家,凭什么他就只有宅子?
一时脑热,跑去了“萧山”。
萧山,是妖界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山清水秀,远离尘世。却山脉嶙峋,地形复杂,有“妖界桃源”之称。许多清心寡欲的妖友,皆喜爱去这里。
说清心寡欲,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愿被不相干的人打搅。苌夕不想他这副丧家犬的模样被外人瞧见,便也去了。
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中用,往年,无论遇到什么伤心事,悲伤沮丧都会在见到人那一刻悉数收起。现在,竟还得背着人调理调理,方能如常。约莫是上了年纪,开始疲倦了。
阡陌纵横,空气里隐隐散着泥土清香,苌夕在乡间小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他发觉,这世外的桃源,无论妖界人界,都差不多。没有车马喧嚣,只有荷锄而归的耕耘者,以及路旁的零星茶棚。
他原本觉着奇怪,明明一个法术的工夫,便可让庄稼拔高一大截,让山谷中的泉水自发飞到家里的水缸。这些妖,却还一个个甘愿吃着凡人的罪,一锄一锄地耘地,一担一担地挑水。
却始终不愿意念一个咒。
后来他才明白,这是那些与世无争的妖友,沉心静气,享受与万物共生并存的方式。正如一名家财万贯的富商饿了,不雇佣庖厨,非要自己下厨尝尝自家手艺,一样的道理。
这样看来,待到一千年后,他这狼王退位让贤,也该来这好地方逍遥逍遥。
陡然间,苌夕的眼中闪过一个,不是卖茶的,巴掌大的小摊。
周身一震,呼吸霎时错乱。
不确信自己的眼睛,他缓缓走上前,在那蓝色身影前停下。
那妖没多大反应,只自顾自地,拿仅有的一只左手收拾着摊位。笔砚,镇纸,一样一样放进背篓,意识到有人靠近,他仍未抬头,一面忙活,一面道:
“求字的明日再来,今日收摊了。”
听到万分熟悉又久违的声音,苌夕终于确定。
喉头不禁颤抖,轻声唤道:
“首南......”
收拾的禽妖一愣,好半晌,才堪堪抬首,望向眼前的不速之客。
暖辉下,习惯性勾出柔和笑容,道:“许久不见,故人过得好么?”
丛中的杜鹃花偷偷探头,绽放暮春的温柔。
................................
莫首南单手转着轮椅轱辘,将苌夕带回他在萧山盖的茅屋。
行程颇慢,中途好几次苌夕提出要帮他推车,都被婉言谢绝。
曾经意气风发的莫首南,现下即便不能正常行走,即便只有一条手臂,却仍维持着,与年少时一样的自尊与骄傲。
苌夕看着只有他下胸高,却十分挺直的背影,得意道:“赤谷有个很会卜卦的老嘲月,说我一千岁这年,运开时泰,大吉大喜。久别的人会重逢,纠缠的执念会纾解。果不其然,刚满千岁,便遇到了你。”
遇到故人,自称习惯性地从“孤”变成“我”。
莫首南莞尔,打趣道:“能在妖灵心中占此分量,我岂不是很荣幸了?”
苌夕似乎又恢复了旧时模样,哼哼道:“嘁!才不信你真的这样想,指不定现在就骂我,什么‘长了狗鼻子吗躲这么远都能找到’,什么‘整天正经事不做就知道瞎溜达’,什么‘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哼,没错吧?”
莫首南苦笑,道:“我是这样的妖么?”
苌夕环胸,与他并排走着,“你怎么不是?你们这些肚子里有墨水的,骂人都不带脏字,以前师傅让你教我认字,我不听话,你还骂我咽气之后会下第四层地狱。”
莫首南一顿,道:“怎么了?”
苌夕无奈,道:“第四层是沸屎地狱啊......”
莫首南眼中尴尬,道:“是么,我都忘了,你倒记得清楚。”
苌夕翻一记白眼,道:“要是你被骂了,你也会记得很清楚。”
莫首南抿唇,道:“抱歉,那时说话没有尺寸。”
苌夕一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架势,“抱歉便管用了么?”
莫首南一怔,“那,你欲如何?”
苌夕曲起食指,不轻不重,在对方额头敲了一记,随后得意洋洋,道:“这样,我便大方地算了。”
站着的笑了,坐着的也笑了。
莫首南停下,抚了抚被敲过的地方,没有接话。
两人又继续说着话,往前走。
茅屋静置在半山腰,掩盖在参天的树林里。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屋。
苌夕左右打量,苦恼道:“没有小厨房,你平时吃什么?”
莫首南倒了两杯水,道:“屋后有一片果园,味道还不错。”
苌夕惊愕,道:“你只吃果子?不吃些其他的么?比如羊肉之类的?”
莫首南扶额,道:“禽妖跟你们兽妖不一样,只吃素。”
苌夕恍然,道:“哦,是哦。”
莫首南意味深长,道:“看来八百多年过了,你还是老样子。”
脑袋不怎么灵光。
苌夕耸肩,道:“我学的懂的再多,在你面前也是微不足道的。唉,恐怕六界之内,学识也没有比你更渊博的人了。”
莫首南道:“你说自己便罢了,做什么搭扯上整个六界?当心让雷神知道,一道雷劈了你!”
苌夕吐了吐舌头,道:“我念的书确实少,不过老是有人眼拙看错,还有的硬要叫‘夫子’。你知道么,他们每每夸我学富五车,我自己都绷不住要笑。”
莫首南道:“你现下是鼎鼎狼王,他们恭维一两句也是正常的。不过也委实证明,这些年你在学识上花了些功夫,不然,他们也不会瞎着眼睛强行颂扬你。”
苌夕叹了口浊气,道:“诗词歌赋也读过几篇了。”
(也就堆了三个书房)
他顿了顿,又沉沉道:“不过,读是读了。有一句话,我却始终没参透出来。”
莫首南抬眉,“哪一句?”
苌夕神色蓦然凄哀,嘴唇若有似无地勾了勾,“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