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改邪归我》林中树

45、至深至浅清溪1.5.9

　　骡车在城南绕了一圈，直走了一个时辰还多，最后慢慢吞吞地停在城隍庙外。

　　车一停，陈连就迫不及待地撑开木盖爬了出来。他脸上浮着两抹不正常的红晕，阿金瞅瞅他，好奇问了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陈连有些难堪，拔高声音：“还不是因为你财迷心窍！这车都搭多少人了，你还真每家每户地收粪！在桶里待太久，我这是给熏的！”

　　阿金懒得和他说话，过去拉了赵无眠一把，帮她从桶里出来。

　　陈连见赵无眠出来了，赶紧两手捧着脸背过身。

　　他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就是感觉特别别扭，但又有点想放肆地笑。就在一炷香之前，赵无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一直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陈连深呼吸好几次，衣袖突然被扯了扯，扭头见是赵无眠，他二话不说就撒丫子冲进了庙里。

　　赵无眠站在原地，苦恼地搔搔后脑勺。一炷香前，骡车突然停了，当时她和陈连挤在粪桶里，空间小的能清楚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车一停，她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倾了倾，就是那一瞬，她的双唇好像蹭到了什么东西……

　　她自觉冒犯了陈连，还想好好赔罪来着，哪知陈连却像避瘟神一样避着她。

　　赵无眠想，阿连是不是生气了？

　　“小眠，你先睡我的炕，我去找阿爹，把桶里两人安置好。”阿金推了推犹自苦恼的赵无眠。

　　“好。给你添麻烦了阿金。”

　　“没事。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快进去眯眯。”

　　阿金驱着骡车离开，赵无眠从城隍庙后头绕进老宅。这个时辰，老宅里阒静无声，她怕吵醒其他人，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凭着记忆找去柴房。

　　她记得当时好像看见这边有口井，她想盛水上来洗脸。等找去那口井，她才发现那是口枯井，里头一点水也没有。

　　赵无眠蹲下身，手里捏着引火奴，探头往下瞧。这口井不算深，井底生了杂草，不失为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

　　她想起赵靑蕖曾嘱咐过她的，让她出狱后先找个藏身之所。他当时虽没有明说，但赵无眠知道，他是让她为劫狱后做好准备。到时李大顶定会带着人翻遍全城，藏在客栈旅店是万万不能够的了。

　　只是，这口井看着不太大啊，藏三个人貌似有点挤。

　　赵无眠又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吹灭引火奴，脸也不洗了，蹑手蹑脚地走进南边的老屋。她不知道阿金睡的是哪个炕，又怕自己吵醒屋里好梦正酣的姑娘们，便找了个墙角坐下，凑合着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第二日午时，她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赵无眠边坐起身边伸手揉眼睛，屋外天色昏沉，她还以为太阳已经落山了。等脑子彻底清醒，她才发现自己被人从地上搬到了炕上。

　　“你终于醒了！可真能睡，这都午时了！”一扎垂挂髻的小个儿姑娘从外头进来。

　　赵无眠认出她就是昨日抱怨屋里没地儿睡的姑娘，阿金叫她小牙。她怕小牙以为自己是懒惰的人，更抵触自己，于是赶紧下地趿鞋，把炕上的被衾叠好。

　　小牙瞥她一眼，提醒道：“今日大伙儿都出去了，茅房没人，你要屙屎撒尿就快去。”

　　赵无眠点头，跨出大门，果然发现院子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她心下好奇人都去哪儿了，恰好看见两个少年推着一车的土豆出门，当下便想起阿金昨天说有人要在来福客栈摆宴，指明要大厨用土豆做五十种菜。

　　赵无眠沉思，后背突然被人推了把，接着就听见小牙的声音：“发什么愣呢？快去洗漱。今天客栈有热闹瞧，你再慢吞吞的，我就不等你了。”

　　赵无眠对面冷心热的小牙绽出笑容：“我很快，一会儿就好。”

　　不到一刻，她就收拾干净准备和小牙出门了。

　　前脚刚跨出大门，她想起一早上没瞧见陈连的人，便扭头问：“小牙，阿连去客栈了吗？”

　　“他哪像你，老早就醒了，跟着大武先走了。”小牙背着一筐土豆，不满地嘟囔：“我就没见过睡得像你这么死的，叫也叫不醒。”

　　赵无眠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

　　“不是我说你，”小牙睨她，“以后别睡地板了，身上凉飕飕的。”

　　赵无眠心下一咯噔，偷偷观察小牙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异常，也没追问其他，这才放下心。

　　“我来背吧。”赵无眠要去拿小牙背上的箩筐。她也不跟她客气，正嫌土豆重，就由得赵无眠替她背。

　　二人还没走到来福客栈，昏沉的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小牙也不管赵无眠，两手遮在头顶，顾自往来福客栈的方向跑。她个子不高，跑的却很快。

　　等到了客栈后门，小牙回头一瞧，嘿呀，赵无眠背着那么重的箩筐，还能跟的上她，而且面不红气不喘，之前倒是她小瞧她了。

　　打第一眼看见赵无眠，小牙就觉得她人看着细皮嫩肉，定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好吃懒做之徒，所以对她颇有微词。现在一相处，倒觉得是自己以貌取人了。

　　“把东西放那儿就成。”小牙指挥她放好箩筐。

　　赵无眠往庖屋里瞧了眼，里头正忙的热火朝天，就连飘出的空气都充斥着土豆味。而她是个极不爱吃土豆的，这味儿熏得她背过身，躲到外头透气。

　　雨越下越大，赵无眠托腮蹲在屋檐下，仰头看着似断了线的雨珠，视线一转，无意中瞧见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从外头跑进来。

　　她腾地站起身，边喊着“豹子哥”边朝那汉子跑去。

　　因为跑得急，赵无眠没听见小牙叫她进去帮忙。小牙见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客栈，以为她是躲懒，气得跺脚。

　　“豹子哥！”赵无眠追上那汉子，咧着嘴一拍他的肩头。

　　汉子敛步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谁呀？”

　　“我是无眠啊！”

　　汉子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遭，犹疑：“无眠？”

　　赵无眠这才想起自己脸上扑了黄粉，还化了个大粗眉，难怪豹子哥认不出她。

　　她直言道：“谷冬是不是从西域回来了？她在里面吗？”

　　豹子听她提起自己的老大蓝谷冬，这才肯定面前之人就是赵无眠。

　　他当即换上笑脸，一掌拍在赵无眠的肩背上，兴高采烈地寒暄道：“原来是无眠姑娘！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赵无眠傻呵呵地笑着，原来他乡遇故知的心情是这样的，连日的阴霾，都被重逢的喜悦冲散了。

　　“说来话长呢。豹子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都快回来半个月了！走，俺带你去见老大！老大见着你一定很开心！”豹子拉着赵无眠往里走。

　　来福客栈几乎被蓝谷冬包场了，每桌都是她的人。店小二两只手都端着菜，在酒席间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越往里头走喧闹声越大，还没见着人，赵无眠就已经听见了蓝谷冬爽朗的笑声。

　　豹子高着嗓门叫喊：“老大，你看谁来了？”

　　正中央最大的酒桌上，身穿玄色劲装的女子正一手端着盛酒的粗碗一脚踩在凳上，她头缚抹额，身高腿长，面上既有女儿的妩媚又有男儿的英气，其人张扬无匹。

　　蓝谷冬正跟属下喝酒划拳，听见豹子如洪钟般浑厚的声音，她扭头望去，脸上犹挂着笑。

　　豹子让开身子，露出后头的赵无眠，兴高采烈地看着蓝谷冬，他正准备欣赏久别重逢相见欢的戏码，哪知蓝谷冬只是看了赵无眠一眼便移开视线，继续招呼弟兄们喝酒。

　　赵无眠无奈，想她定也是被自己如今的扮相糊弄了。

　　“谷冬！”赵无眠大喊一声。

　　蓝谷冬愣了愣，酒也不喝了，再次望过去，把赵无眠从上至下来来回回审视几番，笑容越来越大。

　　她搁下酒碗，几步来到赵无眠身边，袖子往她脸色一抹，立时欣喜若狂地将人拥入怀中：“无眠！你怎么在这儿？！”

　　言讫，不等赵无眠搭话，她连忙朝她身后看去：“长鸣呢？姑奶奶半年没见他了！”

　　赵无眠从她怀里挣扎出来，原本是一脸喜色，可听她提起长鸣，笑容都小了几分。

　　蓝谷冬左顾右盼，哪哪儿都没见着人，便望向赵无眠，欲要再问，却见她面色不太对。蓝谷冬扬起的灿烂笑容渐渐淡下来，直言问：“怎么了？告诉姑奶奶发生了什么事？我的长鸣呢？”

　　赵无眠可不愿意在她摆宴的日子扫兴，依旧挂着笑脸，摇摇头：“没事没事。我们一起喝酒吃肉！你给我说说西域的趣事！”

　　“不对。”蓝谷冬两手捧起赵无眠的小脸，让她和自己对视，追问道：“长鸣和你寸步不离，我才走了半年，他不可能移情别恋啊。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赵无眠眨了眨大眼睛，两颗黑魆魆的眼珠子左右移了移，见周遭停了笑谈，全都望了过来。

　　她知道瞒不住蓝谷冬，依她的性子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小小声道：“谷冬我们去别的地方说，别搅了大哥们的兴致。”

　　蓝谷冬松开手，转身对属下撂了句：“你们先喝着，姑奶奶一会儿就来。”

　　话毕，她拉着赵无眠的小手，带她跑上了三楼的天字号房。

　　房门一开一合，楼下的喧闹全都被隔绝在外。

　　蓝谷冬把赵无眠摁在圈椅上，两手抱臂俯视她，不久前还笑着的脸如今是一派严肃。

　　她道：“说吧，发生什么事了？长鸣是不是背着姑奶奶跟人跑了？男的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