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恍然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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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气温偏高，阴雨频繁，白马寺附近的山路上，因为突来的春雨，阻绝了许多人奔走的步伐。
《通纬·孝经援神契》曰:\"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
这个时候的南方，一定是柳絮飞落，杜鹃夜啼，牡丹吐蕊，樱桃红熟，虽然身处京城，但还是不难想象江南的烟雨朦胧景。
在一处山脚下，安静地矗立着一座避风亭，亭外春雨淅沥，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独自站在亭中，抬头仰望的目光久远到不知道哪片天上的云后。
“杨花落尽子规啼……今日，是谷雨啊……”少年低喃着转过脸庞，露出一张如画的面容，这是冷言，镇国侯世子。
冷言望向远处的屋檐，透过雨幕，他仿若能在窗口看见，一个永远低眉顺眼的清秀脸庞。
但终究还是错觉，雨停后，那空洞的窗口，悄无一人。
冷言一直在想，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老天一个恶意的玩笑——
明明在锦历三十八年的暮秋，已经成为镇国侯十余年的他抑郁而终……本以为是一切的终结，未料到，他再一睁眼，他又回到了自己十岁那年，一切，重头来过。然而，有些东西，他却是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从十岁到二十岁及冠，多少个春雨绵绵的日子里，他再也没能找到小满。那个其实生来倔强的丫头就此，再不愿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匆匆十年，他依然及冠，而原本的小满，如今也该十六岁，芍药一般的年华。女子十五及笄便可订亲，十六，便可礼成。
他们似乎又将错过一辈子。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当是上辈子见过的，释迦夫人精致却冰冷的面容，她说他不值得拥有小满这般的女子。她将一件不知名的物件扔给他，便叫他归去沉眠。接下里的数十年，几乎就像是一场梦，一场他无法醒来的噩梦——一个没有小满的人生。
那么，如今重新来过的他，仍旧是一场黄粱梦吗？
“原来富家公子也有知道时节的啊？”亭子里响起小丫头自以为轻声的嘀咕，殊不知被耳力极好的冷言听个正着，他侧首望去，见是先前一同躲入亭中避雨的一位小姐的随身婢女。活泼直率的性子，一看就知道很受主子疼护，这家主子，也当是心胸宽厚之人。
白马寺香火鼎盛，这座亭子建造在必经之路上，春雨来得急，权宜之下躲入避雨也本无不可，何况这家小姐始终带着幕篱，遮挡住了不知如何的面容，这便更无伤大雅了。
此时，见那小姐伸手按住了嘀咕的小丫头，冷言无所谓的笑笑，也不去计较什么。
“雨停了，小姐我们快走吧！若不然耽误了，大小姐他们又要——”活泼的小丫头看了看天色，见到没雨了就急忙扯着自家小姐要走，虽然言语不清，但是冷言已然猜到这位小姐与她姐妹之间定有什么龌龊，这在大家族中也不少见，但是随后那小姐的话却是让他一震。
只听那女子拦住小丫头的话头，“好了，走便是了，小谷，待会儿到了大姐面前，你可不要说话。”说着，朝冷言遥遥一礼，便作势离开。
冷言的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身影，他绝对不会认错的，这听了十年，想了十年的小满的声音，就连这身影，动作，固然仪态万千了许多，但仍然离不了小满的影子。
“小满！！”
那小姐停住了脚步，小丫头好奇地回过头，“小姐，这人怎么知道你的乳名啊？”
冷言的一双眼，红得几乎要溢血。
“小谷，你先去外头等着，我稍后便来。”
“哦！”小丫头虽然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走开了。
满堂寂静。
半晌，那小姐摘下了幕篱，缓缓转过身来，“小满……原来少爷还记得？果真是——死而无憾了。”微笑着的清秀的脸，蓦地滚下几滴泪珠来。
“小满，小满，谷粒渐满，念之怎敢忘怀？”他，又如何忘得了？
“公子仍旧是公子，然，小满不再是小满。”他们的缘分早已经尽了，倔强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拜，便立刻离开，转身的那一刻，小满，却是泪流满面。
冷言呆呆地看着小满远去的身影，不过片刻，沉寂了十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次，你逃不开了，小满！”
锦历十八年春，镇国侯府公子冷言迎娶丞相府二小姐。红妆曼城，不知道羡煞了多少闺秀的眼。还有很值得说道的一点，就是不久前进京的南雅族释迦王子携夫人也出席了这一场婚宴，两人出尘的容貌和气质惊艳了到场的所有人，看着镇国侯府公子淡笑着与这对异域夫妇交谈，所有人不由得好奇，这交情是怎么来的呢？
路边的茶楼里，即便婚宴结束有段时间了，但是茶客们仍旧对这话题议论纷纷。
“哎！我可听说，这次镇国侯府连定亲都没有，就上门求娶了啊！”
“兄台此言当真？！这不合规矩吧！”
“我还能骗人？”
“哎哎，这事情我最清楚！”
“你怎么清楚了？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
“就是就是，何老大，你常年在船上跑，怎么也能对这件事清楚呢？”
何老大得意地一拍胸脯，“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老子娘的姐姐在侯府当差！她说了，这婚事，可是冷公子亲自求来的！你们是不知道啊~一见到这冷心冷情，原以为会独身一辈子的儿子竟然自己提出要娶亲，侯夫人高兴地都不成样子了，赶紧要把姑娘娶进门，生怕儿子后悔嘞！！”
“真的假的？那丞相府二小姐就如此出众？咱们从前可也没听说过这一号人啊！丞相府……不是只有一个萧大小姐吗？”
“嘿！你这就不知道了！”旁边的酸书生插进话来，“这二小姐虽然也是嫡出，但那是平夫人所出，并非是丞相府人亲女，你想啊，这丞相夫人多厉害啊！”
“是啊是啊，听说之前这二小姐一直被养在庄子别院上，前不久才回了京城！”
“啧啧，这权贵家里头……就是阴私事儿多！不过这二小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不说镇国侯府一门显赫，这冷言公子，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子弟！”
“谁说不是呢！老早城门口老孙头的孙女儿雨天里跑丢了，还是冷公子遇到了，派人好好送回来了……冷公子可是这个！”说话的人用力比了比拇指。
“说的极是！还好没有被萧家大小姐糟蹋了！嘿，这几日，那大小姐可没出门呢！”
“哈哈哈，听说是气得砸碎了一屋子的瓷器被禁足了，前头那么嚣张，这下报应总算是来了！”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酸书生又掉了书袋子，很快被一众人哄笑。
……
茶楼下，低调中透着奢华的黑色马车缓缓驶过，没有掀开帘子，以乐辰和冼尘的耳力，那茶楼中人的声音自然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冼尘仍旧是面无表情，乐辰倒是感慨良多。
她想起这一世初见小满，这一世的萧璃，那聪慧的丫头很快猜到是她出手让一切有了转机，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谢恩，宠妻如命的冷言自然要跟随，但是乐辰哪能让他们跪下，只是手指轻点，两人的膝盖就弯不下去了。
“要谢就在心里吧，这一套我可受不来。”
见乐辰推辞，冷言和萧璃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强求。
冼尘和乐辰很快就离开了京城，前往南屿，除了长公主和宫里，倒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离开的消息……驶入京郊，马车略微颠簸，冼尘默默将乐辰揽入怀中，乐辰心情极好地冲他笑笑。
“你说，这南屿往年都是天气湿润，如今大旱三年，是什么个原因呢？”
“你既然翻遍雷公雨婆的书册，想必是没有差错的，”冼尘扫了眼有些惊讶的乐辰，继续说道：“南方龙王，与兄长有些交情，在我看来是个极为负责的神族。”
‘没想到冼尘如此关心与她……’乐辰美滋滋地想到，“既然天灾人祸，不是天灾，那就是人祸喽！”
“还有一种。”冼尘淡淡说道。
“咦？”乐辰仰头，“还能是什么？神仙人妖怪魔，不可能是魔的，神魔井已经被封印了数千年了，前些日子阿兄才去巡查过。”
“妖呢？”冼尘低头问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乐辰愣住了，“怎，怎么可能呢？妖那么单纯那么乖……”
冼尘握住乐辰又有些发凉的手，“谁能说得准，我只是猜想而已，我们只有到了才能了解一切。”
“嗯。”乐辰答应着，但是心底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她有着好多的妖精朋友，如果人间南屿大旱是妖造成的业障，那么……她没有办法不难过，妖真的是很单纯，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们变坏的样子……
随着愈发靠近南屿，路边的风光从青山绿水变得愈发荒凉，若不是心里明白，真要人觉得这是来到了大漠荒野，溪水干涸，枯草也不曾存活……
南屿
萧瑟的风打着卷儿吹起地面的沙尘，原本应该绿意盎然的城镇，此刻却是死气沉沉，方圆数十里，唯一能看见的黄沙以外的颜色，只有村落外的一棵大柳树，在这蛮荒之地，它坚韧着屹立着。
“这柳树倒是不俗。”冼尘没有什么诚意地称赞道。
随行而来的附近州府的官员只能用破旧的衣袖擦着额头的细汗，苦笑着一张脸侍奉这两位从京城来的贵客。
“不知两位……有什么打算吗？”
冼尘没有回答，他看着一路上愈发沉默的乐辰走近那棵柳树，手缓缓地搭在树干上感应着，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愈发不好看。冼尘的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揽住乐辰的腰。
“这……”随行的官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此等候便是。”很久没上线的后弦小哥和偃月小仙尽职地拦住了人，笑话，在这个时候去打扰殿下和未来夫人，这不是找死的节奏么？
而在冼尘的怀里，乐辰的眼睛渐渐泛红，冼尘皱着眉将她抱得愈紧，“夫君……我好难过。”乐辰的眼角，泪水渐渐淌下，“她一定很痛，很痛对不对？一定很痛的，我觉得一定非常的痛，那样一刀，且是那个人，她留了好多好多的血，这棵树，是她的泪和血灌溉而成的啊……”
乐辰颤抖着伸出手捧着冼尘的俊脸，冼尘看着她变得无欲无求的眼睛，瞳孔猛地一缩。
“夫君，”双目无神，正视着冼尘，乐辰娇俏的声音难得带着凝重与悲凉，“你回答我，如果有那么一天，非要你选择的话，你会选我吗？”
将天下安危作为己任的释迦王子，会怎么选择呢？有可能吗？他会选择她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恍然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