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96、第 96 章

　　天还未亮，修梵从迷蒙中醒来，眼睛闭着，感觉很温暖，一进入冬天必僵冷的双脚竟然暖融融，活动自如。疑心自己还在做梦，又好像很清醒，举起的右手打在肉壁上，手掌张开，顺着肉壁往上摸，结实的肌肉，柔软的脖子，然后，磨手的胡茬下巴，然后高鼻梁……修梵停顿，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熟悉的静谧里，有不一样呼吸声，修梵转过头，再次伸手抚摸赤裸的手臂，赤裸的胸，胸肌之上的卷毛。她能感觉到，热气就来自于他的胸膛，她顿感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她想要坐起来，去浑身不得劲。像鬼压床，意识里清醒，可是身体却不听支配，醒不过来。
　　在半梦半醒的挣扎中，一只手从她的脖颈下穿过，把她揽到怀里，一只大手掌抚过她的头发，额头，眉毛，鼻梁，嘴唇，然后嘴唇盖住嘴唇。她迷乱了，迎合着，呻吟着，□□。
　　一丝微弱的白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修梵彻底清醒过来。她转过头，身边的梅凯文赤裸着的手臂抱着枕头，睡得正香。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她的腿靠在梅凯文的大腿上，她感觉到他茸茸的体毛。她把被子往上拉，盖到脖子下面，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羞愧，惊慌，失落，通通涌上心间。
　　一点一滴，她想起起昨天如何在嫂子的店里遇见江楷和她的家人，如何回到家，如何喝酒，凯文什么时候回来，后面就只想得起大概，她吻他，他的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尖利的疼痛。她紧闭双眼，可是那幅画面就像即时电影，清晰出现在她的眼前。不知道凯文会怎么看她。她在他的面前，完全暴露了。无论中外，无论古今，作家们笔下的老处女，总是被贬谪的对象，像福克纳笔下的艾米丽。其实用不着旁人，她自己就瞧不起自己。细细想来，这个社会的评判标准十分矛盾，年轻女孩子未婚就跟男人发生关系被视为不自重甚至于可耻，使家族丢脸，年纪太大而没有过性关系，又被指责不是身体上有毛病就是心理上不健康，总之就是不对。她当然不在意凯文怎么看她，她在意的是，她一贯坚持的信念，一夜之间崩塌了。她该怎么面对身边这个男人？以怎样的表情，该说怎样的话？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荒唐发生的这一切，不是轻易能忘却的。她甚至，感觉自己背叛了江楷。
　　她矛盾极了。
　　窗帘缝的光越来越白，外面隐约有鸟叫声。她轻轻翻身起床，周身疼得像要散架似的，头晕的厉害，眼睛干涩，嘴里很苦，脸上皮肤紧绷，她挣扎着站起来，套上长睡衣，开门出去。客厅的电火炉上还有昨夜喝剩下的半瓶红酒，两个玻璃杯，杯底未干的酒红。房间里弥漫着冷冽的酒精味道。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强光打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拉开落地玻璃窗，一阵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把睡衣紧了紧，跨出去，站在阳台上。天空是浅灰色，枯树枝也是浅灰色，压抑的很。楼下的水泥小径上，走着几个老年人。她本能地把头往后缩，怕被那些人瞧见，像做贼似的。
　　凯文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的身后，从后面抱着她，头还未放到她的肩上，她慌忙跳开，低头小跑进卧室。洗澡换衣服出来。梅凯文已经做好早餐，坐在餐桌旁等她。她没有走向餐厅，而是直直朝门边走去，穿着厚羽绒服，围着围巾，手里提着背包。
　　凯文站起来，问道：“你要出门吗？”
　　她在门边穿鞋，头也不抬：“对。”
　　“吃过早餐再去吧。”
　　“不用。没有胃口。”
　　“你去哪里？”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走出大楼，一阵寒风刮到脸上，刀割一般，眼睛疼得睁不开。修梵把围巾往里拢了拢，不让一丝风吹进脖子里。双手揣进衣兜里，微微弓着脊背，快速走出小区门，穿过小桥，朝办公室走去。这么寒冷的早上，操场上还有早锻炼的人，穿着T恤短裤。修梵走出校门，忽然犹豫了，不知道该去哪里。沿着校门口的人行道一直走，身上燥热起来，开始出汗，脑袋闷沉的痛。不知道走了多久，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车流越来越急。在一家早餐店门口，修梵停下来走进去，要了一笼饺子，一碗粥。尽管往里加了两勺糖，还是感觉不到甜。咸的饺子和甜的粥都没有味道。吃了两口，实在吞不下去，付了钱，出门去。继续往前走。
　　进了一家书店随便翻了翻书，平时没时间看的小说，那时候也提不起丝毫的兴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后来打车去电影院，一场连着一场看电影，一直看到夜幕降临，头晕眼花。奇怪的很，和梅凯文赤身相对的场景总会不经意间涌上心头，混合在电影的背景音乐里，在暗黑的放映厅里，脸红心跳。最后一场，她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散场的音乐响起，她醒来。手里的爆米花还剩一大半，浑身冷。
　　本来以为看过电影，心情会好一些。可是走出影院，看着夜晚的街道，手挽手的情侣，金黄的街灯，莫名的孤独感觉袭上心头。一天的光阴就这样蹉跎了！没有读书，没有翻译，明天的培训也没有准备，瑜伽也没有做。空虚感混合着孤独，自责混合着懊恼。昨天晚上和今天凌晨的那个修梵是另一个人，不是她！原本的修梵是矜持的，内敛的，内心是祥和平静的，而另一个修梵，开放大胆，离经叛道，自食其言。不能这么下去，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她不能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跟梅凯文同处一室，她要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她掏出手机给培训处的主任打电话，问可不可以换别的同事培训英语，主任很是为难，别的英语老师回家的回家，出门的出门了，有一个老老师倒是在学校，可是身体不好，在住院，修梵赶紧道：“我只是问问，没事，我就是想，要是有别的同事没事做，想来培训，那我可以趁机出去旅游一下。既然没有人，那还是我来。”
　　挂掉电话，一路打算一路走，漫步到一家咖啡厅门口，她站住，转身，从大门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杯咖啡。双手平放在桌子上，眼睛看着窗外，大脑里又是梅凯文赤裸的样子，以及那些瞬间脸红心跳的感觉，他有力的臂膀，他的抚摸，他的呼吸……，他不是那个年轻的男孩子，像个经历丰富的老道男人，大胆，露骨，疯狂。依稀记得他坏笑的表情，他激情时候的眼神，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不可思议，那么让人感觉羞愧！
　　她不能再回忆，不能再想梅凯文。她机械般摸出手机，忽然想有些话应该跟江楷讲明白，于是拨通了江楷的电话，江楷接起来，满是关怀：“小梵。”
　　修梵：“你在哪？”
　　“在家呀。”
　　“方便说话？”
　　“方便方便。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
　　“方便出门吗？”
　　“方便呀。”
　　“你来晓轩咖啡馆吧，光明街，东城区。”
　　“行，马上来。”
　　修梵浏览完几条花边新闻，江楷就来了，穿着休闲棉夹克，围着围巾。看见修梵，快步走上前，取下围巾，脱下外套，在修梵的对面坐下来，看一眼修梵的咖啡杯，笑道：“我记得你不喝咖啡的嘛，现在喝了还胃疼吗？”
　　修梵淡淡地道：“我点了，还没喝。”
　　“怎么办，咖啡厅只有咖啡呀。”
　　“没事，喝一点没事。”
　　“我听说你们假期给中学老师做培训，你是不是负责培训英语呀？”
　　“你消息挺灵通，我是培训英语。”
　　“明天就开始吧？”
　　“是。”
　　修梵惜字如金，江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冷场期间，两人都看着窗外，不时抿一口咖啡。
　　这时候江楷的手机响了，江楷没有避讳，当着修梵的面接起来。从前江楷也是这样。那时候修梵觉得江楷信任她，现在感觉他有些不懂礼数了。电话是江楷的一个朋友打来的，简单的问候，祝贺江楷调到森湖师大当副院长，升职了。江楷照例是很官方的道谢，那样的笑，那样的语气，修梵虽不陌生，但不喜欢。
　　江楷挂掉电话，笑道：“我下学期就正式调过来了。”
　　修梵淡淡地道：“我知道啊。”
　　“小梵，你今天看起来很很憔悴，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怎么，我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我也没睡好。”
　　修梵冷笑道：“升官了，有什么睡不好的？”
　　“别人嘲讽我还可以，独独你不行，你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升官。但凡前面加一个副字的，都是苦力，出了问题，也是副的来担，说白了，那就是预备替罪羊。唯一让我感觉欣慰的是，我跟你又在一个学校了，咱们又可以经常见面了。”
　　“既然已经是副的了，离正的还远吗？”
　　“但愿如你所愿吧。”一如既往，在她的面前，他毫不掩饰他对“官”的追求。
　　修梵正色道：“本来没打算要跟你见面聊天的，你是有家室的人，影响不好。但是，既然你要调过来，将来咱们见面的机会不会少。你知道我是沉不住气的人，我想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讲清楚。我不希望将来，我俩之间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你说，我听着。”
　　“咱们的交情，过去是有过那么一段，你叫做兄妹情也好，老乡情也好，同学情也好，还是老朋友都好。在我这里，我一直，十八年来，是把你当做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男性朋友来相处的，你是我的偶像，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一路追赶你，跟随你，默默守护你。也因为你，才有我修梵的今天，至少我离开了家乡的小县城，来到了大城市；也因为你，我现在从事的是我喜欢的职业。但是自从四年前你递给我结婚请柬那一刻起，咱们之间无论什么感情，都通通结束了。我也曾试图努力只把你当做普通朋友，但是那时候的我，做不到，我对你的感情，不纯粹是朋友……我想你应该是明白的。四年来，我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安闲自在，无忧无虑，我很享受眼目下的这种生活。过去的一切，于我而言就像流水，随着时间越流越远，我都想不起来，也不爱去想。前阵子你突然联系我，我承认我的心里有过一些波动，但是没有我所想象的那种大悲大恸，大恨大悔。尤其到最近，面对你，我可以很平静了。你说咱俩可以像从前那样相处，我以为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五年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同，而且我也没有当初那份坚定，只把你当做我唯一的生活的目标；我想你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自在。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希望总是想起我浪费掉的十八年。但是咱们见面做个点头之交是没有问题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虽然你离开我的方式很突兀，对我造成过一定的伤害，但是我希望你一如既往的做我心目中的那个江楷，文质彬彬，谈吐得体；我也希望你过得幸福。我今儿把话说明白，就是希望你，我，咱们各自珍重，好好生活，行吗？”
　　“小梵，对不起。对你，我真的只能说出这三个字。我的确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这样深，今天你这么坦率告诉我，我很感谢，也很感动。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我找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单纯的希望我们能像曾经那样，做朋友，做知己。我讲我常常想起你，是真的，我做梦梦见你，这些都是真的。我不知道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今后我尽量控制。但是我不希望我们只是点头之交，我希望你在空闲的时候，能够听我说说话。我有我的苦闷，我也需要倾诉。”
　　“对不起，我现在达不到你所期望的那种达观的状态了。目前肯定不行。我不想当垃圾桶了，我现在很反感接收任何消极的情绪。我自己还有一堆烂事理不清楚呢！”
　　“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讲。”
　　“不用了，谢谢。”她呷了一口咖啡，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之前讲我有男朋友，就是那个高个儿，其实是骗你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的男朋友。这个我有必要澄清一下。”
　　“我猜到了。小梵，是因为我，你才一直单身的，对不对？”
　　“以前跟你有关系，但现在跟你没有关系了。我现在很享受我的单身生活。”
　　“小梵，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珍惜你。”
　　她苦笑一下，道：“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不说也罢。我话说完了，也该走了。谢谢你能来。”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打车回去。”
　　江楷一直目送着修梵上车。车灯，街灯，路灯，通城明亮。修梵一直到上车离开，都没有回头望一眼江楷，江楷就站在街灯下，影子被灯光拉扯成好几个，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他站了一阵，呼出一口雾气，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修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嫂子家，陪嫂子聊天，展望嫂子变成富婆的未来。十点钟，邹乐飞送倩倩回家，肖丽艳说饿，大家又去大排档吃宵夜，倩倩让打电话给梅凯文，修梵说梅凯文回爷爷奶奶家了，倩倩笑道：“怪不得你一个人出来呢。”修梵心虚道：“难道我没一个人出过门？”倩倩道：“那倒不是。”随即岔开话题。
　　一直吃到十二点，修梵打车回家。梅凯文还没睡，看见修梵进门，笑着迎上去，说道：“我打你电话，发你微信，你都没回。你这一天都去哪里了？”
　　修梵抬眼看他，一天的功夫，他胡子全长出来了，眼睛里都是担忧。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她略一迟疑，说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行吗？”
　　梅凯文点头道：“行，行。”
　　修梵在卧室里踱步，每一寸空气，都跟梅凯文有关；每一个声响，她都疑心是梅凯文；宽大的床上，她看见两人相拥的清晰画面，她依旧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体温，他传递过来的力量，他的深沉的嗓音！不行，这个家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要疯掉！修梵立刻做了决定，离开家几天，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收拾衣物，培训材料，电脑充电器等等，给学校酒店打电话订了房间，蹑手蹑脚到梅凯文房门那听了听，似乎有轻微的打鼾声。在餐桌上给梅凯文留了个条子：“我出门一个星期，不要找我，不要告诉我的家人朋友。谢谢合作！”背上背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外面寒气森森，天空湛蓝，那蓝更增添了一层寒意，反衬出几点星光的温暖。好多同事的家里还开着灯，放假了，晚睡的人很多。
　　从小区到校门口要经过一片树林和广阔的球场，空旷的校园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一丝声响，唯有冷冽的灯光。修梵麻着胆子一路小跑，深怕左右两边的树影下或是身后突然冒出如枯枝般的，长指甲的手来抓她！越是怕越是跑得快。跑到酒店，一额头的密汗。大厅里灯光明晃晃，前台的姑娘很热心，一直笑眯眯地，修梵不禁在心里暗笑：这么光亮的世界，哪里会有鬼！真是自己吓自己。
　　房间是大床房，干净明亮，修梵放下包，反锁门，躺到床上试了试弹力，快速冲澡，换上睡衣，再躺回床上，拿手机准备调闹钟，发现梅凯文发来的消息：我听见门响，出来找一圈，发现你已经离开家，也看到了你留的字条。你去哪里，待多久，我都支持。安顿好了，无论多晚都请给我回个消息，我好放心。修梵随即回了条信息：“已经安顿好。”看看时间已是凌晨快三点，告诉自己该睡觉了，一侧身，睡意便铺天盖地的袭来，整晚都睡得很沉很香，一个梦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