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26、第 26 章 八月七日

　　星期天，刚吃过中午饭，母亲就打电话要修梵务必回家吃晚饭。口气很严肃，不容拒绝。
　　修梵到家的时候，修旭阳也在。修梵张口就问：“就你一个人？嫂子和倩倩呢？”
　　修旭阳低头看报纸，头也没抬，说：“她们不爱来。”
　　修梵觉得家里空气沉闷压抑，预感到有大事发生。放好挎包，进厨房帮忙。一向很少进厨房的父亲，也在厨房站着看母亲炒菜。
　　“今天气氛不对呀。”修梵试探道，“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母亲责怪道。
　　“说什么？”
　　“你哥跟你嫂子的事情。”
　　“她们吵架了？”
　　“你别替他们隐瞒了。你哥从星期三就被你嫂子撵出家门了，这几天都住家里呢。他们的事情，你是最先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不是怕你们年纪大了，受不得打击吗？嫂子撵他出来，这是要干什么呀？”
　　“我就说，真是看不出来，肖丽艳平时看着挺温柔，脾气挺好的，这一狠下心来，还真是做得出。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就舍得把你哥往外赶，这是我们都住得近，不然还得你哥去睡大街不成。”母亲一生气语速就快。
　　“修旭阳自己作孽，撵出来算轻的了。”父亲说道。
　　“就是。”修梵附和道。
　　“一把年纪了，出这样的丑事，我修家老脸都丢尽了，我看他在单位怎么待下去。”父亲说道。
　　“哎哟，现在这样的事情很多了。再说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说这些丢脸不丢脸的有什么用？那修梵四十多岁了还没嫁人，不也是一样给你们老修家丢脸。”母亲气鼓鼓地。
　　修梵立马不高兴：“妈，到底不结婚是多大的罪，能跟我哥的事儿相提并论吗？你这样就叫不讲原则。我单身又没有祸害别人，没有破坏别人家庭，可是修旭阳犯的那事儿跟我是一样的性质吗？就算嫂子是外人，她姓肖，不行修，可是你们考虑过倩倩的感受吗？修旭阳为了那女人打倩倩你们知道吗？”
　　母亲不说话。
　　父亲叹口气道：“倩倩懂事了，现在肯定跟她妈妈站一边呢。”
　　“你哥是做得不对。”母亲口气软下来，“可是你嫂子也过分。你哥哥说他道歉了，保证以后不犯了，你嫂子就是不肯原谅。你没见你哥回来那天，衣服皱皱巴巴，一身烟味，皮鞋上都是灰，胡子拉渣。你哥哥什么时候这样邋遢过。你跟你爸都怪你哥，你们有你们的道理，可他毕竟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看他那样就心痛。”
　　修梵和父亲不说话。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四口脸色凝重。平时可口的饭菜，那时候吃下去，味同嚼蜡。修梵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想着三两口扒完饭赶紧回学校。
　　“今天就我们四口人，没有外人。修旭阳这个事情，要解决，都说说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将来怎么办？”父亲打破沉默。
　　“恐怕是要离婚，肖丽艳心理这坎过不去。”修旭阳说道。
　　“她说离你就离啊，你都不争取下？”修梵不满道，“是嫂子过不去这坎啊，还是小的那边逼着你离婚呀？”
　　“你没经历过婚姻生活，你不懂。”修旭阳说道：“我跟肖丽艳生活二十多年了，彼此什么秉性都清楚的很。她心里有阴影，勉强凑合在一起，也是天天吵架。我觉得累，不想吵 。”
　　“是，嫂子跟了你二十多年，磨成黄脸婆了，哪能跟那小年轻比啊。”修梵冷笑道。
　　“小梵，我没得罪你吧？怎么句句话含沙射影的讽刺我。我知道我是不对，我做错了，可是事情不已经这样的了吗？你好歹是我亲妹子，除了爸妈就咱俩最亲，不然怎么找你来一起商量呢？你要是看不惯，或是不愿意，等你走了咱们再谈！不麻烦你。”
　　修梵忽然冒火了，嗓门变高： “你麻烦我的还少吗？你那个叫什么小薇的家人破门上户找嫂子那天，是不是我出面去处理的事情？你一巴掌扇在倩倩脸上的时候，是不是我给你收拾的残局？你现在说不麻烦我，晚了！为了你这一点破事，天天的跑，我手上的工作都堆成山了。”
　　修梵站起来，准备要走。
　　“小梵，你坐下。”父亲命令道：“你哥哥现在是在气头上，家庭不顺心，工作上也不如意，正找人撒气呢。坐下来，好好说话。”
　　修梵气鼓鼓地坐下。
　　“肖丽艳坚持要离婚？”父亲问道。
　　“是，她说不想见到我。”
　　“实在要离就离吧，谁离了谁还不能活了。”母亲扒一口米饭，说道。
　　“爸，妈，小梵，我跟肖丽艳要是离婚，肯定是净身出户，到时候可能要住到家里来，过度一段，将来是买房还是租房，都需要时间。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母亲说道：“当初买这房子你也是出了钱的。这也算是你的房子。”
　　“一把年纪还跟父母挤在一起，我也是不得已。”修旭阳说道。
　　“你一个人过来住，还是带着你那个小女人？”修梵问道。
　　修旭阳皱着眉头：“我说小梵，你别这样咄咄逼人行吗？小女人小女人的，我要是跟她结婚，你还得叫她一声嫂子。”
　　“你觉得我会叫吗？”
　　“会不会的也要依规矩。”
　　“我今后都不敢出门了，要是遇到老肖家两亲家，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叹气。
　　“婚是离了，关系还在。该怎样就怎么样。”修旭阳道。
　　“嫂子跟了你二十多年，对这家一心一意。你怎么忍心对她这样？”修梵说着红了眼睛，“你这一离婚，转过背就跟年轻姑娘裹在一块。嫂子呢，四十多岁了，你让她怎么办？修旭阳，真的没想到你这样无情，这样自私。”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修旭阳声音软下来。“我错也承认了，求也求了，你嫂子她就是不肯原谅。我能怎么办？”
　　“你欺骗了她五年，一两个星期就让人家原谅你？你也想得太便宜了。”
　　“小梵，我知道你重感情，嫉恶如仇，你跟你嫂子感情好。可是你嫂子就比你理智，她说了，就算我们勉强生活在一起，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小薇的孩子总要生下来，我总要负担责任。每一回去见孩子，你嫂子说她做不到心里平静。”
　　“错误是大人犯的，孩子是无辜的。”母亲说道。
　　“妈，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哥多生几个孩子呀？”
　　“谁不希望呢？否则怎么说多子多福？”
　　“要是个儿子，你更高兴吧？”修梵冷笑道。
　　“你说话别这样刻薄。”母亲说道：“我不反对吴小薇生孩子，有一半是为了你考虑。”
　　“关我什么事？”
　　“你管他是男孩女孩，你哥至少有个倩倩。你呢，你有什么？将来我跟你爸两脚一蹬，上西天了，谁来管你？吴小薇要是生了这个孩子，今后两个孩子，一个照顾你哥，一个照顾你。不能把你当亲爹亲妈照顾，但至少你是他们唯一的姑姑。就是你今后死了，点灯烧纸的时候，也有你的一份。”母亲说着，声音哽咽。
　　修梵张大嘴，吐不出一个字，心往下沉。
　　“这件事情跟小梵没关系。”修旭阳看修梵脸色变了，赶紧说道：“吴小薇坚持生孩子，是因为这是她唯一做母亲的机会。”
　　“我说你这个人哪！”父亲瞪一眼母亲，“说的是修旭阳，大家都是帮旭阳出谋划策，你怎么牵扯到小梵身上去？”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我们原来的老邻居，老谢家，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姑姑没有生育，每次过月半烧纸钱，老谢是不是都烧给他姑姑？正月里点灯，离得那么远，他也去他姑姑坟上上香。说她姑姑一个人，孤独。”母亲放下碗，一边抹泪一边说：“想到我有个姑娘，将来老了，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死了，没得人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没得人给她送葬。我的儿子呢，半世年纪了，还在外面裹小姑娘，闹得满城风雨，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一想到这些，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妈，没得那样严重，现在单身不结婚的很多，是一种流行趋势。”修旭阳陪笑道：“再说，小梵才多大点年纪，你就考虑她百年之后了？至于我呢，都是我的错，一切后果都由我承担，你们不要担心。”
　　“妈，要不这样，我死在你们前面，你总放心了？”修梵赌气道。
　　“越来越不像话了，好好的一顿饭，哭的哭，喊的喊！我们老修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父亲大吼一声。修梵和母亲都端起碗，默默地往嘴里扒饭。
　　“修旭阳的事情，就这样定了。倩倩她妈妈坚持要离婚，你就尊重人家的意愿，将来她要能够原谅你，就做亲人，实在不行，你也不要勉强。现在是新时代，男女平等。她肖丽艳要是背着你跟别个好了，你修旭阳好好想想你是什么感受？将心比心！至于那个叫吴小薇的，年纪轻轻的跟你耗了这么多年，你也不能对不起人家，又是孤儿寡母的，咱们不能没有良心，欺负人家。但是一切以肖丽艳为主，她能原谅你，跟你继续过，那你跟姓吴的划清界限，孩子你将来负责，只管孩子，不要有别的勾扯。肖丽艳要是坚持离婚，离了之后再跟姓吴谈什么结婚的事情。不要婚都没离，你这边先就好起来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最担心的，是倩倩，向来那么高傲的一个孩子，不知道这件事情对她打击有多大。要是从此对家庭亲情看淡了，将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有你修旭阳后悔的一天。”
　　父亲说完，长叹一声，其余三人默默吃饭，不说话。
　　父亲继续说道：“你说的，如果离婚，你净身出户，这点是肯定的。倩倩的学费你还要继续支付。实在不行，我跟你妈的存款，还有退休工资，足够支付倩倩上到研究生博士生，只要她学习上有追求。这方面你不要担心。关键是你的工作，这事情曝光了，对你有没有影响？”
　　“基本没影响，我现在的位置，对我来讲已经到顶了。这个年纪也不想再往上爬了。就是倩倩去闹那一次，我们领导找我谈过一次话。起个警告的作用。我跟吴小薇还是照常上班，还跟以前一样。”
　　“小梵，”父亲看着修梵：“你妈说的，只是一时气话，你妈就是那样的脾气，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现在一点不反对你一辈子单身，你这样的状态我很欣赏。今后你觉得怎样开心就保持怎样的状态。我跟你妈都不会再说半个字。你哥哥的事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你要跟我们保证一件事情，就是你的身体，一定要注意，不要太过拼命。你的腰，最近怎么样，还疼的厉害不？”
　　“好多了，我最近去看脊椎矫正，找到病因了。”修梵答道。
　　“脊椎矫正是个什么东西？”父亲很好奇。
　　修梵便把她了解的凯文脊椎矫正做了详细介绍。
　　“听起来很不错，你自己感觉好，那就坚持。不要半途而废。”
　　吃过饭，收拾碗筷到厨房，修梵洗碗，母亲站在旁边，整理橱柜，柔声说道：“我闺女还生气不？”
　　“气啊，怎么不气？”修梵说道。
　　“小气巴拉。”母亲拍了一下修梵的肩头，笑道：“对不起，我说话太过分了。说实话，不管吴小薇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舍不得，毕竟是一条生命。你奶奶在世的时候，就常说，不要杀生。她很相信佛，所以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但是也不表示我就支持你哥跟肖丽艳离婚，跟吴小薇结婚。我跟你爸都清楚，能有你嫂子那样好的媳妇，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分。我怎么会不晓得好歹。但是，肖丽艳心里过不去这一道坎，我们也不能强迫他们硬要在一块生活。我也是女人，我也年轻过，我理解你嫂子的心情，知道她痛苦。无论将来他们走到哪一步，她还是我的儿媳妇。你跟她关系好，好好劝劝她，别为难你哥，也别为难她自己。你看你哥那样子，好像老了十岁，我真的心疼。快五十的人了，还遇到这样一个坎，我不放心……”
　　“你心疼哥，可是我心疼嫂子。假如我嫁人了，遇到跟嫂子一样的情况，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肯定心疼。”母亲说道：“哪个男的敢这样对你，我不打死他。”
　　“所以啊，嫂子也是她妈妈的心头肉。”
　　母亲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