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16、第 16 章

　　周六早上，天气晴朗，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修梵起床，做了瑜伽，洗了澡，吃过早餐，做了两小时翻译，在秋千椅上躺着看了会书之后，决定打扫卫生。一个星期没动，家里都上灰尘了。才拿出吸尘器，忽然接到冷春燕打来电话，说要到家里拜访，声音怯怯地，很真诚。修梵竟然有些怜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想拒绝，又觉得人家一个小姑娘，这么诚心，就来家里坐一坐，似乎不太近人情；不拒绝吧，家里又太脏。大脑里快速旋转着说辞。
　　“修老师，是这样，我托老家的哥哥带来了我们家乡最有名的特产，南乡醋，特意带给你的。还有正宗羊肉粉，得今天吃，不能搁的时间太久，否则不新鲜。”
　　修梵听着，有些饿了，旋即笑道：“你真是太客气了！”告诉冷春燕具体地址，又担心她对森湖师大不熟悉，听说他们在外语学院门口，修梵换上棉布浅灰长筒裤，短袖白色宽松T恤，领口一圈民族特色的橘红色绣花，套上人字拖就出门了。一路上电话指挥冷春燕过了小桥，在小区门口的丁字路口会了面。同来的还有言欢欢。修梵称赏言欢欢的美貌，但是对待学习的态度，她十分不喜欢，甚至有些讨厌。跟冷春燕比起来，两个人努力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修梵很轻易地判断出每次作业，言欢欢都是抄冷春燕的，但她没有点破，没有必要，只是一个暑期培训而已，况且，新开学的时候，小赵就说了言欢欢只是陪读。
　　冷春燕微微喘着粗气，额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见到修梵，两眼都是笑，眯得只见半圆形的两条缝，又可爱，又叫人心软。修梵慌忙接过冷春燕手里提着的两个塑料袋子，指着另一个纸箱子柔声问：“这一箱就是南乡醋？”
　　“是。”
　　“你们南乡醋是很有名的。来，给我。”
　　“不，你提着羊肉粉就可以了。现在轻松多了，我一个人可以的，不重。”
　　修梵看一眼长脚长手的言欢欢，本想开玩笑问她为什么不帮忙，但看她双手紧紧的抱着个花瓶，里面是手折的红白蓝不同的玫瑰花，肩头挎着两个挎包，就打住了。改口说道：“你们住的地儿远，抱着这么些东西，真是的，让我过意不去。”
　　“修老师，我们不是从家带来的。我们是从客车站带过来的。比我们住的地方近多了。”言欢欢笑道，声音轻快。
　　“客车站离这里也远啊。”修梵道。
　　“拿到东西，一出车站就赶上了公交车，今儿周末，公交车不挤，还有座位。下车就到校门口了。”言欢欢解释道。
　　三个人到家，换上了拖鞋。
　　看着鞋柜，言欢欢伸手拐了拐冷春燕，修梵家长长的鞋柜上面一排全是女士凉拖鞋，一个样式，红色，黄色，白色，中间一排是男士拖鞋，灰色，浅灰色。最下面两排是修梵的鞋子，布鞋，皮鞋，凉鞋，拖鞋，单鞋，短筒靴，中筒靴，平底，坡跟，高跟，黑色，棕色，灰色，白色，通通码的整整齐齐。
　　修梵把羊肉粉放到厨房的餐桌上，帮着冷春燕把醋放到餐厅的橱柜里，言欢欢把花放在餐桌上。
　　“修老师，你这有微波炉吧？”冷春燕问道。
　　“有。”
　　“那咱们把这汤在微波炉里热了，趁热吃，羊肉很新鲜的。”
　　“好呢。一听是羊肉粉就忍不住口水，我这一早上也还没吃早餐，巧了！”修梵微微笑着，“你们南乡羊肉粉跟醋一样有名。商业街那边开了一家南乡羊肉粉的小餐馆，我去吃过几次，还不错。”
　　“你待会尝尝这个，看看有没有商业街那家好吃。”冷春燕一手扶着椅背，一手叉着腰，微微喘气。
　　南乡羊肉粉的袋子一打开，香飘四溢，一个袋子装的汤盒，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小袋子，一袋熟粉条，一袋羊肉片，一袋酸菜，一袋葱和香菜，一盒子红油辣椒调料。修梵热了汤，冷春燕帮忙把粉条放进去，加上红油辣椒等等的调料，覆盖上几片羊肉，两著酸菜，本来是五碗的量，分成满满的三大碗。三个女人坐下来，修梵向来吃东西细嚼慢咽，吃到嘴里的东西就像她笔下翻译的文字，非得仔仔细细的品味；冷春燕先吃粉条，再吃肉和酸菜，她总喜欢把精华的部分留到最后；言欢欢则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口吃，大口喝汤，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似的。
　　“怎么样，修老师，有没有商业街那家好吃呀？”言欢欢抽空抬头问道。
　　“好吃得多了。”修梵笑道，嘴唇红油油地。
　　“这是我们南乡县城最好的一家羊肉粉馆，每天早上吃早餐都排长队。”冷春燕骄傲地道，放佛那是她自己家人开的一样。
　　“那是谁这么早去买的？”修梵问道。
　　“我哥哥。”
　　“你哥哥待你真好。”
　　“是，我哥人挺好的。”
　　“你家就你跟你哥哥两兄妹吗？”
　　“我还有个弟弟，大学毕业在上海打拼。”
　　“你哥跟你弟都结婚了吗？”言欢欢问道。
　　“我哥哥离婚了，我弟弟还没结。所以我爸妈成天念叨叨，说三个光棍在家。我哥哥的儿子回家的时候，就是四条光棍。” 冷春燕说完哈哈笑起来。
　　“你们家是南乡县城里面的？你父母做什么的呢？”修梵问。
　　“不是。我们家在乡下，离县城一小时车程。我父母都是农民，种地的。我哥哥师范毕业在我们镇上当了几年老师，后来考进县城的机关单位，是个小科长。”
　　“条件不错呀。你父母把你们三人供出来，在农村，应该很辛苦吧？”
　　“是的，我爸妈以前的确是很辛苦，家里条件艰苦嘛。一直到我弟弟大学毕业了，他们才轻松一些。可是呢，又开始操心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婚姻大事，总之一辈子都操心。”
　　“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言欢欢说话的时候，正在嚼着一嘴的羊肉，修梵和冷春燕转过头看着她。
　　“我父母就不操心我。”言欢欢说道，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像是说别人的事情：“我五岁的时候，他俩就离婚了，两人很快就都找人结了婚，生了孩子，我爸这边生了个儿子，我妈那边也是儿子。我都觉得奇怪，现在大把离婚的人找不到结婚对象，我爸我妈再婚反而轻松得很。真是搞笑。”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修梵忽然明白了，原来言欢欢貌似对一切无所谓，不屑一顾的表情背后，有心酸的隐情。
　　“我爸跑车，后妈打零工；我妈开个小卖部，后爸上班。”
　　“那算是条件不错的。在金钱上，你应该不差钱。”
　　“那得看他们愿意不愿意给我。他们都有儿子，都要顾着儿子呢。两人把我当皮球踢，我爸要我问我妈要钱，我妈要我问我爸要钱，各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供你上学是他们的义务。”修梵道。
　　“我上小学中学大部分钱都是我奶奶和外婆给的，上大学我小姨支持一部分。加上我学狡猾了，两头的钱都要，倒是从来不缺钱花，手头的钱比我的同学们都要富裕些。我上初中以后，很少去我妈家，也很少去我爸家。电话都很少打。加上我成绩不好，淘气，总是请家长，他们更烦我，总说真后悔生下我，给他们丢脸了。这话，我爸我妈都说过。两个弟弟看我就跟看怪物似的，听说他们成绩都不错。”
　　“真是难为你了。”修梵叹气道：“一个人长大，是不容易。”
　　“修老师，春燕姐，你们是不知道，说是现在新时代了，离婚的父母多，不只是我一个。但是个中滋味，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最清楚。我看不得我同学挽着爸爸的手走的场面，见不得同学跟妈妈煲电话粥，更见不得跟父母一起逛街买好看衣服。这些其实都是挺平常的事情，于我就是奢望，是我一辈子的遗憾。”言欢欢忽然流泪了，泪水滴落在粉汤里，两个小圆圈向外扩散。“所以，说什么父母的爱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爱，父母的爱最无私，等等等等的，在我这里都是狗屁。”
　　“但是你现在已长大了。”冷春燕动情地握住言欢欢的手臂：“不依靠他们，你也一样长大了，这么漂亮，这么健康。不开心的事情就少想。”
　　“对的，不开心的事情少想。”修梵抽出纸巾，递给言欢欢：“他们不照顾你，今后你也没义务给他们养老，没有负担，还挺好。好好过好你的日子。”
　　“我今后要是离婚，什么都不要，就要孩子，陪着孩子健康成长。要是别的男人不接受我的孩子，那我就陪着孩子过一辈子。”言欢欢一边说，接过修梵递过来的纸巾。
　　“还没结婚呢就想着离婚。”修梵笑道：“那就结婚前看准确了再结，争取不离婚。”
　　“修老师，现在的婚姻，谁能保证白头到老呢，离个两回三回的太正常不过了。我们同学间还有一句名言，没有离婚的人生算不得成功的人生。”
　　“就是。”冷春燕附和道：“我以前的同事，不管男女，不论年轻还是老的，还有我的初中，高中，大学同学们，三分之二的人离婚。剩下的那三分之一，也是蠢蠢欲动的，婚外情，小三，泛滥成灾。”
　　“你们小小年纪，就把这社会看得这样不堪么？其实大部分夫妻还是原配，并且白头到老了的。”
　　“那是上一代，不，上上一代的事了。”言欢欢道：“现在完全不是了。”
　　“哎……”修梵叹口气，忽然想起来修旭阳出轨的事情：“说到底，女人受伤害的还是占多数。所以，我宁可不结婚，这样既没有离婚，也不会有什么婚外恋，小三。”
　　“修老师，你才是看透了人生啊。”冷春燕笑道。
　　“来这世上四十多年了，多少参悟了点。”修梵笑道：“对了，欢欢，你说大学是你小姨供你的，那你小姨很不错啊。”
　　“是，我小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她也是个苦命女人，因为不能生孩子，离婚了，一直对我都特别好。对了，她在商业街开了家美容店，修老师要洗脸，保养皮肤什么的，可以去她店里。店名叫 ‘回眸一笑’。”
　　“行。我一般不做美容，但是我会推荐给我的朋友们。”
　　“修老师，你的皮肤这么好，是怎么保养的呀？”话题一转，言欢欢脸上的忧伤消失了，“你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
　　“我没用过任何化妆品。我皮肤敏感，二十多岁的时候用错洗面奶，满脸的痘痘。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不用，后来，大概是三十岁左右吧，我每天早上在脸上涂蜂蜜，每天都凃，一直到现在。”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这个方法。”冷春燕说道：“看来真有好处。“
　　“对，蜂蜜是最好的，纯天然的护肤品。经济又实惠。重在坚持。”
　　“你除了抹蜂蜜还做什么保养吗？你身材这么好。”言欢欢问道。
　　“练瑜伽也是十多年了。但是自从买房装修以来，忽然腰疼，瑜伽就不敢使劲做了。”
　　“我也练过一阵子瑜伽，大概半年的样子。身体真的会变得柔软呢。”冷春燕说道：“那你腰现在还疼吗？”
　　“还疼，一直在看医生。腰疼好多事情不能做。你们看我家里这样乱，本来打算搞搞卫生的，一直拖。”
　　“我们帮你搞卫生吧。”冷春燕说道。
　　“那怎么行！”修梵有点不好意思：“我说腰疼不是要你们帮忙，只是陈述我家里乱的事实。我是比较爱干净的人。”
　　“没事啊，我们帮你打扫。”言欢欢说着站起来：“你这里开着空调这么舒服。我都愿意在这待。说实话，修老师，我很喜欢你家的装修风格。我小姨的房子也跟你这个差不多大，但她的装修就没你这个高大上。”
　　“你过奖了，我这个算是简装，没什么吊顶雕花的。”
　　“就是要这样的，别致，舒服。你真会生活。我小姨要是来看了你家的风格，一定会后悔她那个土豪一样的装修。”
　　三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动起手打扫卫生。从陌生到熟悉，从严肃到随和，尽管有年龄差距，但他们处的自在，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