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情之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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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琼娘并非旁人，正是当日在天祥布庄为林蔬仗义执言的美貌夫人。林蔬十分赞赏钦佩她的言行风采，因此对她颇有印象，记得她那夫君唤她琼娘。而今她只身一人跑来双云镇，对她颇为宠爱的夫君怎么不在？
林蔬忙将谢琼娘请进食栈：“琼娘若是不介意，进来歇歇脚可好？”
谢琼娘目光仍落在林蔬脸上，至今仍难以相信眼前这妙龄少女正是当日那位清秀少年，想她谢琼娘在人堆里混迹三十余年，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多谢这位……姑娘。”谢琼娘讶异归讶异，行事一惯不拘小节，跟着林蔬等人进到食栈里。
田雨到炊房里做碗热汤面，小五嫂提了茶壶给谢琼娘沏热茶。谢琼娘一双美眸打量着这间小食栈，眼里生出赞赏之色，向沏茶的小五嫂道过谢，这才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今儿在镇上走了大半日，连半口水都没喝过，这会儿已是渴极饿极。
林蔬在谢琼娘对座坐了，并不过问他人的隐事，只语气松快地道：“那日我故意扮作男儿身，琼娘认不出我也是正常的。”
谢琼娘笑了：“姑娘还说呢，扮的真是半点痕迹不露，当时我只觉着这少年清秀得很。”
“让琼娘见笑了。其实当日我受友人之托，到他名下的酒楼走一趟，帮着瞧瞧经营是否得当。琼娘也知道，如今这世道对女子诸多束缚，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因此我才换了一身男装。”林蔬道。
谢琼娘也是感同身受：“姑娘说的一点不假，这世道对女子尤为不公。咱女子要想活得痛快，只有靠自个儿！”
田雨刚好端着汤面出来，和小五嫂听了琼娘这话，皆面露赞同之色。
“琼娘先吃口热的吧。”田雨将汤碗推到琼娘面前。
谢琼娘一愣，低头见汤碗面条上浇了大勺臊子，另搁了两片煎蛋，饶是素来性子坚毅爽利的她，此时眼角也禁不住红了：“多谢姑娘好意。”
小五嫂从旁看着，也道：“趁热吃，暖胃。”
谢琼娘抬头冲三人欣然一笑，也不扭捏，执起筷子汤匙，吃着这两日头一顿饭。林蔬看得出谢琼娘饿了许久，吃相却精致优雅，这么想着便看了小五嫂一眼，小五嫂会意，又走去炊房摊了一碟菜糕端过来，久饿之人还是吃些软食对胃好。
谢琼娘直将汤面，连同菜糕一齐吃下肚里，这才满足地长叹一口气：“活过来了。”
林蔬等人都笑了，这会儿正值午后，也没啥客人，田雨和小五嫂便都围着桌子坐了，手头也没耽误，各拿了活计在做。
“还不知道几位姐们儿怎么称呼呢？”谢琼娘看着她们忙碌，才想起来问。
林蔬几人便各自作了介绍，得知这食栈是林蔬和田雨两人开的，谢琼娘面色微讶，自嘲一笑后，坦然地说起自己的经历：“我叫谢琼娘，无父无母，自小就长在教坊里，现今已是三十又二。”
自打谢琼娘记事起，她就在长光城一家私人教坊里讨生活了。虽说教坊是只卖艺的演乐班子，可无论是民间或是上层，都习惯性将教坊与妓窑混为一谈。世道便是这般轻贱乐伶的，谢琼娘纵使有满腔怨愤，却也是无可奈何，到头来仍要为三餐饱暖而奔忙。
谢琼娘在教坊里头，干过杂活儿，街头卖过艺，有时唱两段花旦，有时又要换做老生扮相，就连丑角儿也是常要串着来的。班子里没生意来不了钱的时候，谢琼娘还帮烟柳巷的姐儿们浆补过衣裳，林林总总，什么挣小钱的散工也都做过。
可谢琼娘心里始终有一条线儿，卖皮肉的生意她是决计不沾的。班子里多少往日的姐妹，熬不过生活的困苦，拿自己的皮肉清白换得欢场里一席之地，她们当中病的病、死得死，就算有几个侥幸赎了身被迎进宅院里当妾室，过不久不是被正室夫人打骂折磨，就是被一卷草席包了往乱葬岗一丢，竟没有一个活得像个样子。
谢琼娘决意便是终身不嫁，也不去挣这些虚妄。这么过了三十个年头，自己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就在谢琼娘快要死心之际，一个叫胡厚仁的男人出现了。一日梨园唱台戏，谢琼娘涂脂抹粉作了小生扮相，同往日一般在台上耍着花枪，岂料手腕一滑，花枪竟斜刺里冲到台下去，正巧砸中人，纵使花枪并未开刃，可还是在那人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谢琼娘又惊又惧，忙跳到台下，那人捂着伤处，却摆摆手只说无碍，冲谢琼娘微微一笑。看着那憨厚脸上绽出的笑容，谢琼娘沉寂多年的心霎时如冰面碎裂，破开了一个小口。
被花枪砸中这人便是胡厚仁，乃长光城有名富户，亡妻故去多年，并未续弦纳妾，膝下只一儿一女。这之后两年，因了花枪事件，谢琼娘同胡厚仁你来我往，彼此都生了心意。谢琼娘自是绝不为人妾室，想及胡家的声势，谢琼娘便萌生了退意。胡厚仁对谢琼娘感情颇深，提出将其迎回府中，允诺这之后就续她为妻。
谢琼娘明知前方艰难险阻重重，却止不住芳心暗许，终于还是将身心都托付于对方，跟着胡厚仁回了胡府。进了胡府却截然是另一番天地，胡老太太自是容不得儿子续弦一个教坊女子，明里要赶谢琼娘走，暗里则托人为儿子寻正妻人选。
胡厚仁惧怕老母，将谢琼娘单独安置在偏院，因此谢琼娘对外头诸事皆不知晓，平日里除了与胡厚仁相携外出，就只胡厚仁的女儿胡瑜卿，带着自己做的吃食羹汤，来偏院看望谢琼娘，两人彼此间相处融洽，形同姐妹母女。
那一日，胡瑜卿领着丫鬟仆妇来到偏院，进门前还带着笑，进了门就变了脸色：“今儿是老爷大喜之日，来人啊！将这不要脸的女人拿将出去。”
谢琼娘当真是有如五雷轰顶，尚还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丫鬟仆妇便围将上来，纵使谢琼娘有些微武艺傍身，终究是寡不敌众，被强压着从胡府偏僻小门丢了出去。谢琼娘这才发现胡府上下披挂红彩，竟是在办喜事，心里霎时便凉了半截。
“谢琼娘，新人这会子正在堂上拜天地，你可要亲眼瞧瞧？”胡瑜卿唇角勾起，平日看着天真无邪的脸庞，竟变得如斯可怖。
谢琼娘倒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心中若一潭死水。胡瑜卿蔑然俯视着她，领着丫鬟仆妇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喝了绝子汤的女人，还敢肖想做胡府的主母？嗤！绝子汤可好喝？”
“呕……”谢琼娘手指深抠喉咙，却哪里还能呕得出来？从进胡府的第一日开始，胡瑜卿就亲手喂她喝下了绝子汤，日日不间断。
“哈哈哈……”谢琼娘猛地大笑不止，眼在流泪，心在滴血。想她谢琼娘精明一世，到头来终究还是步了姐妹们的后尘。她恨胡厚仁，她恨胡瑜卿，却更恨她自己！为了情这一字，她抛却往日所有原则立场，蒙蔽了双眼，亲手毁了她自己！
“后头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了。”谢琼娘笑了笑，将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故事讲完，茶也冷了”。
小五嫂已是听得眼眶发红，快要哭出来了。田雨两手交叠紧握，泛白的指节泄露了真实情绪。林蔬默然半晌，起身提了茶壶过来，又为谢琼娘斟了碗热茶：“琼娘，故事还没完呢。”
谢琼娘不解地抬头看着林蔬。林蔬复又在对座坐下，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谢琼娘的手：“琼娘，人这一生，除了情，除了子女……更多的，是要为自己而活。琼娘的故事才刚开始，怎能说讲完了呢？”
谢琼娘心中一震，望着那只细白手掌，跟本人一样瘦小，却将自己的手包裹在内。
“琼娘若是愿意，还请留下来帮我。”林蔬灿烂一笑，笑得人心生温暖。
田雨也道：“正是，琼娘留下吧。”
小五嫂也喜不自胜，对着谢琼娘连连点头。谢琼娘却摇头道：“两位姑娘好意，琼娘感激不尽。可这食栈哪里用得着四人？两位千万不要因了我而左右为难。”
田雨和小五嫂便是一顿，谢琼娘这话说得对，林记小吃用不着四个人，留下谢琼娘，又该怎么安置她呢？
正愁眉不展之际，却听林蔬道：“琼娘安心留下，暂且在我家里住着，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至于琼娘所顾虑的……先歇息几日养养精神，到时自有用得着琼娘你的地方，琼娘往后又能挣钱养活自个儿了。”
“林姑娘……”谢琼娘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林蔬笑道：“不必生分，往后叫我林蔬吧，这么一来，我也好抛了年纪跟着叫琼娘。”
这话倒把琼娘逗乐了，谢琼娘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找着了主心骨，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情之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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