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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牵手 谨遵夫人之 ...

  •   待他们出府,暮色已渐渐沉下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却不减白日。

      原先上京也实行宵禁,直到前年伊始,陆玠主导推行新政改制,力主开放夜市,将夜禁时辰推迟至三更。

      自施行以来,每当暮色四合,街市两旁的铺面便花灯高悬,上京的夜皎如白昼。
      各家店铺生意蓬勃,小买卖摊儿前更是客流不断,一派繁盛景象。

      夜市的兴隆,不既满足了百姓夜间游玩的需求,也为商贩开辟了更多盈利空间。
      商税随之渐增,内藏库日渐充盈,圣上龙颜大悦,陆玠因此愈发深得圣心。

      这一切对郦隐而言,最直接的影响便是,随着陆玠在朝中权势日益稳固,他祖父对他与陆家的亲事,也从先前的暧昧不明,逐渐变得明朗,最终板上钉钉。

      车舆拐出永宁坊,行驶上繁华的长街。郦隐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做梦都没想到,他这桩令人惨然不乐的婚事,竟阴差阳错的将她送来身边。

      哪怕她有所图。

      事实上,乍然看破她时,郦隐的第一反应是她被陆柔然所胁迫,万不得已才协同陆柔然欺诈他。

      毕竟,他自以为,对她十分了解。

      然而,世间事往往如此,道理虽早已了然于胸,可若未遭现实当头一棒,那些金玉良言,终究不过是嘴边虚言。

      就像他与她之间的种种。

      见过她的其他棱面之后,他才彻底恍然:不管过往如何,尺素往来终究太过片面,他自以为的了解,不过是她想让他看见的一面而已。

      该如何说她呢?
      郦隐不想讲她不自爱,但她确实没把自个当回事。
      为了钱财,易容做人替身,替人出嫁还不算,连圆房都替!
      亏她做的出来。

      春宵一刻值千金,穷其郦隐脑力,他也没想到,他与妻的圆房,竟值货真价实的千金。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把他当什么了,挣钱的工具么?

      郦隐知她吃了许多苦,对钱财有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可她不是说过么,她虽非君子,也知爱财当取之以道。
      可如今她又在做什么!

      退一步讲,起初与陆柔然勾当时,她并不知郦五郎便是他,那后来呢?
      是陆柔然逼迫她,还是她自愿继续?

      她在做这件事时,把他当什么,又把自己当什么?
      与他虚与委蛇之时,她可有半分愧疚?

      也曾有过一瞬犹豫,他想不如就算了吧,如此没心没肺、无情无义之人,不值得再在她身上投入情感。

      可是既犹豫,心中必然有两种念头在打架。

      纵然她可能不堪,但或许被胁迫的成分更大?
      郦隐料想,她定是有何难言之隐,才不得不为之吧。
      舅父忠肝义胆、舅母乐善温柔,郦隐不信,他们的女儿是个为了钱财泯灭良知之人。

      视线游移,自她微敛的眼睫,转到她紧紧拢攥袖缘的五指,她似是对两人共乘一辆车舆而感到局促,始终绷着一根弦的样子。

      车轮碾过石子,车身猛地一颠,她的身子不自觉朝他这边靠来,他下意识伸手接她。
      不料,指腹刚触上她的衣裳,她已紧抠厢璧稳住身子,而后速速歪了回去,顺便往一侧挪了挪。

      郦隐:“......”
      不尴不尬收回手。

      探微瞥了眼郦隐缩到一半的手,扯着唇角干巴巴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差点撞到你。”

      郦隐学她,牵唇勾起一抹不走心的笑,“夫妻间,即便撞到也没什么。”

      探微弯起眉眼,笑得没心没肺,“夫君既这么说,再有下回,我便不客气了。”

      郦隐失笑,低声说“好”。
      再看一眼她含笑的双眸,心头瞬间塌陷成一片柔软。
      难以言喻的感觉。

      “听说下半晌,你在雁栖苑吃闭门羹了。”

      下半晌,探微做了透花糍,前往雁栖苑缓和关系,不想程钰连见都未见她。
      “你也知道了?”探微无奈地笑,“想来娣妇还在生我的气吧。无妨,等她消消气,我再去。”

      其实,那日郦隐去过琢玉居,不止一趟。
      第一趟过去时,正赶上陆柔然暴戾责打婢女,他只在外头略一站便离开了。
      后来素心送来消息,说陆柔然已息怒,他这才又过去。
      然后便有了那场陆柔然言辞铮铮,直言她是无辜受害者,让她给个说法便是令她受委屈的争执。

      其实也不算争执,郦隐没想同她争执。
      毕竟她说了,陆府的事,她陆柔然从不过问,陆府如何处置曲儿之事,她概不知情。
      是以,雁栖苑的事虽因陆府之事引起,陆二娘子却是无辜的受害者。

      有些事,如何说呢。

      从郦隐的角度考虑,陆二娘子与陆府脱不开关系,陆二娘子与陆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陆二娘子自称,从不过问府中事,但她既顶着陆二娘子的名头,便要负上她陆二娘子的责任,从大局考虑,她该给程钰一个说法。
      然而陆柔然与他观念不一致,照她的态度,他也无法说服她什么。

      故而,陆二娘子愿意如何处理此事,便如何处理吧,郦隐不做置喙。

      他原以为,以陆柔然傲横的性子,即便程钰于她有用,她也不可能伏小做低,主动前去缓和关系。

      原来她的清高傲慢,只限于自个不亲自下场。

      至于蔺探微,眼下看来,似乎只要有银钱可赚,她似乎都愿效劳。

      郦隐就好奇了,有何事是即便获利巨万,她也不愿做?

      眼下听到她如此说,郦隐故作错愕,疑惑道:“夫人怎么改变主意了?那日不还直言道歉便是委屈,今儿怎么愿意委屈求和了?”

      探微:“......”
      他们夫妻俩,为此事讨论过吗?
      陆柔然为何不提前知会她一声啊!
      她这位表姊哟,她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仅害死探微,更害死她自己。

      探微尽量找补,她说是啊,“那日确实觉着,让我道歉便是委屈,毕竟我也是受害人。只是冷静下来,我琢磨着,还需学会爱屋及乌才好。夫君与六郎手足情深,即便为着夫君,我也该与娣妇处好妯娌关系。为了夫君,我便不觉着委屈了。”

      郦隐听得鄙夷她。
      她倒是嘴巧,很替陆柔然能伸能屈,大献殷勤。

      忽地想起成亲第二日,她邀程钰过琢玉居吃她做的甜食,那会子她也是如此想的?

      理智上清楚,她并非真的爱屋及乌,不过为了工钱,尽职尽责的做面子活儿罢了。
      可他这心里却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谁,一边鄙夷,一边又不能自控的把虚假的甜言蜜语,当了真?
      郦隐不想说。

      按理说,她拿人钱替人办事,这个闭门羹,她吃得不委屈。
      可他自控不了心里的不落忍,叹了口气,他开口道:“过两日,待弟妇身子好些,咱们邀他们夫妻去别业玩一日,都是自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

      一抹雀跃的笑意自眉梢眼角缓缓溜出,她抿着唇,笑得含蓄,说得客气,“那便先谢过夫君为我周全。”

      郦隐的视线停留在她的眉眼间,他温情地淡淡一笑,“没什么,你在府里住的开心,能尝到家的滋味便好。”

      家的滋味?
      理智上,探微知道他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可听到这话的是蔺探微,并非陆柔然,她没法自抑,没法自抑自心底腾起的情绪。

      ...

      马蹄哒哒,车舆持续前行,半响无语间,隆丰楼华丽耀目的欢门出现在眼前,郦隐敛起千头万绪,伪作云淡风轻地提醒:“到了。”

      她闻言,缓缓转头望过来,眼底浮动着蜜糖般的笑意,只一眼,便可涤清人心底躁郁。

      他勾起唇角,回以温情地笑。
      “不知夫人有何忌口?”

      探微本人无任何忌口,陆柔然的话,不喜生姜、嗜辣。
      探微:“不喜生姜。其实今日的暮食,可以不吃。”

      郦隐失笑,“因为连吃两顿闭门羹,吃饱了?”

      探微诧异,不可思议地笑道:“夫君好聪慧,居然当即反应过来。”

      自记事起,郦隐听过无数夸赞,唯有今夜的夸赞,落入心湖,击出一圈圈悠回不绝的涟漪。

      郦隐抿唇,笑得含蓄,“夫人过奖,不过运气好而已。”

      探微仰头觑他,光影将他照得半明半昧,却不妨碍她捕捉他眼底偷偷漾开的喜色。
      如此高兴么?
      为何高兴?

      她可都听说了,郦家五郎,自幼颖悟,才气出众。三岁可背诵《楚辞》,七岁那年,在书院墙上挥笔写下《滕王阁序》,那字写得刚劲有力又饱满,观者无不惊叹称赞。
      元和二十年春闱,郦五郎力压群英;殿试当日,更是得圣人亲口称赞,“此子才情不让房公。”

      才情不让房公的郦五郎,得她一句称赞,竟喜上眉梢?
      当真有趣。

      ...

      隆丰楼乃上京最豪华的酒楼之一,其菜式囊括大昱各地之特色,不仅为上京贵人们所喜,更为游子思乡之去处。

      隆丰楼共三层,一楼为散座,正面有一高台,每月逢五,名嘴张瞎子坐于此处说书,其余时候或杂剧、或散乐、亦或巧影戏,节目层出不穷。
      二楼三楼为厢房,贵客可品鉴美食的同时,从洞开的花窗观赏节目。

      探微随郦隐进隆丰楼,过卖上前招呼。
      郦隐同过卖说话的间隙,探微不经意间一瞥,恰巧看到坐在临近高台旁一桌的霍筠青,以及他身边的女郎。

      霍筠青已换下公服,穿一身深蓝色直缀,英挺周正的人,不管身处何地都有令人一眼注意的光芒。
      他身边的女郎,五官生得不算精致秀美,眉宇间却有一股少女的明媚。

      远远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女郎的眉开眼笑间,可知二人交谈愉快。

      探微说不清眼前所见的感受,心痛么,原以为藏在心缝间的难过,会让她痛不欲生。

      然而,并没有。

      大抵是她薄情吧。

      况且是她主动放弃,既主动放弃,稍微难过难过便罢,没完没了揪心,实在自寻苦吃。

      如今他既已令觅良缘,她也很是替他高兴,不能亲自送上祝福,只能遥祝他和和满满,一生顺遂。

      郦隐与过卖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桌男女,以及微微怔神的身边人。

      霍筠青,平康县公廨的小衙役,她曾经的邻居,亦是与她相处三载有余,她的心上人。

      郦隐得知她有心上人时,远在秦州,那一日残阳如血,他倚着枯老的胡杨树,久久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想象着她和那位郎君你侬我侬的画面。

      彼时,他心中自是隐隐不适,但从无私的角度考虑,他希望阿恒能与喜欢的人,平静安稳的过完这一生。
      阿恒的丈夫无需做多高品阶的官,他只需让阿恒幸福,郦隐可保他们一世衣食无忧。

      他知道,那日他找到她之前,霍筠青已先一步见过她。
      还有今日,即便她易容,霍筠青亦认出她,并跟踪她到了赁车铺子,他们曾交谈过半柱香的时间。

      即便不知具体原因,但他知道,他们闹矛盾了,霍筠青苦苦挽留,阿恒不止一次拒绝。

      郦隐猜测,阿恒疏远、拒绝他的原因,可能与李叔的死有关;也可能是她协助陆柔然行骗,以及八郎的纠缠有关;横竖不过,阿恒担心自个做的这些乌糟事,连累霍筠青。

      从明面上看,他们也许真要就此分开,但有些事如何说呢。
      先放手的人是阿恒,她却并非移情而放手。故而,哪怕他们今生无缘,霍筠青也是她心中永远不能触碰的遗憾吗?。

      “夫人。”郦隐轻声喊她。

      她低低“嗯”了一声,却未抬眸看他。

      “走吧。”他伸出手。

      冷不丁的,一只看起来宽大而温暖的手,自然随意的伸到面前,等待她搭住、握上。

      探微不明所以,下意识仰头看他。

      他温雅的眉目间蕴满温情的笑,见她怔怔,他的笑意里染上几分无奈,他轻叹一声“走了”,而后等待变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看似随意的牵住她,实则指骨间蓄满力量,压根不容探微挣扎,更逞论拒绝。

      即便两人独处时,他克制有礼,现下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
      探微心下不解,偏头看他,他亦偏头看过来,温和含笑的模样,当真应了那句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怎么了?”他玩笑似的问,“为夫不能牵你的手?”

      探微:“......”
      探微能怎么回答,她只能说:“夫君在同我说玩笑么,谁家正儿八经的夫妻牵牵手都值当小题大做。”

      郦隐心说,咱俩啊。
      对,他俩。
      论起来,他娶她进门,他们拜过天地、跪过父母,同牢、合卺、结发,他们如普天下所有男女一样结为夫妻,他却一边真心与她做夫妻,一边告诫自己严守男女之大防。

      正儿八经的夫妻,孩子都生的,牵牵手自然不值当大惊小怪,可她真当他是夫君么。

      郦隐没想到,她这句话,竟引发了他极大的怨念。

      怨念即生了,他也没打算遮掩,他怨气十足的“哼”一声,“那你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
      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内心?

      探微赶忙找补,她佯装撒娇,晃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夫君莫要往歪处想,人家只是难为情。咱们刚成亲,我还不适应,况且又大庭广众的。”

      郦隐眸色静深,听完她的话,他牵着唇,温柔笑了。
      他屈指,蹭蹭她的掌心,软着语气道歉,“看来是我想多了,对不住,我这人有时确实有些多疑。”

      “多疑可不好。”她半娇嗔半戏谑的提醒他,“夫君还是改改这个毛病的好。”

      郦隐顺从,笑说好,“谨遵夫人之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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