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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善终 嫁一个对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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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微这厢,因蔺则安喜静,家中仆婢甚少,如此倒便宜她行事。
一路走来,行至院门,并未遇到一人,眼看大门已在眼前,她长舒一口气。
不料,刚打开门闩,身后乍然传来彭管事的声音。
“娘子这是要回去?”
探微吓一跳,扶在门闩上的手险些哆嗦,她稳了稳心跳,掀开帷帽上的薄纱,露出蔺知微那张与她相似的俊容。
先展颜一笑,又沉沉嗓子,道是啊,“阿恒说乏了要睡会子,午食给她留些,她睡醒再吃。”
彭管事眸中的怔然一闪而逝,随后温然一笑,“无妨,等娘子醒了,再吩咐灶上给她做便是。”
探微微微侧身,道了句,“有劳彭叔,我改日再来探望兄长。”
说毕提裙,迈过门槛。
出了门一直往西行,完全不敢回头,只听动静,大抵彭管事没跟出来。
拐出长安巷,往前走了十来丈,忍不住回头瞅一眼,确定无人尾随,遂疾走一程子,进了赁驴车的铺子。
她先借一下东净,出来后换了身衣裳。
虽然,依旧有帷帽遮掩、瞧不真切面容,但小伙计凭衣裳认人,他瞧眼前人极眼生,遂一脸茫然,摸着脑门问:“娘子......娘子何时进的咱们后院?”
探微说方才啊,“嗳呀,小小年纪怎如此忘事。我要去通善坊的李家茶肆,劳驾选辆脚程快的。”
话音刚落,铺子里进来一衙差,探微余光瞥到其身影,随即稍稍侧过身子回避。
掌柜上前问好,衙差摆摆手,直直向探微走来,客气道:“这位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霍筠青。
探微的心跳,霎时间擂鼓般大噪起来。
“不知上差有何贵干?”探微稳着声音,沉着道。
霍筠青答话之前,先看了眼掌柜。
掌柜识趣地呵了呵腰,“慢待了两位,老朽刚想起来,得去喂驴子。”
说罢,拽住小伙计,俩人一同蹿进后院。
霍筠青环顾四周,而后一把抓住探微的手腕,拖她绕至屏风后。
待站定,探微甩开他的桎梏,冷声质问:“上差这是何意?”
霍筠青冷冷一笑,劈头质问:“你消失的这段日子,便是行此勾当去了?阿恒,你知不知,按大昱律,行骗要先笞三十,若犯者罪责重,最高可徒千里。”
探微的脑子里轰然一声,身子霎时有种失重感,仿佛险崖边行走,忽地一脚踩空。
她强行稳了稳心神,才不至于仓惶无措。
“这位上差,您在说什么,您认错人了。”
“认错?”霍筠青轻勾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以为你换了副声音,我便认不出是你吗?”
探微:“......”
想来,方才她进铺子之前,他已凭身形认出她,如此才会跟过来。
“为何要如此呢阿恒?”霍筠青面露凄苦,“我知你有苦衷,我知你不想拖累我,但我的事,你凭什么来替我做决定?”
探微的心中仿佛藏着一只小兽,霍筠青三言两语,小兽冲突牢笼,张牙舞爪地撕扯探微的伪装,她唯有艰难搏斗,勉力支撑。
她调开视线,换回自己的声音,“就算是我,你要如何?你凭何说我行骗,有证据吗?眼下是想抓我去公廨?”
霍筠青眼里尽是无奈,他长长叹气,语气软得像是哀求,“我怎么会抓你去公廨?你可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阿恒,不管你在做甚么,都不可再继续,跟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探微抬眼,隔着薄纱细细看他,“若我不呢?”
霍筠青刚毅的脸上流露出痛心之色,“你和我说,已找回阿姊,是骗我的,对吗?”
“不是。”探微别开脸,“若你并非来抓我见官,那么让我走吧。”
“阿恒——”霍筠青上来抓牵她的手腕,声音里尽是恳求,“跟我回家吧。你是想自个查李叔的死,对吗?我心知,你不想拖累我,但此事颇含暗情,你一个人太危险。你不知我有多担心你,跟我回家,有何事咱们一同想法子解决。”
鼻端涌上巨大的酸涩,嗓子眼哽的难受,探微平复良久良久,才转头面向霍筠青,她笑了笑。
“筠青阿兄,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日后再见,还是权当不认识吧。”
霍筠青脸上的表情蓦地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问:“为何如此决绝?”
探微咽下满腹苦水,郑重道:“咱们并非一路人,若强行同路,对你来说是劫难,于我而言则是负累,不如就此别过吧。筠青,不是每一段缘分都能如人所愿,善始善终吧,好吗?”
霍筠青眼底浮起难言的痛色,他眼巴巴地望着探微,痛声哀求:“不要如此决绝好吗?”
探微摇摇头,“对不住,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吧。”
霍筠青痛苦的阖起双眼,他侧身让开路,颓然道:“我晓得了,你走吧。”
探微早已没有再看他一眼的勇气,她垂首道了声珍重,头也不回地离去。
日头渐渐升至天心,探微又急匆匆地去了趟交引铺。
她手里屯了些香药引,近期伽阑木的市价翻了几翻,其价已超过金,正是抛售的好时候。
原计划还要再去趟她的香铺,瞧瞧时辰怕是不成了,唯恐阮妈妈等得上火,紧赶慢赶,赶到李家茶肆时,还是招来白眼。
“娘子,为何不再迟些,如此咱们正好去隆丰楼吃顿午食。”
探微牵着唇角,无奈地笑了下,“妈妈想吃,现下去便可,我做东。”
阮妈妈投来纳闷的一眼,摆摆手道:“不了不了,还是快些回府吧,娘子还等着咱们呐。”
“那改日有机会再请妈妈。”探微比比手,“妈妈这边请,有桩事,我想同您打听一下。”
阮妈妈乜了过来,探微露出真诚的笑,阮妈妈微扬着眉毛,直直腰杆子,“你说。”
“妈妈是姑母和阿姊身边的老人了,想来府里的事都瞒不过您。”探微道,“听说二郎君是因早产,才落的身子骨孱弱?”
“何意?”阮妈妈偏头看过来,“娘子怎么留意起二郎君的事?”
探微长吁短叹,“小表弟是我姑母留下的血脉,我如何能不留意。”
阮妈妈也跟着叹了口气,“七个来月就生下来的孩子,先天不足,身子自然孱弱,可怜他小小年纪又失去母亲,若......”
话至此,阮妈妈忽地停下,转而赔笑道:“看我,说着说着竟悲春伤秋起来,二郎君小小年纪失去母亲固然可怜,但有郎主、太夫人和夫人疼着,想来也可弥补丧母之痛。”
探微没再搭话,她掀起车帘,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落在糖画儿摊前一对母子身上。
那稚童由母亲牵着手,目不转睛看一会儿摊主以糖做画,又转脸望望他的母亲,稚嫩的脸上洋溢着绚烂的笑容。
幼年丧母,那种失去依靠,失去唯一的痛,是一道即使他人给予再多温度,也无法在岁月流转中抚平的伤痕。
更逞论,或许哪怕亲生父亲,也不甚在意的一个注定毫无建树的儿子。
车轮轱轱,碾过探微脑中杂念,眼看郦府近在眼前,她收起神思的同时,耳边传来阮妈妈的声音。
“恕老身多嘴,不怕戳您心窝子的说一句,您虽是先头夫人的亲侄女,但蔺家已然没落,您没了根基,论起来同我别无二致,都是依托着娘子讨嚼谷。老婆子我到底比你年长许多,倚老卖老劝你两句,谨记万事恪守本分,莫多看多听份外之事,更莫再向旁人打听何事。我这里,就当你从未问过。”
权门大户规矩多,腌臜事更多,身处其中若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个意外身故。
探微知晓阮妈妈这话里含着多少诚意,她道了声是,“多谢妈妈教导,我记下了。”
...
马车停下,探微搭着阮妈妈的手步下车舆,迎头遇到同样从外头归来的郦瑄、郦阳等几人。
郦瑄对陆柔然这个嫡亲嫂嫂并不热络,倒是郦阳先远远喊了声五嫂,随后秦念、郦瑗、郦十郎渐次同她问安。
众人话音落下,郦瑄才唤了声五嫂,问她,“你出去啦?”
探微说是啊,然后故作惊讶地问:“咦,怎么没见阿恒,她没同你们一道儿出去玩么?”
郦瑄心说还亲表姊妹呢。
“您不知道么?”郦瑄说,“阿恒病了,风寒入体,伤了喉咙,眼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起这事,也不知该同情陆柔然,还是笑她咎由自取。
探微善口技,陆柔然却不会,为了避免一开口便被识破,她只能装哑。
而且若无缘无故哑了,实在难以交代,故而,她需实实在在的病,如此才能掩人耳目。
“我晓得,只是没想到严重到不能出门了。”探微说,“过会子我去霁雪苑瞧瞧她。”
说罢,目光掠过郦瑄,流转间扫过郦阳与他身边的秦念。
前些日子,郦阳送探微一匹小马驹,探微从秦念落寞的神情中,瞧出她中意郦阳。
事后探微悄悄问郦瑄,是否知晓秦念的心事。
郦瑄说,秦念善藏心事,此前她并不知秦念中意郦阳,否则也不会撮合探微与郦阳。
是后来有次,她撞到秦念偷偷哭,才知秦念中意郦阳。
郦瑄也曾悄悄同祖母,透露过秦念的心事。
祖母说,嫁一个对自个无意的男人,是女人一生的悲哀。
既然郦阳中意探微,不如成全他。
至于秦念,日后自会遇到比郦阳更好的郎君。
郦瑄觉着祖母所言极是,女郎嫁人,虽说最好嫁自个钟情的,但也不好一味的一厢情愿,否则便如陆二娘子这般,夫妻离心。
听说哥哥遵祖母之命,搬回琢玉居,结果也只是爷爷小坐会子,再漏液离开。
新婚夫妻即便做不到如胶似漆,怎么也得相敬如宾吧,可瞧瞧他俩......当真一言难尽。
也不知常此下去,会不会恶化成一对怨偶。
若成了怨偶,以陆家的势力,也不知对哥哥的仕途有无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