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负》匀旗

40、第四十章

　　平生换下了原本的居家服，重新套了条还算得体的修身毛衣裙，才往客厅走去。
　　沙发上竟坐着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一见平生出来竟就扑了过来，“生生姐姐，好久不见啦。”
　　竟是好好。
　　而另一位优雅得体的妇人，平生虽从没见过，但实在算不上陌生，毕竟时常可以在时政版面里看到，是赵京墨的母亲。
　　“豪门新闻后遗症。”这几乎是平生这一秒唯一的想法。

　　平生到这一刻才真正领会遗传是多么的神妙，赵京墨跟他妈妈长着一对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深得像一团看不见底的墨海。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降低距离感。比如她听到平生说“伯母您好”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整个人都脱去了严肃的表象。

　　“平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她盘着发髻、穿了一件灰色的立领旗袍，手上带着一只碧玉镯子、小小一粒的珍珠耳坠，除此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气质非常之内敛，声音也很温润。
　　“当然可以。”平生揽着好好往侧边的沙发坐下，其实是有些局促的，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场面。

　　“我今天难得有空，送好好出来学琴，就在这附近，想着还没来过他这里，所以拐上来看看。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他在这儿藏着人，怪不得我叫他回老宅住，他总敷衍我。”他母亲端起了林姨上的那杯茶。
　　平生听到她说“在这儿藏着人”，红了半张脸，不过原本的紧张和局促倒是消了一半。
　　“你别紧张。如果我是他母亲这件事让你有压力，不如就只把我当做好好的奶奶吧。好好很喜欢你。”她笑意盈盈地望着平生。
　　“不仅我很喜欢，三叔也很喜欢呀！”好好很快接口。

　　这一下，平生原本半红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您跟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见的不一样。”平生微笑着开口。
　　“电视上要端着架子的，我现在是来见见儿子喜欢的人。小墨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在外面扮得多正经，在我们看来总没个正形，眼看着就胡闹到了现在。我那日在报纸上看见新闻，本来以为他又是胡闹，被他父亲看见了又免不了一顿训，哪知道好好说这个姐姐她认识，而且认识很久了。”
　　“就是很久呀，三叔以前肯定是故意来夏爷爷那接我，为了接近生生姐姐。”好好小声的嘀咕。
　　“我以前在夏老的画室帮忙。”平生解释了一句，虽然她大概率明白他母亲来这一趟之前，应该都已经调查过了，甚至还包括他们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吧。
　　其实这样一想平生反倒还坦然一些。

　　他们并没有逗留太久，好好的小提琴课是十一点。
　　聊了一阵子平生送他们出去，他母亲走之前说：“我要说我完全没有门第之见，你都不一定信，但我作为母亲，唯一求的就是他开心，只要他是真正的喜欢，我自然不会有意见。我今天来这一趟，无非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好奇，你不必有压力。”
　　平生的确是没有想到赵京墨的母亲是这样一个形象，不会给人任何的压迫感，反倒是出奇的平易近人。而且她口中的那个胡闹的赵京墨，也跟平生认识的这个男人完全不一样，大约在每个母亲心中，无论孩子长到多少岁都仍是需要被不放心的小孩儿吧。

　　晚上的时候，平生跟知稔说起赵京墨母亲早上过来的事情，知稔对“甩支票离开我儿子”这种情节没有发生一点儿都没有惊讶。
　　“赵家不是一般的家庭，到了这个地步，联姻不过是锦上添花。早前有风声说让夏疏影跟赵京墨订婚，据说是老太太以为两个人说不定真是两情相悦，毕竟从小认识，而且夏疏影放着家族企业不去，回国给茂声做法务。”知稔顿了一顿，“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有些失望呢。如果发生‘甩支票离开我儿子’这种事，就能知道赵京墨在他亲妈心里值多少钱了呢。”
　　Ummmmmmmmm，平生已经想要拒绝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女人交流了。

　　“不过你以前不是说，赵京墨有个喜欢的人？”知稔继续问。
　　“不知道。我没有问过。大概只能当作谁都有过去吧。”她在沙发上靠着，翻着手里那本《阅微草堂笔记》，懒洋洋地回答。
　　“可能也确实没什么好问的，他们这样的人，要是把过去出成书，怕不得写成四大名著，读了心累。”
　　也是。

　　临睡前，平生把这几日从书房抽出来的书拿了回去。
　　她一度觉得赵京墨这个人可能是有收藏癖。像个文艺青年似的，不仅是视听室内碟片存了满墙，书房也是堪比小型书库，满满一整面墙，大多是金融、数学类的英文原版书籍，也有一些德文、拉丁文的原版小说，甚至是诗歌、古典小品文等等，然后还有一个半层竟是哲学书籍。
　　所有的书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平生有一次忍不住问：“你是拿这些书做装饰吗，从来不抽出来看，从来不会打乱。”
　　赵京墨听了她的问题露出了一种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早就把这些书全都翻过了？”
　　全都？？？怪不得每次跟他斗嘴都不讨巧！

　　她纤长的手指在书架上一一划过，将手边的书一本一本按照分类放回去。
　　第三层第七本书，她又看到了那本《博弈论》。
　　平生的手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片刻，最终还是抽出来翻开，曾经不小心翻到过的那张照片还在。
　　说着不问的人，到底还是抵不过因为喜欢而起的在意。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
　　20岁出头的赵京墨身材颀长，穿着利落的白衬衫，半场不短的黑发被海风吹起，露着青涩的脸部轮廓，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而身旁的女孩背影瘦削，肩膀笔直。
　　翻到照片背面，女孩子的字迹清秀而工整，落款处还用简笔画着一簇大波斯菊，是热烈的粉色。
　　平生沉默地看了好一阵，最终将照片夹回了书中，再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