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负》匀旗

16、第十六章

　　平生大概是察觉到她跟赵京墨之间起了一些微妙的转变。他过来的时间比以前大概有点增多，仍然会常常出差，但偶尔会无意向她知会他的行程，比如这次要去桐城，三天后才回来。
　　桐城，又是这个地方。

　　他不在，她下班后的时间就空了下来。往常也是这样的，所以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是苏渭约她吃饭。
　　虽然她不想也不应该答应，她说的所谓做可以见面的朋友，是指在难以避免的场合遇到，而不是指两个人单独约出来。
　　可是苏渭来公司底下等她，那些拉拉扯扯或者刻意忽视的戏码不适合现在的两个人的关系。
　　已经不是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闹别扭了，那时候她性子冷，两个人遇到矛盾就会冷战，苏渭来宿舍楼下等她，她就会假装看不见自管自往前走，然后两个人别扭地在球场旁、在林荫道、拉扯又和好。

　　平生非常平静地坐进他的车，两个人就近去餐厅吃饭。
　　点完菜，苏渭才提到：“明天泽州、邵博、俊皓他们约了去西山的度假村，说是要给我接风。舒仪和盈盈也都去，再三叮嘱我叫上你。”
　　这些都是他们大学时候的朋友，泽州和舒仪是一对，她和苏渭曾经也是一对，所以一群人经常疯闹厮混。
　　“泽州和舒仪婚礼的时候我去了。盈盈是真的很久不见了。那时候她临时走不开，没有来他们的婚礼。”大概都不希望有无谓的尴尬，两个人尽力假装就是老朋友，聊起曾经四散天涯的同学们。
　　“舒仪和泽州说是我回来，怎么也得回晋城一趟，还说要住一晚。如果你不想住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吃个饭就回来。不过你可得去，你不去我能被舒仪和盈盈剥掉几层皮。”

　　苏渭把话说到这一步，平生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他们这群人，过去，是真的好。只不过这些年，她为了放下苏渭，而他们也不愿意勾起她的伤感，所以除了节日的寒暄，平日少了很多联系。不是她淡漠，而是忘记一个曾爱过甚至当初仍在爱的人，只能强迫自己放弃相关的人事。
　　“好。”她低低地应下。
　　“那我明早十点钟去接你。”苏渭知道她会答应。
　　“不用了，去西山度假村有直达的车，我直接过去就好。”平生拒绝了他的好意。
　　苏渭没有跟她过多纠缠这点，两个人吃着饭，略聊了旧事几句，完了之后，平生也没让他送，自行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平生刚下楼就看到了苏渭的车。唉，她低低叹了口气。
　　到西山度假村的时候刚好是午饭的点。
　　他们两个并肩走进来，舒仪笑着打量着两个人。男俊女美，一如当年般配。
　　平生难得穿了浅色的紧身收脚牛仔裤，上身是宽松的白衬衫，颈间一条丝巾。比起以前的清丽，平添了一股娇媚。
　　“任平生，你终于来了！”盈盈还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那一个。
　　平生噙着舒朗的笑意，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人到到齐了，一时间气氛热烈。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朋友是阶段式的，曾经携手走过的一段时光，在长久的分开过后，过去的相处会成为反复拆解和回忆的谈资，他们聊不了现在，因为并没有参与彼此现在的生活，所以聊从前，从前的辩论，从前的球赛，从前的考试，聊从前的恣意畅快，也聊曾经的针锋相对。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她和苏渭的事情，大家都长着眼睛，看得出平生对苏渭那些距离感。
　　嬉笑怒闹了好一阵，一个下午也就过去了。晚上是露天烧烤。
　　男士们坐着小马扎在烧烤，女孩子坐在不远处围着聊天。

　　盈盈瞧瞧远处不时将目光转过来的苏渭，用手肘碰了碰平生，问她：“你跟苏渭现在什么情况。”
　　平生瞧着八卦地看着她的两个女人，答：“没有情况。非要说情况，就是分手的前男女友，非被一群狐朋狗友拉着来叙旧。”
　　舒仪大笑：“我才不是狐朋狗友。”
　　盈盈看着远处来递烧烤和饮料的男人，说：“顶多就是酒肉朋友呀。”
　　一时间大家都笑成了一片。

　　苏渭很久没有看到她笑得这样恣意了，从重遇开始，她对着他一直是冷静自持的。而此刻就着背后的天高云低，翠绿森林，她像是融入画中的风景。
　　其他两个人看苏渭把东西递给他们后站着不动，都嚷着自己不够吃要再去拿吃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两个人一时之间又没有说话。
　　隔着三年的时光，而且是从象牙塔走向花花世界的这三年。她面对他太平静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话题都激不起她的波澜。
　　索性半调侃地问：“你跟我出来三哥没拦着？”
　　“他去桐城了。”平生估计苏渭是知道赵京墨这两日不在的，偏又寻着这样的问题问她。
　　苏渭停顿了片刻，又说道，“我觉得三哥好像经常去桐城？”
　　“不知道，可能茂声有新项目在那边。”平生大抵猜到苏渭在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讯息，但她懒得去捕捉。
　　经过这次莫名其妙的分开和莫名其妙的和好，她承认她对赵京墨这个人，有微妙的放不下和不舍得。尽管他不是她能把控的人，但她可以渐渐感觉到，无论他爱的那个人是谁，对她，应是有喜欢的。

　　知稔说得有几分道理：“赵京墨是什么人，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即便是花钱买女人，他为什么偏偏要买你？何况三年了他都没有放手，不说爱也多多少少有喜欢吧。哪有人会把一个不喜欢的女人放在身边三年。你总不能跟我说你是他的宿仇，所以把敌人放在身边最安全吧。”

　　苏渭看着对面陷入沉思，嘴角还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的女人，难得因为一天和她相处而滚烫起来的一颗心，又渐渐要冷却下去。
　　“为什么对着他，你愿意装傻。你从前一向理智？”他望向前面的湖光山色，心情却不如风景开阔，低低地问。
　　“当初的清醒导致失去得很突然。所以现在，不如适当地不清醒一些？”她像是在回答苏渭的话，又像是在跟自己反复强调。

　　苏渭望着她，喉头似被堵住，她对着他，这样子防备，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已经失去了她。很残忍。
　　平生何尝不知道自己残忍，她是信他的解释的，她不怨了。
　　可是不怨了又怎么样呢，中间隔着三年的时光——对于老年人来说，五年十年不过是一段指缝间慢慢衰老的时光，可是对于年轻人来说，仅仅三年就可以放大到半生那样漫长，三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她跟赵京墨走到一起，她跟知稔成为最好的朋友，妈妈去世，她没有就此离开赵京墨，她努力想要关上心扉，可是有个人日日夜夜要与她纠缠，直闯到她身体里去，她怎样，才能拒绝这个人的强势进驻呢？

　　两个人之间明明只是隔着方寸的距离，苏渭却觉得她成了他回不去的过去。
　　平生手撑着草坪站了起来，盈盈在远处跟她招手，“我们过去吃东西吧。”
　　苏渭随后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