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遗症》挪一

13、第13章

　　陆虞哲也住这家医院，在后面一栋楼的住院部。
　　方沐想去看他，想问他今天还疼不疼，却又怕看见他，会更加掩饰不住心里奔涌的难受。

　　他觉得自己今天太奇怪了。

　　或许是因为生病，或许是因为医生的话。

　　回家路上，他情绪一直很低落，恹恹地趴在妈妈肩头。

　　到达目的地时，司机说计费器出了问题卡住了，张文俪在车上等他弄好付钱。

　　两人则下了车等，杨羽偏头瞅他，满脸掩饰不住的嫌弃。
　　过了会，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伸出手，咬牙切齿地说：“给你牵给你牵一下，你别哭了，你是女生吗？”

　　方沐看他一眼，没理，转了个身留给他背影。
　　“我就口了，你发什么神……”杨羽恼怒的声音戛然而止，“阿姨你付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外面有点冷。”

　　折腾了一天，加上吃的药有安眠成分，方沐累得不行，等吃饭和吃饭的过程中直打哈欠，机械地把胃里填饱他就回到房间倒头补觉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他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拿过手机一看却才半夜十二点多。

　　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来自陆虞哲。
　　-方沐，我妈说今天看见你了，你来医院干嘛？

　　刚睡醒手没什么力气，方沐缩在被子里一个键一个键地慢慢按，三个字花了半分钟。
　　-去复查

　　这么晚了他没想着陆虞哲能回，发完就准备把手机放下，但手机叮咚一声弹出了回复。

　　-复查情况怎么样，恢复得好吗？
　　-医生说还可以
　　-那就好。怎么没顺便来找我？

　　方沐捧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过了会发：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疼得睡不着
　　-刚刚睡了一觉，被疼醒了，今天比昨天刚撞到那会还疼，一直醒醒睡睡，玩手机转移注意力也不管用了。
　　第二句是语音，方沐听完问他：怎么发语音，不会吵到旁边叔叔吗？
　　-他今天出院了，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方沐切出聊天框，打开浏览器搜“在医院半夜伤口疼得睡不着怎么办？”
　　吃镇痛药物
　　听催眠歌曲
　　……

　　-你的药里有镇痛的吗？可以再吃几粒
　　-吃过了，不太管用

　　方沐又切出聊天框，打开音乐软件找了一些舒缓安眠的歌曲转发过去。
　　-这些都是安眠歌曲，你点开听，别把注意力放在腿上
　　-好，我听下试试

　　-挺有用，你先睡觉吧方沐，我不打扰你了，谢谢你，晚安。

　　方沐看着两条间隔不到15秒的消息，指尖在键盘上点，实在打不出“晚安”两个字，慢悠悠地按出了一长串。
　　-你一个人在病房吗，要不我给你打电话聊天吧？

　　刚刚搜到的内容里有一条是某网友分享的经验：男朋友陪我打电话，说累了莫名其妙就睡着了亲测管用！
　　他还在纠结要不要撤回刚发出去的那句话，铃声就响了，忙坐起来按了接听。

　　陆虞哲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喂，方沐。”
　　“嗯。”方沐回答。
　　“你还不睡觉吗？”陆虞哲问。
　　方沐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是睡了一觉刚醒，现在一点都不困。”
　　“你下午到刚才一直在睡觉吗？”
　　“对啊，去了医院复查回来太累了，我妈妈非叫我吃完饭再睡，我都迷迷糊糊的吃得像在梦游一样。”

　　“这样，”陆虞哲停顿了几秒，“我还以为你又不理我了。”

　　“怎么会，”方沐提高声音反驳，又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虞老师不在医院啊？”
　　“她有点事情回去处理，明早再来，明天应该直接出院。”
　　“明天就出院啊，那你周一来上课吗？”
　　“或许得请几天假，脚能沾地就可以去学校了。”
　　“你别着急来上课，一定要休养好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

　　陆虞哲在那头轻笑，“一百天啊，那我这学期不用去学校了呗。”
　　“我就是打个比方，又没让你真的休息一百天……你学习那么好，耽误十天半个月的肯定问题不大，等你回来了我的笔记给你抄。”
　　“那你上课要认真一点，不要记漏了。”
　　“没问题。”方沐在这边点头，感觉聊天真是有作用，陆虞哲声音听着都精神一些了。

　　他抬眼看见书桌上的东西，又找到个新话题，“班长，你还记得你之前捡到的花吗？”
　　“记得啊，已经枯了吧？”
　　“没有！”方沐说着，趴被子上伸长手，拍了一张发过去。

　　虽然不如刚开始那么鲜艳夺目，但根茎和花瓣都还保持着原本的颜色，很有精神地挺着头，只有叶子枯了些，耷在瓶口边缘。

　　“收到了吗，你猜为什么没枯？”
　　“收到了，”陆虞哲说：“难道真有特异功能？”
　　“怎么可能，因为我换水时都会加一点保鲜剂，你知道什么是保鲜剂吗？就是一种粉，和水混在一起养花能延长生命，我妈妈教我的。”
　　“真厉害，那你下次也教教我。”

　　方沐沉默着没答话，心想你又不养花，我送你的你已经送人了，心情又开始有点闷。
　　下一秒，陆虞哲开口说的话，让他以为自己把心里默念的想法说出来了。

　　陆虞哲说：“方沐，你那天是不是想问什么？没有说完我妈妈就进来了。”
　　方沐眨眨眼睛，手指在被子上绞，“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听筒里安静了一会，接着陆虞哲说：“没有其他同学来看我。”
　　“……哦。”

　　“盆栽我没送人，她自己拿走的。然后我去要，没拿稳，不小心打碎了。我把它栽在了花坛里，放学的时候拿回家换了个盆种起来了。”
　　“你之前不理我，我就没跟你说。”
　　“真的，你不信的话等我出院回家拍照给你看。”

　　“我第二天就拒绝她了。”

　　陆虞哲连贯地说完一长串话，听筒里只剩他平静的呼吸，方沐觉得耳朵有点痒，挠了挠，小声回：“跟我说做什么。”
　　“就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生气了。”
　　“早就没生气了。”他口是心非地。
　　“好，还有一件事。”
　　“嗯。”

　　“玫瑰花不是捡的。”

　　这句话在陆虞哲舌尖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咽下去，随便说了一句，“我感觉脚不太痛了。”
　　“真的吗？聊天这么有作用。”方沐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

　　两人又接着聊了会，陆虞哲说有点困了，于是互道晚安。

　　挂断电话，方沐一点睡意都没有，盯着书桌上的花发呆。
　　几分钟后，他按亮手机，找到刚刚没关的浏览器页面，在搜索框打字：

　　男生为什么会喜欢男生。

　　学校运动会举办日期是根据天气预报挑选的，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每天都阴沉沉，一点太阳光都没见。
　　连带着学生们的心情都变得有些丧。

　　一连几天，方沐每次走进教室，看到空空的座位，心里都会失落一阵。

　　下课时，水杯里没有了接好的温水。
　　中午睡觉时，他低头看到课桌脚垫被磨破了，想着晚上回去要拜托班长买新的。过了会又想：算了，我回去下载个淘口吧。

　　老师讲新课时，他笔记都做得很认真，担心记得太潦草陆虞哲看不懂，但一笔一划写整齐又跟不上老师的速度，于是只好先记在草稿纸上，课后再一点点往书上搬，然后拍照发给陆虞哲。

　　陆虞哲回家休养之后，两人就没打过电话了，他也没再喊痛，空闲时拍过两张照片发来。

　　一张是长得很茂盛的桔梗，蓝色小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刚浇过水。

　　一张是拍的伤脚。
　　陆虞哲说：还打着石膏，几天没洗，要变香港脚了。
　　方沐回他：等拆了好好搓一搓，肯定很厚一层泥。

　　过去了一个无聊的周末，方沐躺床上掰着手指头数，这是没见到陆虞哲的第9天。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沐梦见陆虞哲来学校了，于是在第二天走进教室，看到座位上坐得笔直的背影时，还悄摸掐了下大腿确认自己没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