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遗症》挪一

11、第11章

　　方沐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目的地隔了整个操场和三栋教学楼，还要爬两层台阶，冲到校医室门口时，他差点没倒过气来。

　　手拿药瓶的校医从里间出来，被伏在门框边惨白的脸吓了一跳，“哎哟这位同学又怎么了，快进来进来坐着。”
　　背对着他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来，是班上同学，“方沐？”

　　方沐深呼吸，跟他们点头，又喘着对校医摆手，“医生我我我没事。”

　　他走进去，看见了被挡住的人。

　　陆虞哲坐着，左腿伸直搭在面前的矮凳子上，校裤撸到膝盖，小腿侧面红肿一片，全是擦伤，脚踝处最严重，鲜红的血沿着跟腱往下淌。
　　白色瓷砖地面汇聚了一摊血混合着泥沙的水。沾血的鞋袜歪放在一旁。

　　他跟陆虞哲对上视线，嘴唇开合，小声叫了句，“班长。”
　　但应该没听见，挺吵。

　　校医四十几岁，秃头，蹲在陆虞哲面前说：“同学忍着点啊。”
　　陆虞哲“嗯”了一声，然后蘸碘伏的棉签就按上去了。

　　方沐指尖收缩，掐着手掌，紧紧攥成一团。
　　像疼在自己身上一样。

　　陆虞哲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额间出了一层汗。

　　没多会，班主任和虞主任一起被同学找来了，校医涂了碘伏和药，简单用绷带包扎止血，说只能先这样处理表面伤口，要送去医院拍片子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跟着去医院，林老师你就不用操心了，这两天班上事情也多。”虞玟说。

　　班主任却摆摆手，“我也一块去，在我班上出的事，我不亲自跟着哪放心得下……”看到校医拿担架出来，她连忙招呼，“来，同学们帮忙扶一下。”

　　方沐动作比脑子快，挤上前去扶。

　　陆虞哲顺势抬手搭着他借力站起来，还在他肩上捏了捏，其他同学也一起搀着，把他平放在了担架上。
　　把人往担架上放时，方沐注意到他的手也伤了，小指连接手背的侧面有一些细小伤口。

　　两位老师表情都很凝重，大家不敢喧哗，走在后面低声问：“班长，不会骨折了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陆虞哲说：“不至于，别瞎担心，剩下靠你们了啊，好好比赛。”

　　把人送上车，大家就被赶回来了，回教室的回教室，准备比赛的准备比赛。

　　方沐坐在教室里，心绪静不下来。
　　先前跑那一场出了汗，里衣湿透贴在肉上，一阵阵冒着寒意。

　　有同学听了消息，跑过来问他，“方沐，你是不是去看到班长受伤了？严不严重啊？是脚伤吗？”
　　刚刚才从脑子里赶走的画面，被几句话又勾了回来，方沐嘴唇惨白地摇头，“看起来还好，脚伤，不严重。”

　　熬到放学，方沐脑袋昏沉地出了校门，骑车回家。
　　一进家门，书包还没放，他到房间找手机给陆虞哲发消息，隔了很久没回又打他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他才想起来，陆虞哲的手机可能在教室课桌里。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班主任在班群里报平安：班长已经没事了，脚踝扭伤，不严重，同学们别担心哈。

　　立马有不少人跳出来发祝福和表情包。
　　方沐往上滑，停在班主任的气泡框，仔细看了好几遍，吊在心口的一股劲儿终于卸下。

　　当天他没睡好，梦里翻来覆去慢动作播放陆虞哲助跑、起跳、摔到地上的画面，和瞬间鲜血淋漓的腿。
　　好奇怪，明明他没在场，却梦得很真实，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第二天下午团体赛，多人多足临时选了一位同学凑数，成绩拿了个倒数。
　　四点多所有比赛结束，集合颁奖，陆虞哲的第一名由体委上台代领。

　　颁完奖，领导们讲了一些口水话就放学了，时间还比较早，有几个同学跟班主任问来了病房号，商量着要去医院探望，方沐当然积极加入。

　　大家用班费买了些水果，一起打车到医院，找到病房，听见里面虞玟的声音。

　　“……你只想着你的生意，儿子住院了也不闻不问，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学校里有多忙？多难请假？什么都靠我一个人，你还把这个家当家吗？”
　　“你爸不省心你也不省心，我说了几百遍让你心思放在学习上放在学习上，不要参加乱七八糟的运动会，现在搞得这样开心了……”

　　大家尴尬地立在门口，等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正好同病房有人推门，大家才一鼓作气跟了进去，七嘴八舌地高声喊：“虞老师好！”

　　虞玟看到他们，脸依旧黑着，语气倒是缓和了点，“同学们好，今天放学这么早啊？”
　　“虞老师，运动会结束就放学了。”有个女同学乖巧答道，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班长1500米跑的奖杯，我们给他带来啦。”

　　虞玟接过，也没给陆虞哲看一眼，随手搁在了床头柜子上，“好谢谢大家了，那你们聊天，我出去一下。”

　　她一出门，大家放松下来，围着陆虞哲的被吊起来的脚看，关心了一番后打趣道：
　　“班长你也太惨了，都这样了还要挨骂。”
　　“你不懂，虞老师那是爱之深骂之切。”

　　陆虞哲笑笑，“习惯了。”

　　方沐走近了点，盯着他包得圆滚滚的脚，“不是扭伤吗？怎么还要住院啊。”
　　“轻微骨裂，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

　　“手上的伤没包扎吗？”他视线往上移。
　　“一点点擦伤，涂点药就行，都已经结疤了。”陆虞哲抬手给他看侧面。

　　“班长你伤的居然不是右手，感觉虞老师会让你写作业呢。”有同学开了个玩笑。
　　陆虞哲叹口气，“我还想写呢，转移注意力，这样干躺着疼死了，麻药过了一直在疼。”

　　听见这话，方沐心里闷痛了一下。
　　他取书包拿东西，“我给你把手机带来了，你待会玩它转移注意力。”
　　“好。”陆虞哲接过去，按开屏幕点了点，又锁屏放在枕头边上。

　　大家东聊西扯说了些运动会的情况就准备走了，临出门，陆虞哲在身后喊：“方沐，你不着急回的话能多待一会吗？虞老师还没回来，我怕等会有什么事我一个人不方便。”

　　没等他应，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开口，“我陪你吧班长，我家离得近，晚上也没什么事儿。”说着就要返回去坐下。

　　方沐立马拉住他，“我我家也住得近，就在医院旁边不远，我多待一会你们先回去吧。”
　　“行吧行吧，你们同桌感情好，让给你了。”

　　大家一走病房里立马变得安静，只剩隔壁病床叔叔刷视频的声音。

　　方沐挪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陆虞哲望着他，“为什么说谎啊？”

　　“你要不要吃？”方沐不回答他，从床头果篮拿了个苹果问。
　　“吃。”陆虞哲说。
　　“有刀吗？”方沐往柜子上看。
　　“抽屉里，你拉开。”

　　一把很小巧的水果刀，方沐一手拿苹果一手拿刀，弯腰对着垃圾桶削。
　　他手指细长，比果肉还白，刀锋贴着表面转圈，动作小心翼翼的，不太熟练，果皮断了好几次。

　　垃圾桶味儿有点大，应该是倒得有剩饭剩菜，油腻腻的气味，熏得他想吐。

　　削好后，方沐捏着两边果脐往前递。
　　陆虞哲伸手接，躺着不方便动作，没控制好距离，一把抓在了他手上。

　　方沐猛地缩回手，愣了愣快速说：“你一整个咬着吃不方便，我给你切。”

　　他低头切块，力道没掌握好，第一个就切得太大了，又补了一刀，才用刀尖戳着递出去。
　　陆虞哲接过喂进嘴里，挺甜。

　　一个递一个吃，整个苹果很快就吃没了，方沐扯了纸巾递给他擦嘴，自己拿着果核啃剩下的肉
　　三两下啃干净，扔进垃圾桶里，又把垃圾桶移远了，放到墙角边。

　　方沐因为先前的“抢着陪床”和“肢体接触”不太自在，移着眼睛四处看。

　　陆虞哲注意到他的视线说：“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不要，是你努力得来的。”方沐把视线从奖杯上挪开，想到什么又说：“班长，你真喜欢送人东西。”

　　“是你一直盯着看，我还以为你想要。”

　　方沐心里有点堵，一句不相关的话往外冒，“没有其他同学来看你吗？除了我们班……。”

　　出口一半他硬生生截住了，适时虞玟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保温壶和一个塑料袋，脸上已经没有了离开时的怒气。

　　“小哲，淑姨给你炖了猪脚，说吃什么补什么。”
　　她边说着，边把东西放柜子上，又转过来问方沐，“其他同学走了吗？”

　　方沐站起来，“对的虞老师，因为你没回来所以我多待了一会，陪班长说说话。”
　　“谢谢你们了，不然我还抽不开空，那行同学你先回家吧这么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嗯好，虞老师再见，班长再见。”

　　因为打车来的医院，方沐没骑车 这会只好坐公交回去。
　　这趟车人多，有点挤，他站在车门边抓着扶手，身体随车子起步刹车转弯不断和周围的人相撞。

　　站他身前的大妈拎着个篮子，篮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味道很重，很难闻，让他想起了医院里那个垃圾桶。

　　终于到站，一跨下车，方沐捂着胸口快步往路边冲，大幅度动作进一步刺激了胃部。

　　实在没忍住，他一弯腰吐在了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