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4 ...
-
四下寂无人声，她掀了帘子出去，那轻轻的一声，玉钩敲碎。柳逸轻轻的一叹，一双手摩挲了玉箫半日，他自己对自己低声道：“这必定是春纤的爱物。她识得字，吹得箫，多才多艺，只是，她还有多少故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呢？”他的声音又轻又淡，偏于如此静谧的室内，却如轰雷一般，只顾在自己耳边徘徊。
也是，此刻，他立在室内，正如困兽。虽则困兽犹斗，只是他，却如何斗？
他亦是不知道。也正是因为不知道，多少的心思，最终不过化成淡淡的倦意，他在床头，细细地看着西昆集，终归朦胧睡去。
箫音悲咽，夜色暮合。梦里，有人相忆。
她在楼头，轻轻地吹着箫，箫声绵邈，神色凄婉。身后披着大红锦袍的男子，依旧一脸的笑意盈盈。她知道他在身后，就想起，自己原是从未吹过玉箫与玉郎细听的。如此而来，心里又是凄凉，又是……百味具陈，当真无可倾吐。一不留神，箫声就走了音，嘈杂如心。她一阵烦躁，就撇下玉箫，掷于桌上。泠泠一声。
赵琇将玉箫取在手里，看了一下，那箫身颇有前人手泽所润，玉中隐约透出淡淡的油痕，上面隐约有一丝两丝红痕，正是上佳的血丝黄玉。他看着玉箫上的两行小篆，那大一点，是两个字，他轻轻念了出来：“沁红”，又去读出那一句小字，亦是李商隐的一句诗：“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赵琇将玉箫照着原样放下，此刻他脸色微有些许泛白，眉毛微浓，此刻蹙起，愈映着一双眼眸暗沉阴郁，这样的神色不过一霎，随即收敛了，依旧换上笑颜，他打量着春纤，道：“你近来，偏偏又瘦了些。”随即叹道：“心心，你终究是耽了心思，却为何？”意思萧瑟。春纤听得，抬起头来，睫毛微动，她的睫毛本来生的长，此刻光影流转，就显得一双眸子分外大些，脸上笑意盈盈。她道：“我如何又有心思了？心心，是没有心事的。”声音娇弱，分外扣人心扉。只是，她的笑容，原是自眉心起来的，微蹙着的眉头里的笑意，淡而凄清，嘴角上却满满的欢笑。两相映照，格外凄楚。
赵琇上前，携了她手，渥在掌中，柔情缱绻：“这会子，还只是如此之冷，又不好生穿衣裳。”顿了一顿，笑着靠近，将她轻轻揽在怀内，低下头来，抵着她的额头，两人贴面而对。他微笑道：“又是一件事儿，暖室里的樱花，早便开了。我听得说你喜欢樱花，我明儿就陪着你，赏一日的花去。我只是担心你闷得慌。”春纤轻轻挣开手，他的手，微有指茧，挣脱之时，就是肌肤彼此之间的一滞，她有些失神，略静了下神，依旧半歪在怀内，含笑道：“樱花虽好，可惜我而今”，停了一停，低声道：“而今我喜欢，喜欢桃花了。”说罢，脸上的笑意加深，美目流转，仿佛大欢喜一般。而目光，越过赵琇，远远飘过，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赵琇微微咳嗽一声，道：“心心，你这枝旧箫，我猜是必定有一对的罢。我看这上面的诗与名，倒有意思。不过太悲些。”脸上平静如水，甚至还略带些欢喜，内心却不得平复。
春纤侧了头来，一双秀眸就轻轻的瞥过他的脸，她只觉灯色下，他的脸上，虽然含着了微笑，却隐约有些恚恨抑郁之色，心内奇怪，也不多言，只道：“这会子我倒真乏了。”说罢，微以手扶着额头。赵琇不依不饶，依旧问道：“你说这玉箫若也与人一般，成双成对的，如何之好？”说完，脸上强笑着，心头却突突地跳个不停，就等着春纤回话。
春纤低下头来，手亦滑下，就搁在衣袍上。她低声道：“若说是一对，我也不知。自九王爷昔日送了与我，便只一枝的。”又补道：“况且，一般儿两枝，我要这许多玉箫做什么？”
赵琇不语，看着怀里的她，她的身姿娇小，一双纤手，又格外凝脂滑腻，指尖小小的，指尖染着浓烈的红，这般一双手，就搁在衣袍上，袍子是新制的，翠色遍地金妆花锦袍，那一双手，在翠色下，浓烈胜血，又是那样带着紫色的、顶顶不新鲜的血。就像是他此刻的心情。那玉箫，当真只有一枝？她的心里，又作何想？他低声而快速地问：“你喜欢谁？那个人是谁？”几个字念来，不过一霎，又淡又轻，仿如楼外连云般，云风飘渺，遥空浩浩寒籁沉，冷碧濛濛珠馆深。
她诧异的抬头定眸，露出奇怪之极的表情，过了一回，才道：“不过一枝玉箫罢了。这会子我困了。”说罢，自他怀内抽出身来，回身就行，身后两个婢女忙忙随着伺候而去。
赵琇在她身后，作出要拦她的姿势，双手擎着，终归停在半空中，不过是虚虚的一个架子。他收了回手，想了一想，又叹了一口气。身边老奴连新登忙赶上一步，劝道：“王爷，此处风大，还请王爷移驾。”又毕恭毕敬地将貂鼠披风递上。
赵琇并不答话，也不接过披风，只是紧了紧身上所披的一件貂鼠套袍，惟觉此刻寒津津地起来，那凉意就凄凄的渗了进身子来，他又看了看一方天色。暗沉沉的天色里，映出九弟那张笑颜，笑得阴鸷暗沉。而下午的偶会，也就历历在目。
原来今日赴宴，赵琇于宴后正欲离开，却又为九王爷赵慰邀至内室坐定，待送上芳茗，因也无事，只得闲聊胡扯些谁家戏子好些，谁家菜肴精致些话题，因问：“恰才席上所闻雅奏，真是阳春绝调。那吹箫的女孩儿，尤觉出色。”又道：“这等清曲，须得于戏文唱过后再听，尤为好。九弟果然雅人。”九王爷赵慰听他如此说，便是一笑，闲道：“这曲子虽是新制，而吹箫的人，却未必担当得起八哥如此赞誉。”
赵琇道：“曲意为松下玩月，意有所感，故此松下清风，做才人蹭蹬之音，别有嘉趣。想必这女子胸中大有泾河，才能作此。”说完，自觉得意，不免朗声笑来。
倒不料，赵慰讶道：“你难道便不知，春纤她雅善笛箫麽？想年前，若不是你误闯连屾阁，又闻得春纤之歌，如何有今日的姻缘？须知，今日的吹箫女与她一比，可差之远矣。”
赵琇听得此话，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又侧眼打量过去，心内暗道，只看九弟之意，那惊讶之色，却全如装出来的，正是不知他做何想念，于是不得不强笑道：“原来如此。心心之技艺，倒真是巧。”
赵慰笑道：“你来的也巧，我正有一物要赠。”说罢双掌轻击，室外便有侍女托了玉盘进来，玉盘内所托的，正是一对玉箫，一枝翠碧通透，一枝黄玉温润。赵慰拈起一枝黄玉箫来，递过，就道：“此为春纤昔日爱物，你今日来了，倒正好带了回去给她。她那时走得急，落下了。”赵琇接过了此箫，顺口道：“那碧玉箫，亦是春纤的麽？”不过无心之问，赵慰却偏道：“也是，也不是。”
此刻看来，亦无非是那个旧人的箫罢。
点翠沁红，正是艳色。
他立在风里，低声自问：“不知那个人却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1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