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尽梁园》我醉欲眠君且滚

23、22

　　两人心里皆是大惊。只说鸳鸯见了此景，哪里顾得别的，就是抢了上去，颤着声儿道：“却……怎么回事？”春纤远远见着，早自已经泪潸潸而下，脚便软下来，恰身边置着一把锦凳，竟顺着而坐下来，人已是呆住了，只觉得泪水铺天盖地而来，再压抑不住似的，抽噎之音，停亦停不下来。

　　毕竟鸳鸯还是稳妥，忙强笑着，就是快步走过，待得走至面前，一眼瞅着，但觉他平日里多少神彩飘逸、秀色夺人，此刻在灯下，面上雪白，竟被洗得憔悴不堪。她那一颗心也就悬了起来，再落不下去。良久才低低一声，“我替你拿药去。”说罢，就忙奔过橱边，去寻东西。

　　柳逸靠着凡白，立在门内，望着鸳鸯就是淡淡一笑，强撑着道：“也罢，我倒觉得还好。不过小伤罢了。”又补充道：“你们禁声，别让人知道了。”鸳鸯扭头忙道：“还用你说？”说罢，只觉自己语气略重，忙又转了过去，也不再接话，只顾着去外厢寻药去了，心里难过，哪里还敢再回头看他？

　　柳逸站着，微瞟春纤一眼，见她神色，又见她泪珠连连，若有不胜之姿，心里缱绻，登时忘了自己的伤，忙安慰道：“春纤，你去睡罢。我还好。”强挣乍着说罢，便扶着凡白进来，却不料扯着伤口，顿时就觉得一阵的疼，直牵扯着心似的，不由眉头就蹙紧了。凡白见着，又是担虑，又是焦躁，忙招手道：“春纤姐姐，你过来帮一把。”

　　春纤忙站起来，起来时就觉得头上一阵的晕，偏偏泪又止不住般，走至面前，那泪珠儿益发不尽，抽噎着望着柳逸，便是呆呆地看着，口里强自挣扎出一句；“却怎么——”话又说不下去，便伸了手儿出来，扶着他，与凡白两人一块搀了他，缓缓走至床边。待得坐下，春纤就顺势在他身后靠着，腾出手儿将枕头垫在他背上。待得那枕儿靠着，春纤便抽身出来，偎着他坐着，柳逸此刻方敢放松了靠着枕儿，不觉就口里长长吁了一声。春纤于一旁，只顾着低头，就是哭。

　　柳逸此刻惟觉疼得满身皆是汗，他自幼娇养，从小儿三四个养娘、四五个丫头扶持着，便是风试了也有人问玉郎如何了，此刻一路强撑着纵马过来，早是疼的不堪，却又不得不隐忍着，故此咬着牙儿忍着半响，又是舍不下春纤，就伸了左手过来，牵着她的手儿在掌中，低低笑道：“不妨事。果真不过小伤。”话说罢，又觉得伤口处阵阵的疼传来，欲待皱眉，只怕了春纤心疼，就笑着：“你怎么还不去睡？”又抬了手去挲着她额儿，那一抬手，就是刺骨的疼，终究硬挺下来，柔声款语说与春纤：“瞅你额头还有些热，晚饭后定是不曾喝那姜汤。乖乖儿去喝点姜汤——我记得让定荃替你在炉子上热着的——喝了，便赶紧盖了被儿好好睡一觉，明儿发了汗，也就好了。”

　　春纤抽噎着正要搭话，鸳鸯已寻了白绡、创伤药等物过来，又辍了水盆等物，便唤凡白，“去取了那架子上的玻璃绣球灯来，那灯倒亮些。”说罢，将白绡等物就是置在床边，也不顾的使性，就含泪道：“我替你脱了外衣，再替你上药。”说罢，便靠了过来，望着他。

　　春纤见此，忙将手儿抽了出来，恰一抽手儿，便虑着他伤口，哪里敢使力，便轻轻将手抽出了，口里掩饰道：“便是疼，也不用拽着我。”说罢，就欲转身过去，心里又急躁着他的伤势，依旧是立在床前不远处，一双泪眼也是定定地看着他。

　　柳逸心头就是一紧，登时想到等会上药，只怕自己熬不住会呻吟出声，又知春纤素来爱洁，怕她见了血腥，就赶紧道：“春纤，你别在这里杵着，挡着灯儿，只鸳鸯和凡白两个在跟前就好了。”鸳鸯听了，就是急道：“小祖宗，便少说几句！这时光，还只顾着人！”说罢，那眼中的泪也禁不住就流了下来，忙侧了脸儿，以手拭了，才转过来，肃颜道：“你别说话，我替你将外衣脱了。”柳逸道：“正是。”说罢，微提高了嗓子，道：“凡白，你过来罢。”凡白将玻璃绣球灯取来，又替另拿了蜡烛，就凑到灯前点了，正欲放入绣球灯内，就听得那巡更的老妈子过来，扬了声儿喊：“姑娘们歇歇吧，都什么时辰了，再不睡？小侯爷回来了麽？还不伺候着睡下？待得明儿眼睛都抠搂了。太太岂不怪？”鸳鸯正等着凡白的灯儿打算替柳逸脱了衣裳，听得此话，就是咬着牙恨恨低声道：“这老婆子！”说罢，忙高声道：“嬷嬷放心，我已伺候了玉郎洗漱了，正要睡了呢。”良久，四人也不动，只是侧耳听得那婆子步声渐渐远了，这才缓了口气。

　　鸳鸯道，“玉郎，你略欠起身，我替你脱了衣裳。”说罢，就跪在床上，半搀半扶柳逸起来，凡白亦凑过来帮忙，春纤便接着了灯儿，替他们掌着。

　　那灯光耀着，就着光亮，鸳鸯就轻轻的将他外衣脱下，待脱右肩的时刻，格外小心，好容易将外衣脱了，四个人皆焦躁出一身的汗意，鸳鸯停了停，笑道：“你再忍一忍”，柳逸便知她要替自己褪了中衣，就笑道：“没事。”

　　说罢，鸳鸯伸手进去，缓缓欲将中衣褪下，岂不知那伤口原并不深，此刻早已结住，这中衣与血水黏连在一起，柳逸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嗳哟”，鸳鸯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也褪不下来，鸳鸯急道：“须是用剪子才好。”听得她说，春纤便连忙取了剪子过来，鸳鸯接过，就为着伤口黏连处，将衣裳剪开，这才褪了下来。等看时，只见右边肩上一道剑伤，虽不深，血也止了，却浅浅翻出一层肉来。看了，就是一声：“阿弥陀佛，却是谁，怎么下这般的狠手！”说完，又毕竟不忍心，忙推凡白，“你去吊子里将热水取来，我替他洗一洗。”凡白去了，鸳鸯就咬牙道：“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真弄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等得鸳鸯替他以温水涤过伤口，又是敷上了创药，最后以白绢细细裹好，柳逸便重重往后一靠，觉得人全无精神，听得她耳边絮叨，一句也进不了心，又觉着口渴的紧，就低低道：“替我倒杯茶来。”又自言自语道：“若是昔日屏——醉奴在，又何至于——”这话声音极低，他只是说与自己听的。

　　当下凡白端了盆儿去外边泼了残水，鸳鸯收拾了东西放置，只是春纤在近前倒了茶水过来与他，只是隐约听得什么醉奴两个字，并不在意，只是将茶就着他唇边，喂着他喝了下去。

　　此刻，那天色约略有些透过光来，映在棉纸窗格上，又落在地面上，斑白凌乱。时辰也快鸡鸣了。

　　陌上曙光鸡唱后，东南廿里遍闻声。

作者有话说

　　我果真墨迹啊。不过包扎个伤口，竟然也可以写一章。望天。无聊的人。无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