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尽梁园》我醉欲眠君且滚

16、15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只说那赖胜家的带了杜窈紫、薛嫂子两个拐了过谢夫人那边，这一路上，态度便已截然不同。自出门，赖胜家的就殷勤笑道：“段夫人，您且请。”又低低告诉：“这锦绣姑娘不过也略捱了几下打，也无什么大事儿。”杜窈紫虽看出她殷勤之意，却也并不多言，只是笑着道：“今日多劳动赖管家和赖奶奶费心。”赖胜家嗄的一声，拍掌笑道：“这算什么！我瞅着锦绣姑娘容貌竟是一等的，行事举止也伶俐大方，日后必是有福气的。”三人闲话扳扯，已自到了谢夫人院内。刚进了院，那赖胜家的便立住了脚，商量道：“虽是段夫人必然急着看锦绣姑娘，只是——”话便一停顿。杜窈紫昔日什么不曾见过的，早明白她的意思，便道：“自是先拜谒了谢夫人，才好再去看锦绣的。这道理，我岂不知呢？”又浅浅一笑，柔声道：“还请赖大奶奶费心领着我们请安才是。”

　　那赖胜家的见她虽眼角稍有鱼尾细纹，然则这一笑起来，那双眸子虽有疲惫之意，却蓦然神色宛然，容色极其动人，笑起来那股气韵风情，竟然叫人莫可逼视一般；当下心里便是一叹：当真这娘母子两人一般，都有那富家门阀小姐的气度儿，自己不由得生出惭愧之心，又更加是暗自佩服；于是亦发殷勤，笑着道：“那就有劳两位在此侯着，我先进去回禀一声。”随即快步进了屋。

　　这杜窈紫与薛嫂儿自在院内等候。薛嫂瞟了杜窈紫一眼，笑道：“唷，我自来走千家串万户的，多少事情不曾见了，又是与嫂子相交一场，也有这么几年，白是我没看出来，原来嫂子竟然是大户出身的，怪道行事举止与别人不同些。”语中微有酸意，杜窈紫听了出来，于是淡淡一笑，只是道：“昔日我父亲不过做了一任京官，故此与邓夫人认识。后来家道中落，故此也不曾来往了。”薛嫂儿便道：“这么着。依我看，等空了，你不妨也求一求夫人，她最是乐善好施的，她若是慈悲心发了，便是卖身钱也不要你的，白白将一个女孩儿还了给你，岂不好？”又叹道：“好容易一个女孩儿养的大，卖了进来，终究不舍的。”

　　听到这里，杜窈紫自有些失神，锦绣这孩子……终究是他的骨血；又想起昔日他走的那时刻，也并无甚言语，不过是握着自己的手，咳了半响，于是又低低的叹，那双眸子，竟然凄楚不胜的，倒像是要将所有的事情，一并嘱咐了她，只是说不出罢了。锦绣，终究是他的骨血，自己今日哪里又照拂到那孩子了？而今想起也是心痛难抑，也是心痛难抑……心中怔忪不定，却听得赖胜家的在身边道：“可是谢夫人吩咐了，也不用去拜谒了，只是去看了姑娘便是。”又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清脆娇娆：“若是段夫人愿意，便是在这里住几日也好，恰便也好与夫人叙旧呢。”

　　杜窈紫听了，方收回神来，定睛一看，那赖胜家的身畔已立着一个颇标致的姑娘，年纪略大，约莫双十年纪，又是浑身罗绮的，打扮与别个丫鬟又不同些；心里便料必定是有头面的大丫鬟，不免强笑着福下去，“给姑娘请安。”这姑娘见此，立刻扶了她起来，笑意流转，“可是段夫人？不必行此大礼，可折煞青箱了。”赖胜家的站在一旁亦笑道：“这位便是我们谢夫人得力的臂膀了，名叫青箱，性格儿容貌儿，真真叫我们爱煞了。”说罢，只是笑。那青箱也一笑，啐道：“好嫂子，拿我玩笑呢。”又微微看了薛嫂儿一眼，道：“薛嫂儿，你来的恰好，我们夫人前还说要到城外买蒲团，也不知那卖蒲团的南方蛮子还在不在？你若是有空儿，帮我们去看看去。若有，捎两个好的回来。”这薛嫂儿原是见过她的，亦知她在府内是说的上话的人物儿，忙不迭地道：“这可没的说，我明儿就替姑娘看去。”青箱又是一笑，道：“这般便多谢了。”

　　于是便携了杜窈紫的手，道：“段夫人，您与我来罢。我已将锦绣腾挪在东侧厢房里，昨儿晚上也便请了太医来看过，说不妨事，不过，吃了些苦头罢咧。”又对着赖胜家的道：“赖大娘，你若是忙，便忙去。若是有闲工夫，便带了我们薛嫂儿上左厢房里喝碗茶去。等我回来，还要与她银子哩。”赖胜家的恰这几日有些事儿要私下了讨那青箱的主意，听了此话，就笑起来，“哟，这青姑娘吩咐，我哪里还敢说旁的？便是再多事儿我也是要抛了一边去的。”说完，便扯了薛嫂儿道，“好妹子，我们上屋子里喝茶去。”两人自去不提。

　　这青箱见她两人走远，才望着杜窈紫的眸子，看了一下，才轻声道：“段夫人，你别难过。”恰才见了她遣开赖薛两人，杜窈紫便知她欲自己单独与女儿相会，早已感激不已。又听得这一句话，更是知她明了自己一番心事，这时节竟哪里还忍得住，当真是说不尽心酸，但觉泪水往外涌动似的，自簌簌滚下来，她哽咽道：“有劳姑娘。”语声凄凉。

　　而青箱见此，也觉心头一堵，却并不能安慰的，只是挽了她手，手指微一用力，意在宽慰。杜窈紫知她意思，也感激着，于是以空了的那只手，自腋下取了帕子，将泪收了，强自笑着，“青姑娘，你带我去罢。”青箱微一蹙眉，道：“你随我来便是。”两人袅袅转自左厢房，青箱掀起青毡帘儿，道：“段夫人，您请进罢。”杜窈紫便知锦绣在内了，于是也快快步而入，但觉这身后阳光旸着，竟然缠绵若丝，缠绵若丝，竟然勾勒出昔日的场景来，那一日，依稀正是昔日他握住自己手儿的时刻，他的笑颜，眸色深浅，竟然如春江新韵，竟然如疏风朗宇，竟然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而今，却已经是深秋了，不知此身此时，此年此月，一切都不见了，都不见了。自己还能把握的，又是什么？是锦绣麽？而此刻，锦绣她又如何？

　　有悲凉的叹息声涌出口来：“锦绣儿——”

　　心碎，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