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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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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的手柔软宽厚,没有薄茧,是一双保养的极好的手。他的指甲修剪整齐,甚至抹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护甲油,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很久了。
芙洛拉被他牵着,即使是坐在车上也没有放开。
车子停在黎瑞郊区的一家私立疗养院,这里接待的病人非富即贵,在职的医护人员和文职人员加起来比患者多得多。
一路上芙洛拉想了很多,悔意更甚震惊。她从来没想过仅见过一面的琼和安娜竟然与长老院的麦考有着亲戚关系,如果能早一点攀着这条关系,兴许现在就不用辛苦了。但谁又能想到,萍水相逢时的不经意会变成深深纠缠的树根。
安娜睡在一床柔软的织锦被上,闭着那双曾经生动的眼睛,嘴角下唇,没有一丝微笑的痕迹。
琼替她掖好被子,将压在身下的银色长发轻轻移出,捋顺。
芙洛拉怔忡地望着安娜。
她依稀记得安娜神采奕奕的样子,天真灿烂,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我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应该同意姐姐偷偷跑出家去旅行。”琼遣散了房间里的医护人员,“芙洛拉,你一定没有看新闻。那一天晚上,有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失踪了,有的甚至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下落。”
“我的姐姐,是在孕育巴路沙海龟的小岛上被发现的,医生说如果发现得更早,就还有希望。”琼闭上眼,微微皱眉,“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忘记当时看到的景象……横七竖八的游客、船员、小岛住民,就那样毫无生息地躺在那里……”
芙洛拉轻轻吐出一口气,忍住蜷起双手的冲动,以防让身边的人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我带很多人来过这里,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只希望姐姐能知道,有许许多多认识她的人来看她了。我想她能听见,能醒过来。”
“我很遗憾……”芙洛拉垂下头,不再去看安娜的脸。那幅恬静的样子只会灼伤她所剩无几的良心。
她从没问过库洛洛,是否还有别人在那里。在看不见的时候,她就只想着自己,想着贪恋那点温暖。安娜恐怕就躺在不远的海岸线上,被涨退的海水不停冲刷着,一点点失去希望。唯一能看到的库洛洛,即使看见了,也没有选择去救助。
这种错过让她坐立难安。
“如果你有空闲,能陪姐姐来说说话吗?”琼松开芙洛拉的手,转身去看她。那双淡泊的眸子里,染着几分惆怅,“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在疗养院坐了一会儿,琼便差使司机将芙洛拉送了回去。回去的路上,琼提起不少关于医治的事情,只是请了许多名医都没有成效,他顺口向芙洛拉询问是否有认识的专家,这让芙洛拉忽然生出了一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但芙洛拉并没有立刻给琼回答,只是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太极便道了别。回到家之后,她才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许久没拨打过的电话。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库洛洛正在欣赏一幅大作。
黎瑞晨歌。
伊恩在这之前毫不掩饰地称赞过这幅画,他从心底认为这才是芙洛拉应该有的样子。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些事,她将一直是莱克庄园最尊贵的小公主。他提起过,芙洛拉小时候也有这样一幅画,是已故的大哥画的,而黎瑞晨歌,就像一次完美的复刻。
“是我。”
嗯,公主的声音。
“什么事?”
“帮我一个忙。”
……
库洛洛放下手机,继续欣赏着这幅画。
不对。
好生陈列在展示柜的珠宝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被人佩戴,才算得上是珠宝的真谛。而被佩戴在他身上的芙洛拉,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这份耀眼,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库洛洛从衣兜中取出了打火机,掀盖点火,动作一气呵成。
火苗顺着画框的边缘一点点旺盛,青烟与火红逐渐吞没眼前的画,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少女璀璨的笑容渐渐破散,染成煤黑色,在火舌吞吐之间融成了厉鬼般恐怖的模样。
熊熊的烈火倒映在古井无波的黑色眼睛里。
库洛洛将双手揣在兜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他现在要替芙洛拉去办一件事,为安娜寻找一具合适的躯体,去米米安婆婆那交换新生。
——
“要来杯红茶吗?”
“谢谢。”
芙洛拉懒懒地躺在藤椅上,秋天的阳光难得和煦,让她能享受这下午的时光。
以治病的名义住进琼的别墅已经有几天了,琼就像个在洪水之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遇难者,单纯地将芙洛拉当成了最大的希望。可以说,他对她的照顾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接过琼递来的茶杯,温暖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开去。
“芙洛拉说的医生是怎么样的呢?”琼拿起一块小甜饼,秀气地像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有些古怪,却并不违和,“我没有半点质疑的意思,只是去超级市场买食材,也得先看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这是习惯。”
芙洛拉放下红茶,搁在小圆桌上,看着院子里的木芙蓉。
琼说那是安娜一直在精心照料的植物,自从她失去意识之后,就由自己代劳了。起初因为不熟悉,死过一大片,后来才慢慢有了起色,一直到变成现在的样子。
琼和安娜没有父母。
麦考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除却本身极大的愧疚感之外,芙洛拉很清楚,只有获得琼的信任,才有接近整个长老院的机会。无论是为了肯努,还是为了以后的路。
她会成为救赎这一家的恩人。
一定。
“有些话,我只能对你说。”
芙洛拉看着琼遣散了周围的下人,才轻声开了口。
“你知道,有一个叫流星街的地方吗?”
“那里没有文明,没有法则,也没有被承认的国民,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地方。”
……
临时的出入通行证全部都是库洛洛搞定的,因为带着病患的关系,还特别准许了汽车入内。这也是芙洛拉求助于他的主要原因之一——即使是伊恩,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琼不被允许进入这里,芙洛拉花了很长时间游说,才让他完全相信自己。
替代琼来到这里的是安娜贴身的几位下人。
他们被吩咐不许将这里看到的景象透露出去,任何人都不可以。
即使是身份低微的下人,在看到流星街脏乱的景象后,也毫无例外的表现出了一种极端的厌恶。这种表现并不奇怪,任谁来到这里,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旅店又换了新人,就连进入黑市的摆放顺序也换了。
到这里,芙洛拉就只能抱着安娜步行,货梯老旧地像是随时都会坠落,缆线摩擦的尖锐声音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事先芙洛拉问过琼,如果安娜康复的代价是失去某些记忆,或是几年的生命,他是否还能够接受。琼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这件事。
“失去记忆,我愿意陪姐姐一起回忆。生命终结,我愿意陪姐姐一起离去。”
他这么回答,眼神坚定。
库洛洛就等在米米安婆婆的帐子里。
由于他的能力,他是不被允许目睹治疗的全过程的,但事实上,库洛洛本人对这个能力并不感兴趣。至少从芙洛拉亲自带着人到流星街来看,这个能力的范围限制性极大,且对念能力者本人有一定的压迫力,不是他想要偷窃的类型。
因为不够自由。
即使这样,芙洛拉见到库洛洛后,还是把他推出了帐子。
“芙洛拉,最近还好吗?”
“一切都好。”
米米安婆婆还是那幅慈祥的样子,高雅的姿态像是一只在雾间行走的白鹤。
“您最近身体如何?”
“尽管有些慢,不过恢复得不错了。”老人拿着帕子按在嘴角,轻咳了几声,“我的能力不足以拯救亚路嘉少爷,甚至还被不明物体反噬,所幸那孩子手下留情……”
“不明物很喜欢他,我是说,亚路嘉少爷。”米米安婆婆着手将安娜皱起的衣服抚平,“他是个好孩子,我其实不认同席巴将他关起来,但……”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笑起来:“抱歉,你就当是我这个老婆子自言自语吧。”
芙洛拉自然是颔首答应,却忍不住低低叹息。
自从三叶和哈萨姆去世之后,她一直对亚路嘉少爷盛着复杂的心情。
“好了,让我来看看这孩子吧。”
——
库洛洛就站在那几个下人的边上。
这些穿着粗麻衣服的下人都带着那种蹩脚的面具,掩住了大半张脸。透过那些平凡的眼睛,仍能窥见其中的焦急与不安,或许,还能瞧见一点儿期盼。
“你也是来为琼牵线的?”
“在这之前,我已经向他提出要求了。”
库洛洛并不清楚米米安婆婆的制约,但他知道,琼联系上芙洛拉不是偶然。那个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其实早就知道流星街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他垂头抚摸了一下指节。
很快,芙洛拉便掀开帘子走出来,点了点头,露出了淡笑,笑容中冗杂着些许赎罪之后的释然。
下人们连忙快步走了进去,替主人忙前忙后起来。
安娜就坐在病床上,廓形毛衣搭在瘦削的肩膀上,锁骨线从鸡心领中露出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这座简陋却温馨的帐子,眼睛里满是陌生。
银色的直发很长很长,垂在后腰,落在洁白的被褥上。
芙洛拉就靠在帐子门口,任由库洛洛背过她的手,悄悄把玩着她的手指。
软软的。
“你和米米安婆婆达成了什么协议?”
库洛洛捏了捏她的手心,发出一声轻笑。
“小姐,您小心些……”
安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一道新月,无忧无虑的样子就好像天真的孩童。她耐心地听着下人们解释事情的经过,不时出声拍拍他们的手背,倒是变成抚慰者了。
接着安娜蹦跶着朝米米安婆婆道谢,只不过老人连名字也不愿意向她透露,就连答谢邀请也拒绝了——毕竟走出流星街是件困难的事情。
安娜有些挫败地搅了搅手指,落向芙洛拉的目光又变得有些疑惑。
芙洛拉连忙拍开库洛洛的手。
“你是就是芙洛拉小姐吗?真的很谢谢你。”安娜跑过去握起芙洛拉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我能请你去我家作客吗?我会做好吃的蛋糕和小饼干,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芙洛拉没应,只是穿过安娜的耳畔去看米米安婆婆的脸。
老人遗憾地摇了摇头。
她不记得了。
“还有这位先生……”安娜咬了咬下唇,看向站在芙洛拉背后的库洛洛,眼睛里含着几分小鹿乱撞的期待,“你也会一起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