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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远烟碧(中) ...

  •   远离了那一场混乱,晚商城外的夜显然安静许多。
      二公子横抱着锦乔直至桃花坡,在花树下站着,低头看着怀里静然睡去的女子,眼底也流出了刹那的温和。
      将锦乔安置在桃花树下,二公子就在她身边,只有星月光华的照耀,锦乔的神色才显得那样祥和静雅,折射着柔光,不在是以往的针锋相对。
      “你是第一次睡得这么熟。”二公子似是自语,虽然蒙着面,眼里的欣然之色却丝毫没有掩饰得显现了出来。
      他坐在锦乔身边,想起之前一路跟着身边的女子北上,再是南归,跟着她经历过物欲横流的繁华,山川秀水的雅致,人物风流,却也见过饥荒、流民、暴动,丑恶和美好都在他们的生命里出现,彼此交织。
      他亲眼看着锦乔一点点的转变,由少问世事的相府千金长成记事于心的忧世女子,他在暗处,在不知不觉里陪着她一路走过来,也将她的名字、她的身影刻在了心里。
      她夜里时常惊梦而起,有时会喊着“娘”,脆弱就像是海水退去后的沙地,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觉得是看见了真正的苏锦乔,有害怕,有软处,有需要被照顾的时候,她并不是坚强到只要一个人就足够应对所有的困难,只是她从来不说。
      锦乔还是很安静地睡着,丝毫没有像方才在烟雾中那样的急迫,月光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阴影,半边脸映在清辉下,一切都是那样安详,和此时的夜一样,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是一场平静无波的睡眠——她需要好好的休息。
      拂晓的时候,晨光将现,不远处的小坡已经有了隐约的轮廓。
      锦乔渐渐转醒,柳眼初睁的那刻见到一片陌生的环境,她惊觉而起,才知是身在桃花坡,周围除了一匹马,不见任何人。
      回想起昨晚的一切,锦乔仍是心有余悸,当下便上了马,扬鞭而起,直本晚商城内。
      锦乔赶回时,城门才开,她正要扬边进城,却见远处跑来一个身影,待开清楚了才知是如月。
      昨夜誉嫘湖游船失火的消息传遍了晚商城,如月赶到的时候,只见湖心的巨大游船被白烟包围却不见火光。她只看见不断有其他船只将游船上的人送回,却独不见锦乔,后来有人告诉她,锦乔在安全之处,天亮之后到城门处等候,自然就能见到,于是她便来了。
      “可是看见夏少了?”锦乔出言第一句就是此问,也不顾如月要说什么。
      如月本想说苏澈交代,若锦乔回来先去见他,然,见锦乔如今神色,她便将此话略过,只道:“听说夏少受了伤,具体情况,如月也不知。”
      锦乔拽紧了缰绳,望着空寂无人的长街,晨光初现,还是一派清净景象。
      “我先去誉嫘湖,之后再去见爹。”锦乔正要策马而去,却听见如月说夏揽洲在明济堂,当下她便折了方向,一路上只听得马蹄踏街的声音,甚是匆忙。

      趣宝斋内,易宁远扎下了最后一根银针在诸葛悠哲穴位之上,随后又转身到一边的踏上,取出了宝宝身上的一支银针。
      宝宝在瞬间大哭,听得易宁远一惊,将手中的银针落在了地上,正要去捡,却见诸葛悠哲抬起手,她立刻按下,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动!”
      诸葛悠哲只见女子眉间倦意浓重,却是黛眉深锁,一心专注在手中的银针之上。
      “烟里的毒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你来说,很可能致命。”易宁远取来一只小盆,将诸葛悠哲的小臂轻挪动了出来,手悬在空中,一面旋拧着手腕上的一支银针,一面点着臂上的一处穴道。
      宝宝依旧哭声不止,即将拔出银针的时候,易宁远却是因此顿了手,手指收放了多次,一直都没有把握去将银针取出。
      “阿远,先去看宝宝。”诸葛悠哲依旧虚弱,心口的痛楚虽然在易宁远的诊治下平服许多,但四肢仍然刺痛,加上医者在他身上施针,刺中的穴道都带起某种疼痛,眼下他也是咬牙才说了这句话的。
      易宁远正准备拔针,听闻诸葛悠哲此言却没有停手,而是闭了眼迅速拧过银针在立刻抽出,同时另一只手加重了点穴的力道,一刹那,她只感觉到床上的男子身体微颤,最后就转身去看了宝宝。
      宝宝的哭声越来越大,易宁远为他二人忙碌了一夜,加之本身她也吸入了那些毒烟,此时体内极不舒服,一手扶着榻沿,她缓慢地俯下身,眼前却是晕眩一片。
      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易宁远当机立断,就了手中的银针猛刺身上穴位,一占钻心痛楚过后,她才稍稍恢复了意志,没将银针拔下,就替宝宝查看病情。

      一路驾马至明济堂,却见药铺关着,锦乔只上前扣门。铺子里的学童还是睡意迷蒙,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锦乔是谁。
      “我找夏揽洲公子,我姓苏。”锦乔道。
      学童再将锦乔打量一番,虽然他只是一介小民,但也知道来明济堂的都是晚商城里的显贵,姓苏,又是找夏少,九成就是苏相家的二小姐了。如是想着,学童便是引了锦乔去后头厢居。
      锦乔询问了夏揽洲的情况,学童只说没大碍,好在是先前服了药,才暂时缓住了毒性,如今体内的余毒已剩不得多少,夏揽洲正睡着。
      进屋的时候,锦乔只闻见一阵香气,说不上究竟是什么香,只觉闻里整个人便渐渐安静下来,先前的担忧和急切都转沉在这香里。
      夏揽洲确实睡着。
      锦乔轻步到床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静静凝视着睡中的男子,先前一路急驰的忧虑,也不知为何就那样强烈,远远超过在迷茫烟幕里寻找他的身影时的无措。她只记得如果在船上,她的目标是找到人群中失落的男子。在桃花坡上马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只是回晚商,之后就不知该什么办了。
      一直以来都是夏揽洲在靠近她,不想等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在意他的时候,却充满了恐惧和焦惶,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沐颜。在慌乱的寻找里,她只期望能听见他的回应,然后她就已经能找到自己其实已经寻觅了多年的那个人。
      或许真的疯了,烟场里她几乎忘记了一切应该持有的礼数,固执地要一个人将他找回来,然后告诉他,她放下了,即使母亲的训诫多么深刻,她也愿意在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放下那些戒备,去接受他。
      “我们在一起吧。”病床的男子突然开了口,依旧带着病人的虚弱,却很是轻松满足的样子,微抬起手,掌心向上,又重复了一次,“我想和你在一起。”
      锦乔看他的手还有些颤抖,手心里却仿佛托着一朵盛放的莲花,散溢着幽幽的香气,让她不禁也伸出手,叠在那掌心上,然后看着他曲起手指,握住她的手。
      “你一个晚上没睡?”一切尽在不言中,她能明白他的心思,受伤而不回尚书府却来了这里,是要等她来看他;一个晚上不肯睡,是想从她进门的第一刻起就能看见她。
      无论这样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去以为永远达不到恋人境地的感情在何时发酵,他们只知道遭遇了那个转折点,在那些看不见彼此的时间里,始终被忽略的感觉真正占据了心扉,于是在最后,达成了默契。
      “你去哪了?”夏揽洲坐起身,锦乔替他将软枕垒好,都是很小心的样子——她几乎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桃花坡,后来就立刻回了城里。”锦乔换坐到床沿上,夏揽洲又朝里头挪了挪,她只浅笑着,也坐进去了一点,掖好他的毯子。
      夏揽洲依旧拉着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但至少锦乔再不推开他,说不上是守得云开的欣喜,他只觉得就这样看着身前的女子就好,没有那些设防,她的一切都带着平静。
      “知道是谁带你去的吗?”夏揽洲问道。
      锦乔只摇头,船上争执时,她只觉得后颈被人加了一道力就没了知觉。醒来后,她一心牵在夏揽洲身上,此时才觉得后颈处还有酸痛的感觉,但她没说,只由男子拉着她的手,心思也不知飞去何处,但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不能送你回去了。”夏揽洲看看自己,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可惜啊,不能与你同坐一骑,招摇全晚商。”
      锦乔却是笑嗔了他一眼,心知夏揽洲说的是玩笑话,纵使如今他们接受了彼此,却还有诸多事情隔在中间,身是局中人,总还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不知到了那时候,他们又该如何面对。
      “小乔既然将自己交给了夏揽洲,就要充分相信自己的选择。”夏揽洲直起身,更加靠近了床边的女子,她还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是以向后靠了靠,他也不再有动作,只是温柔地笑过,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道,“我能给你的承诺只有一个,就是如果你要走,我不会不放手。”
      他的感情始终都不会成为她的桎梏。
      “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锦乔起身到屏风后的香榻上歇息。
      夏揽洲取出内侧那卷画轴,解了丝带展开,画上的女子现在眼前,他却又起了清愁,凝着看了许久,再望向屏风。那上头有锦乔的身影,他又仿佛感觉到什么,心思百转,却最终只叫了声“小乔”。

      宝宝终于不再哭闹。
      易宁远的臂更在扶手上,极是吃力地喘着气。如今天已大亮,她尽一人之力,也不过刚刚缓住宝宝的病情——她一直都没告诉诸葛悠哲,宝宝也有和他一样病,只是孩子还太小,等以后长大了,如果不一直治疗,病情会加重的。
      看着睡去的孩子,易宁远才有一些安心,那眼里终于沉下去些许担忧,只是依旧疲惫得像要虚脱,耳边是“滴答”一声。
      转身到床边,易宁远看着床下那积了小半盆黑血的盆,伸手要去拔诸葛悠哲臂上的针,却又忽然停住。
      天旋地转的感觉,易宁远身体向侧一倒,好在是左手支撑住了身体,但现在呼吸越发困难,她知道是体内被压制的毒性开始发作,疲劳作引,她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不要能医不自医。”诸葛悠哲不顾先前易宁远的嘱托,硬是坐了起来,臂上的银针刺激着穴位,他痛,但远不能阻止他靠近易宁远。
      “你躺下!”易宁远试图去推他,但甫将手抬起,身体就软了下去,索性是倒在诸葛悠哲怀里,刹那间有种终于寻找到归宿的感觉,“右手垂下,我要取针。”
      诸葛悠哲扶着易宁远的后腰,尽量让她坐直,自己也将右臂靠向她,听着医者的话,放松全身血脉。
      易宁远指尖触到针尾,眼前又是一黑,体内像有一股气流直冲而上,她沉吟一声,无力地垂下手,瘫软在诸葛悠哲身边,声音轻微,道:“直接拔出来,快一点。”
      诸葛悠哲将易宁远扶向自己臂间深处,让女子以背贴着他的胸,他这样取针容易些,最后迅速一抽,全身的血液如在瞬间流泻,感觉舒爽许多。
      “阿远?”诸葛悠哲回神时,才见易宁远一在自己怀中睡了过去,一只手还按在他的右臂之上,是怕他自己取针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起。想是除了“谢谢”,他也无以再对这女子有什么表示了。
      他就这样将易宁远搂在怀里,不想去打扰,目光落在宝宝处,似乎看见整整一夜,她忙碌不停的身影,深沉的忧思,所有的记挂,都在他和那个孩子身上,一丝一毫,都没有留给她自己。
      阿远,这样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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