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26.
祁允和背对沈衍直坐在热气腾腾的药罐旁边。不知是沈衍直令他芒背在刺的目光,还是这闷热潮湿的天气,祁允和脸颊边的汗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落。而沈衍直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榻上,亦是思绪万千,几次看向允和笔直僵硬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允和煎好药,笨手笨脚地将浓浓药汁倒入碗中时,沈衍直忽然发难道:“是我爹让你来的?”
允和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沈衍直紧接着道:“他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允和手忙脚乱,又要应付手里滚烫沉重的药罐,又要竖起耳朵听沈衍直的问话,不自觉地回答道:“因为……”
他戛然而止的回答让沈衍直顿时面露狐疑。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试探道:“因为什么?他是不是告诉你什么?”
祁允和端起药碗,转身走到他身前,垂着眼睛不敢直视沈衍直的双眼,只低声道:“你先把药喝了。”
沈衍直平静道:“不喝了,没有用。”
允和抿了抿唇,又道:“我方才看过了,你少了一味药,现在这碗喝下去便无碍了。”
沈衍直看了眼他手里的药碗,却道:“你先告诉我,我爹为什么让你来找我,我就喝。”
允和见他咄咄逼人,这下又开出条件,使他毫无拒绝的理由,犹豫半晌,才缓缓道:“沈伯伯孤身一人,你又一声不吭地离开,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何时回来。他是急坏了,才来找的我。崔少明也在找你,只是我们分做两路,我恰巧找到你罢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沈伯伯,等你身子好些了,就带你回去。”
沈衍直却直截了当道:“我不回去。”
允和却似早已料到一般,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回去,又能如何?迟早有一天,你得回去见你父亲。”
沈衍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冷笑道:“我现在回去,又能如何?”
允和抿唇不语,沉寂半晌,忽地道:“你就算要避开我,也不能丢下沈伯伯。他为你担惊受怕,你却宁愿在这里游荡。你真自私。”
沈衍直总算等到他说这话的一日,深深吸了口气,面露释然道:“你现在才知道吗?我从来如此。既然你知道我自私,为何又要纵容我、强迫我?就因为你喜欢吗?如此说来,你也无私不到哪儿去!”
两人毫不避讳,针锋相对,而祁允和也似真当心灰意冷一般,把从前那些不敢想的、不敢说的统统说了出来。
“我是喜欢,我还天真地以为有一天你会如我喜欢你一般喜欢我,哪知你只是个铁石心肠!”
“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在我和我爹身上挥金如土,买一些你以为我会喜欢的奇珍异宝放在我的房里或是送进我爹家里。可是祁允和,祁王爷!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什么?”
“是啊!你就想要一份和离书,你就喜欢你的大将军!”
沈衍直顿时噎住,不可置信般盯着祁允和因怒意而微微抽搐的面庞,看见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的微弱光芒,沈衍直忽然心生无力,垂下头去捂住肚腹,面色苍白地微微喘气。
祁允和却瞪圆了眼睛不依不饶道:“是不是!你说,我说的话,是不是就是你的真心话!”
“是……”沈衍直的声音又低又轻,犹如乞求一般,道,“是又如何?他已经回不来了,你能不能尊重他一回?”
祁允和调高了嗓子道:“我何时不尊重他?他在你心里,就像个神一般!我巴不得把他供在我家里,好让你能来看我一眼!”
沈衍直猛然抬眸瞪着他,眼眶瞪得通红:“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不喜欢你!一丝一毫,都没有办法喜欢你!”
祁允和几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愣愣睁圆了眼睛,安静了半晌,又似无奈又似悲伤地笑了笑,反口问道:“这又都是、我的错?”他冷笑一声,接着往后踉跄一步,摇首笑道,“别说了、别说了。这都是你的借口而已。都是我错,都是我自作多情!”
沈衍直却意外没有再刺激他,反而轻声道:“你能不能,听我说一件事情?”
祁允和不再说话,微微咬紧牙关,面上因为怒意而偶有痉挛,却仍是一动不动地听他道:“去年中秋,你给我爹送了一套玉雕。那玉雕由城内数一数二的能人雕刻而成,成色清澈晶莹,雕工亦精美绝伦,雕的是一处宅院,一家人其乐融融在院中共渡中秋佳节。”
祁允和冷哼一声,道:“你不是很喜欢么?还和你爹一起去看过。结果后来你爹觉得太过贵重,又送还给我娘,我也懒得过问。怎么,我又做错什么?”
沈衍直盯了他一眼,仿若恨铁不成钢一般,道:“那不是我喜欢,也不是我爹喜欢,是你的母亲长公主喜欢!”
祁允和显然一惊,道:“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起此事!”
沈衍直道:“从前,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她自然事事与你提起,但是后来,我成了她的儿媳,她便想借我之口,来和你说起!况且这玉雕极为贵重,价值不菲,长公主虽然喜欢,但总觉铺张浪费。我陪她去那店里,看了好几回,她每次离开,总是恋恋不舍。我便说替她买下,可她却说:‘允和和你,扶持尚且不易,还要为日后将来打算,只因我一时心喜而大肆挥霍,非长久之道。’可见,她将你我当夫妻,前思后虑,也把我当儿媳,谆谆善诱。
“我回去之后,和我爹提起此事。我爹和我去看过后,觉得虽然玉雕贵重,但长公主对你我二人的心意实在难得,而且又能讨她欢心,实是一举两得。可后来我正准备和你提起此事,却听到你已经买下玉雕送去我爹家里,还说碰巧听闻我爹喜欢。允和,我倒奇怪,你能一夜之间听说我爹的嗜好,怎就不知道你娘的心心念念?还是说,我嫁进王府三月,你每时每刻都在派人监卝视我的一举一动!如果你因喜欢而怕失去我,故而用这些玩物来讨好我,那么等你兴趣一冷,见异思迁,是不是这王府换一个王妃也无不可?”
祁允和正要辩解,沈衍直却打断他道:“你要说我不知好歹,我也可认。可自我嫁入你家,即便我将你当夫,你也从未把我作妻!你只把我当作一个无底洞,想用你那些金银珠宝来填满我,从未把我当作能与你扶持一生之人。你对我的喜欢,幼稚而又廉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你对大将军的攀比之心!”
祁允和怔了怔,继而冷笑道:“我有什么比不过他!我根本不屑和他比较!”
沈衍直亦是冷笑,捂住蠕动不止的肚腹,面色虚弱惨白语气却毫不留情道:“有段日子,你夜夜出去买醉,那一天下了大雨,我去接你回家。刚刚走到酒楼门口,楼上一个酒瓶砸在脚边,接着就听到你的声音——你可还记得你说过什么?”
祁允和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却道:“那只是酒后失言!”
沈衍直微微一笑,“看来你还记得分明,若是酒后失言,怎还记得这般清楚?”
祁允和顿时哑口无言,只听他道:“你说,即便大将军战功赫赫,不过一介平民,你皇帝舅舅,要他起便起,要他落便落。而你祁允和,才是你皇帝舅舅心尖上的宝贝。而世上又有什么蠢人,会不急着攀附你个祁王爷,而去跪舔那时时刻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功业只在陛下言语间的大将军呢?”
沈衍直似是回忆起什么,又觉甚是好笑,笑容却让祁允和背后发冷,只觉自己在沈衍直面前越发抬不起头来。并不是大将军有多好多好,而是他在不经意间表现出的傲慢攀比、财大气粗与一身“你无需多言”的“男子气概”使他在沈衍直心中的形象愈发矮小。
或许,对方还曾经想过该如何与自己持家度日,而他却只想着先把他的心掏空,让自己住进去,而后的事情,随他吧,随他吧。
反正,他从未因衣食住行而忧虑,从未因家徒四壁而恐惧。
也许真有一日,他得到了沈衍直的真心,又觉厌倦,便重整旗鼓,再去攻克下一颗“铁石心肠”。
反正,他是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王爷。
故而,他只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王爷,而不能是沈衍直身边那个与他耳鬓厮磨西窗语的剪烛人。
祁允和的脸色,几乎比沈衍直还要白上几分。他站在原地,连之前点燃怒火的眼神如今也熄灭凉透,他甚至不知该看向何处,目光在地上失落地打着转,像一个随时就要崩溃大哭的孩子一般,眼角慢慢沁出泪来。
“我是不配你喜欢……好多地方,也都想不到你的感受。可是、”他抬起眼睛,眼中满满是泪,含着哭腔道,“我也只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啊……”
沈衍直被他无助的眼神看得心慌,避过头去,沉默半晌,直到祁允和低下头暗自流泪,他才低声道:“其实我对你,也并非全是厌恶。只是后来,你做的太过分了,我本就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似乎担心祁允和死灰复燃,又急忙道:“可如今你我已一清二楚,从前的事情,即便有过,也就让它过去吧。”
祁允和低声哭道:“我们还有过孩子,你并不是对我全然绝情……”
沈衍直捂住肚腹,咬牙静默半晌,忽然轻声叫道:“允和。”
祁允和抬起满是泪花的脸,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擦着眼泪,还不忘望着沈衍直。
沈衍直却始终低着头,双手捂在腹前,似是忏悔一般,鼓足勇气才说道:“其实那一次,”他抬头看着一脸期待的祁允和,轻描淡写似的道,“我以为是大将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