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37、白沙之国

　　跨过黑沼地，映入云瑶眼目的是一片白沙，层层叠叠有如海面壮阔斑斓，一直延伸到地面的尽头。

　　这边的植物也和南荣动则参天的植物不一样，身形矮小，能长到十寸已算高大，多是两三棵成簇，颜色艳丽，与南荣多是绿色的植被不一样，到处可见鹅黄，靛蓝，绯红这样的颜色，就连绿，也绿得更翠一些。

　　远远看去，像是在白色的大海之上又装点了翡翠宝石，浩瀚之余，多了奇异的瑰丽，一见之下，让人不得不生出震撼和赞叹。

　　而他们的城镇也很特别，为了避开这里经常出现的风沙天气，多是建在地平面之下。

　　与南荣沿着红河，贯穿国土两端成线状分布的城镇不一样，，西桐的城镇基本上以西桐国土的中心层环状散开，多为小城小镇，没有南荣五大城那样的地方，就连中心的皇都，也比南荣五大城小得多。

　　这和他们的水源分布也有关系。

　　这里没有南荣的滚滚红河，水源多在白沙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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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华的伤口之前只做过简单的处理，经过小半日疾跑，有些伤口又浸出血来，进入城镇后第一件事自然是重新处理。

　　城里的主事人似乎早料到情况，做了相关准备，随军的大夫昨天就从前线回来，早已经等候多时。

　　云瑶心里在意，自然也跟在旁边。

　　之前就知道苍华伤势不轻，现在再看一遍，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若不是带着她，很多伤口断不会出现在苍华的身上。

　　背上那条伤痕尤其吓人，从肩膀一直斜插到腰间，红色的肉皮左右翻开，大夫的神色一直很严肃。

　　苍华额上冒汗，神情倒是淡定的很，看到云瑶脸色难看，才微微一动，道了句：“我没事。”

　　床前的大夫一丝不苟的完成着最后的伤口处理，其余几人也心无旁骛的关注着自家主子伤势，对刚才那句话状若未闻。

　　云瑶微微愣了愣，才意识到苍华那句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不由有些脸红。

　　些微暖意爬上心头，云瑶的眉头稍微展了展，却又在看到伤口的时候蹙了起来，依旧神色黯然。

　　苍华心下了然，缓缓说道：“我既然要从那些人手中把你带出来，受伤自是难免，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倒是多亏了你，才能躲过最致命的一击。”

　　云瑶的心意从来写在脸上，不难猜。

　　记忆里熟悉的这点让苍华的语气更多了些柔软。

　　云瑶的神色终于因为这句话好受了些。

　　就是苦了在场的其他人，心里满心惊诧，还得眼观鼻鼻观心的状若未闻。

　　经历变故后，苍华重新出现在这些人面前，直接就显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杀伐果断和铁血手腕，与少年太子时期的他不同，让人不由心生惧意。哪里见过如今这样的场景？

　　好在大夫上好药后，苍华就挥手让他们退下。

　　等到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人，苍华忽然拉过她的手。

　　云瑶冷不防被这一拉，又恼又羞，就想要抽出手来，却被苍华死死握住。

　　云瑶气道：“放手！”

　　以前她满心满意喜欢苍华，也牵过手扑过怀，但都事出有因，可从不知道他还会做这种厚脸皮的事情。

　　苍华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合握住她的手，将头抵在上面，轻声道：“阿瑶。”

　　他的声音苦涩不堪，犹如叹息，云瑶一下无言。

　　“我以为你死了。”苍华道。

　　云瑶从未见过这样的苍华，孤单，无助，仿佛被丢失的小孩子。

　　就像她刚刚捡到他那时。

　　可不一样的是，那时的他，至少还包裹着一层骄傲的外衣。

　　不像现在。

　　所有外壳都退去，将那个孤单无助的自己完完全全呈现在了自己面前，瑟瑟发抖。

　　于是云瑶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将他的头靠在上面。

　　时光静置，唯听得到城外隐约的风沙声。

　　他握着她的手，似乎要跨过那缺失的五年。

　　良久，云瑶才找回了言语，喃喃问道：“你……不问我为何能提前知道那箭射来？”

　　这是第二次了，比起提前预知霜飞那次，云瑶这次的感觉更加清楚，并且，已经知道这份感觉从何而来。

　　“马语者？”苍华反问。

　　何止是马语者，根本连看都没看到马儿，就能直通心意。

　　云瑶有些模拟两口的嗯了一声。

　　刑测是骑在奔宵身上射出的，那匹马儿知道箭射出来了，就像云瑶自己知道一样。尤为奇特的是，云瑶甚至觉得唯有此时真实，除此之外，一切都像做梦。

　　这种感觉很不好，云瑶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苍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马语者的传说不仅南荣皇室有记载，西桐皇室也有，苍华知道，单单马语者已经不能解释云瑶的能力，但是他的关注重点从来不是这个。

　　他只要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苏子镇救他回来的那个少女就好了。

　　“我明日一早要离开。”苍华放开了云瑶的手。

　　“你的伤怎么办？”云瑶刚从之前的思绪中转出，下意识问道。

　　显而易见的关心让苍华微弯了嘴角，立刻道：“你放心，这些年更重的伤我也挺过。”

　　云瑶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有些害羞。但既然自己都问出来了，也就大方的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阿瑶。”苍华道，眼有忧色。

　　他动了动唇，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因为苏子镇，对我心有芥蒂。”

　　陡然听到苏子镇三个字，云瑶心里咯噔了下。

　　是芥蒂吗？

　　最初是悔恨自己的任性无知，因为爱恋昏了头，非要找到不辞而别的苍华，在偷溜出去之前，一直与父母吵闹不休。

　　未想到，那就是自己给父母的最后几日。

　　那个时候，说她芥蒂苍华的不告而别，不如说是在恨自己。

　　而现在知道苏子镇的一切悲剧都因苍华而起，竟不知道该恨救了他的自己，还是恨他本身了。

　　“你知道吗？”苍华的声音将云瑶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阿瑶。”苍华唤她的名，仿佛这样，才能够有勇气开口。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是他一直以来的痛楚和难堪，每一句都难以启齿。

　　“西桐入侵南荣，明面上的理由是南荣误杀了一个西桐的商人，其实是为了转移矛盾，防止内乱。”

　　“我父皇被称急症暴毙，真相却是被人杀死的，都说……下手的人是我母后。”

　　苍华的眸光微微闪了闪，将内里的痛楚重新收好，因为这还不算完。

　　“父皇暴毙后，那些人马上就对我下手，还好走漏了消息，被我的太师乌先生知道，护着我逃了出来，后来为了躲避追兵，我们兵分了几路，跟着我的侍卫都死光了，我一个人逃进了南荣，被你所救。”

　　说这些的时候，苍华毫无表情，那段生死逃亡的惊心动魄似乎已经不再能让他的心再起波澜。

　　何止没有波澜，根本是死气沉沉。

　　唯有说到被云瑶所救时，他的目光流转到云瑶身上，稍稍有了点暖气。

　　“苏子镇被屠，是因为入侵南荣的过程中，当年追杀我的人听说我在那里……”

　　苍华停了停，眼里闪过痛苦，否定，哀楚，期盼等许多复杂而对立的情绪，最后闪出了猩红的眸光，然后均归于沉寂，如一潭死水，漆黑如墨。

　　“据说，下令追杀和下令屠杀苏子镇包括我的那个人，是我的母后…”

　　云瑶被苍华的话震惊的无法言语，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之前云瑶耿耿于怀的东西一下子就变的苍白无力了。

　　不是说她的那些就不痛楚。

　　是无论如何，她尚且可以安放自己，而如果这一切的悲剧都是自己生母造成的，该让苍华如何自处？

　　所以，当苍华伸过手将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云瑶一反常态的任他抱着，静静地，没有反抗。

　　“阿瑶。我会报仇的。“苍华在她耳边说。

　　云瑶心里一震，然后感觉苍华的怀抱更用力了。

　　“如果真是那个女人做的，我会杀了她报仇的。”

　　他的声音平稳，毫无颤抖，只是抱着云瑶的双手很紧，像是要从怀里这个瘦弱而柔软的身体里得到力量。

　　“为你，也为我报仇。“苍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