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28、荒野乌关

　　在云瑶心底，苏子镇的一切均已尘埃落定，纵然会怀念，也再不会像当初一般大恸大悲，失神失魂。不过霜霄之言，确确实实又在云瑶心底掀起了一阵涟漪，当初很多疑惑又重新浮出脑海，盘旋不停。

　　比如苍华刚不告而别，三五天后，苏子镇便惨遭战乱屠城。

　　比如苏子镇明明远离官道，纵然横遭兵乱，也不该毫无预兆，以至于除了云瑶和小启，竟然无人脱逃。

　　云瑶当然想到过苍华不简单，所以他是西桐太子，这个消息本身并不会让现在的云瑶惊诧万分，她在意的是既然苍华有这样的身份，那么年少时的情谊又有几分真假？最可怕的是，苏子镇惨遭屠杀，是否与苍华的身份有关？

　　当初云瑶年少单纯，少女情怀，爱慕苍华本无过错。在苍华不告而别后，不管不顾骑马去追，虽然任性，也无大碍。而且她因此逃开了屠城之害，尚算可幸。

　　但若苏子镇屠城之祸与她收留的苍华有关系，那她到底算什么？是可笑，可怜，还是可悲？

　　无论苍华死了或者活着，云瑶想，在去东离之前，她都有义务为苏子镇百多条性命问个清楚，讨个明白。

　　云瑶坐在马上回望，高耸的城门上，“红荣”两个字和五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贴了深红的琉璃，镶了纯金的细边，唯一不同的是，那时越走越近，字渐渐清晰可见，如今越离越远，字渐渐模糊不见。

　　当然，还有城内拜别圣女的百姓和官员，黑压压的连成了一片，与来时不同的是，这次是因为云瑶。

　　而里面，霜霄的身影已经遥不可见。

　　太子负责大典事宜，送圣女出城也在其中，不过也仅此而已，无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好在，该说的，想说的，在之前就已经说尽，剩下的，都是些说不出的话了。

　　云瑶回望片刻，随即回头，霜霄身为太子，自不可能随她一起，云瑶身边有数十千云卫，或明或暗，随她一起共赴黑沼地。

　　霜霄成为太子后势力越发壮大，千云卫的实力更不是五年前他们回皇都时可比，而云瑶身边这几十人，都是现在千云卫中顶尖的佼佼者。虽然不能说服云瑶放弃，霜霄还是尽他所能，以保云瑶周全。

　　另外，六皇子霜飞也在其中。

　　是自请，也是更多一层的保障。

　　“前面就是乌关了，云瑶圣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马上的青年一本正经，倒是很有皇子气质。

　　云瑶灿灿一笑，回他道：“那我也问你，前面便是乌关，自请随赴的六皇子可有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你干嘛学我说话！”这位六皇子不满的一瞪眼，前面似模似样的皇子气质顿时烟消云散。

　　“你干嘛老让我反悔，是不是你想反悔了？”云瑶眉毛一扬，管他皇子亲王，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本皇子是让你反悔，和本皇子有什么关系！”霜飞气急败坏，连忙搬出“本皇子”这个称谓来压住场面。

　　两个小孩斗起嘴来，大抵便是这个样子了。

　　前路危险，莫说云瑶自己能识马语解马思，就是能指挥千头万头马儿瞎冲乱撞，她也不是骁勇善战的将军，飞檐走壁的高手，危险的地方还是危险的地方，所以霜飞第一次问她，她只当他担心自己。

　　可是这位皇子当真啰嗦，从红荣出来，吉江，南州，以及中间歇脚的几个大城大镇，他每次得闲总来问道，似乎巴不得云瑶反悔不去，他也好随着返回。

　　云瑶也曾以为是霜霄太子授意，不过等霜飞同样的问题问了三次，云瑶就摇头否决。霜霄这个人，一旦确定，断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犹疑不决。在云瑶正式册封圣女之前，霜霄已然问过这个问题。

　　思来想去，莫不是这位六皇子当初自告奋勇，现在又心生退意，却碍于面子，不好开口？

　　跟在云瑶身边的千云卫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任两个主子斗嘴来去，面上岿然不动，仍驱马簇拥着他们缓缓向前。

　　不知不觉，便已来到乌关境内。

　　若是以前的乌关，自然要过乌关的城门，受将士的盘点，但现在云瑶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就进来了。以至于他们都进来了，云瑶和霜飞才意识到。

　　黑沼地的人真正进入这里也不过三年的样子，乌关的建筑和街道还能清晰的勾勒出当初五大城之一的繁华，只是可惜，人少了许多。

　　若只是人少了还没什么，云瑶他们所过之处，人还是有的，也不存三头六臂张牙舞爪的妖怪。他们或单独，或几人一起，随意坐着躺着，不分屋内屋外，均是坐没有坐的样子，躺没有躺着的样子，奇奇怪怪的，说不出的诡异。

　　这些人之中，有些从云瑶他们进来就注意到他们了，有些则完全当他们不存在，自顾自的还在做自己的事情。

　　走了没多远，前面突然有人嚯嚯怪笑一声，朝他们的方向忽的蹿了出来！

　　众人凝神，但也只是凝神，云瑶身边的都是好手，自然分辨的出那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

　　果然没错，那人嚯嚯怪笑，然后蹿起来扑向前面坐在一起的三个人，揪住了中间一个身型瘦弱的女子，同时挡下了旁边两个人扑过来的猛击，迅速后退。

　　奇怪的是，那两个人也不作纠缠，见怪笑之人挡过第一次后，就任由他揪起那个女子拖走了。

　　云瑶惊奇，她周围的人却只惊不奇，他们已然注意到那个怪笑之人猛然蹿起来扑过去，第一招就将他的手指插进了那个瘦弱女子的喉部，女子连叫都没有叫就死了！

　　他的确是揪住了那个女子，不过是将四根手指插进人家喉咙里揪住她的！

　　女子旁边两个人显然也注意到这点，才没有再做追击。看他们神态模样，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而这还不算完，怪笑之人将那女子夺来，重新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下来，竟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个橘子，剥开来，然后沾了些女子喉咙里冒出的血液吃起来！

　　吃过一瓣橘子，他又仿佛嫌弃沾的血太少，就顺着破开的喉咙，双手一扯，像是剖鱼一般将女子喉咙到胸口都扯出了歪歪斜斜的大口，血汩汩的冒出来，他开心的再次嚯嚯一笑，将剩下的橘子沾了血继续吃起来。

　　云瑶哪里见过这般残忍景象，差点就要吐了出来。

　　其实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霜霄太子的情报中均有提及，乌关虽然失守，可是与遭西桐侵略不同，它不算红荣的乌关，可也不算被人占领，更像黑沼地一般，来去无碍，成为了无主之地。

　　只是里面的情况和红荣的乌关已经大不相同，来去无碍，但活不活得下来，走不走得出去，就得看你本事，说是一片荒野也不为过。

　　不是草木丛生树木遮天盖日的那种荒野丛林，而是人如荒野，野兽行径，吃肉扒皮，不足为奇。

　　例如适才那个怪笑之人，大约是突然想起橘子沾人血吃的味道，便揪来了旁边一个瘦弱女子，开喉破胸，只为吃一个新鲜的血橘子味道！

　　就说南荣富饶，物产丰富，即使这三年乌关无人耕种，庄稼败尽，但野林中要找到吃的也不难，比如那个橘子，可那人非要就着别人的血吃才觉得有意思！

　　纵然早有所知，亲眼看见，还是惊世骇俗。

　　霜霄所派人中有两人之前来过，此时收拢队型，紧紧护在云瑶和霜飞身边，继续向前，要见到鬼将军，首先得穿过乌关，进入真正的黑沼地才行！

　　当然也可以从乌东绕路，但是绕路所耗时日颇久，而且总归还要进入黑沼地，在乌关反而能提前适应。

　　又走了一段路，旁边纵使有人看过来的，对他们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动作。

　　等云瑶他们渐渐放松下来，却突然听到一声怪叫，一人从树上直直跳下来，张牙舞爪猛扑他们其中一人！

　　不过这人再凶猛，又哪里比得过千云卫中的精英，只消一人动手，三两下便化解了这个人的攻击。

　　可是这个人开了头，旁边那些本来对他们不甚在意的人却都仿佛开了窍一般，一个一个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