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16、一个好年

　　大年三十，团圆之夜，整个吉江城里鞭炮声声，热闹喜庆。

　　霜霄这里，却在子时刚过，爆竹声最响的时候迎来了嗖嗖箭矢。

　　云瑶被霜霄一把抱住，连连闪过了好几支擦着他们身体而过的箭矢，而她也看到，刚刚还醉倒得乱七八糟的千云卫突然清醒，虽然惊险，倒也纷纷躲过了这阵箭羽。

　　还没等他们喘息片刻，这片院落四周又突然闪起了火光，火势蔓延很快，适才还是一点半点，一眨眼，烈火就几乎包围了整个院子。

　　“小启！”云瑶惊叫。

　　她正要跑去找刚刚被送进屋内的小启，被霜霄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又一轮箭雨袭来，霜霄抱着云瑶，堪堪躲过。

　　“小启！我要去找小启！”好不容易得到个空档，云瑶急道。

　　“别急，莫苒和他一起。”霜霄道，神色认真而笃定，再没有他平日风流倜傥的样子。

　　云瑶知道莫苒会武，加上霜霄这么说，才稍稍放下心来，看到周围那些千云卫似乎早有准备，已经各有行动，四周不时传来惨叫声。

　　然而火势蔓延，情形依旧危机。

　　霜霄紧紧的抱住云瑶，说道：“别害怕。”

　　话刚说完，人已穿过因为大火燃烧不断跌落的门梁走廊，几次掠影，火光中传来马儿的长声嘶鸣，映出马儿人身直立的影子，顷刻时间，从熊熊烈火的罅隙处飞奔而出一匹高大骏马。

　　因为火光，显得马儿通体绛红，和霜霄身上的长袍色系相得益彰，竟如同火中之神劈火而出。

　　刚出火堆，就有几名卫士同时杀到，和霜霄身侧忽然冒出的两名黑影碰撞在了一起。

　　霜霄从他们中间穿过，顺手了结了他面前两人，然后马不停歇，朝着前面过来包围他的上百士兵冲杀过去。

　　过年的爆竹声还在不停炸响，府邸门口的两个大红灯笼映衬着下面的血色刀光，霜霄身边跟着闯出来的十几名千云卫，面对着上百的城兵，毫不畏惧，刀刀凶狠，招招决绝。

　　霜霄骑在风驰身上，几乎把云瑶整个包裹在了自己的怀里，他手握长剑，剑剑凌厉，几乎一剑下来就是一条性命。

　　他座下风驰也勇猛异常，在刀枪之中随着霜霄不断的左冲右撞，因为有上好的精铁马具护身，士兵一时下不去手，竟生生的被风驰蹄上的铁掌踢翻踩死了好几个。

　　但是霜霄的人马太少了，就算加上后来几个暗卫，也被这上百士兵逼得拖不开身，形势迫在眉睫。
　　“保护三殿下！诛杀反叛士兵！”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深处过来几百士兵，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大喊道。

　　随着他的喊声，新来的几百士兵冲入包围圈，连同两条黑影也来助阵。一个是去传递消息的千云卫，另一个就是莫苒。

　　云瑶看到莫苒，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莫苒能来，一方面证明小启确实安然无事，另一方面也证明霜霄早有安排。

　　战局很快逆转，围堵霜霄的上百名士兵死的死降得降，那名带兵过来的头领跪在霜霄面前，道：“卑职吉江城督军风胜救驾来迟！”

　　他话还未落，后面又来了大批兵马，那百多人的围堵士兵瞬间被剿灭，吉江城城令常茂急急忙忙的从里面跑出来，一边下跪一边告罪，紧接着还有吉江城的副城令和都尉也都各自带着人马前来护主，此时也都清一色的跪了下来。

　　一时之间，霜霄马下，密密麻麻跪了一大片人。

　　霜霄双眸微合，瞥过适才围堵他的百多名士兵，刚刚还活着投降的士兵也在最后的混乱中被人斩于刀下。

　　“这大年夜的，真是辛苦各位了。”他唇角微挑，一句话说的懒懒散散略带酒意，可惜下面没有一个人敢回话。

　　“常茂，这吉江城的美酒可当真是上好，几杯酒下肚，就令人醉意熏熏。”霜霄缓缓说道。

　　“这，这，这酒的确是下官送来的，可下官人头担保，绝不敢在酒里做什么文章……”

　　虽然是大冬天的，常茂却已经汗流浃背，说到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这酒的确是从他多年的珍藏里拿出来的，可因为副城令也是爱酒之人，所以之前多有交流，自己这酒有多少放在哪里什么人会送，他可是一清二楚。

　　“这酒虽然是下官送来的，可是接风宴上，大家都知道下官说过要送三殿下珍藏美酒，酒在何处也不是个秘密。”

　　愣过半响，常茂磕头，却不直接点名道姓。

　　能做到五大城之一的城令，哪个不是人精，稍微细想便知道要杀当朝皇子，这背后主谋可不是自己能惹的，接下来根本是权力的较量，当务之急是要撇开关系，而不是直接推到某个人身上。

　　而且，正如常茂所想，很快就有人送上门来。

　　旁边吉江城都尉王琦一听，立时道：“常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们接风宴上的其他人会想要加害三殿下吗！”

　　“下官只是提出这个可能。”常茂淡淡道。

　　这个都尉王琦乃正五品官职，比他小两个品级，但仗着有后台又执掌了吉江城的军权，总是与他作对。

　　“下官护主不利，甘愿受罚，但是给下官一万个胆子，绝对没有加害三殿下之心。倒是王都尉怎好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你明明就是含沙射影！”若不是霜霄在场，王琦恐怕就要站起来了。

　　“好了好了，这三殿下在我们吉江城范围内差点遇刺，我们正该齐心合力找出真凶，将功赎罪……”吉江城副城令孙昊连忙劝导，他总是在这两个人之间作调停的。

　　霜霄似乎还在好整以暇的看她们吵闹，目光其实已经瞥向后方暗处，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些许。

　　而同一时刻，王琦的脸色突变，他也同时看到了后方被霜霄的千云卫押上来的人，其中之一正是他的亲卫刘珂。

　　“怎么是你！”这次，王琦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三殿下！适才放火的人都已带到。”两名千云卫回禀道。

　　“三殿下！末将在围堵殿下的士兵尸体中搜出一枚调令！是王都尉的调令！“还没等王琦回过神来，另外一边，吉江城督军风胜禀报。都尉下面按照城镇大小分设几名督军，算起来，王琦还是他的上司。

　　“不可能！“王琦大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拉起旁边跪着的吉江城副城令孙昊的领子道：“是你！”

　　他没有注意到孙昊在听到风胜说话的时候脸色也微微一变，为了事后不留痕迹，传出调令后肯定会派人毁掉，怎么还会留在尸体里？

　　而王琦的亲卫刘珂……，无脑之人，留着也没有用。

　　不过当下孙昊也只能大喊冤枉，和常茂一样，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权利的较量，只要他还有用，就不会被舍弃。

　　“都先押进大牢吧。”霜霄似乎终于看腻了下面的表演，一句收押大牢说的和酒足饭饱后的散了吧一般。

　　不远处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因为城令府邸所在的巷子与普通百姓不在一条街上，年三十的气氛并没有受到影响，霜霄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许，是笑，却也非笑。

　　他笑的是他自己甘冒风险，明知这个夜晚不太平还入了翁，就是为了拉出这些人。一旦有了自己遇刺的事实，他的人才有机会下手。正如常茂和孙昊所想，他没死，那么接下来，就是一场权利的较量。

　　至于非笑，是因为有人要取自己性命，这实在不是什么可开心的事情，更何况，这人还与自己有血缘关系。

　　所以霜霄的唇角是有笑容，只是眼色却冰凉得紧。

　　红火灯笼映下的是百余名士兵尸体，点点白雪上几乎全是厮杀过后的殷红血迹，至于刚刚还在里面欢庆着要过年的城令府邸，已是一片火后狼藉。

　　在这样的情景下，霜霄却听见自己怀里有着不停的哈气声音，刚才事态一平，云瑶自然从霜霄保护周全的怀里钻了出来，虽然还骑在马上，可安静的待久了以后，手还是会冷的。

　　这哪里像个未经世面的野丫头？不被吓得继续躲在自己的长袍里，还钻出来看了看之前的一场好戏。

　　这又哪里不像个未经世面的野丫头？什么情况了，还在自顾自的哈气暖手。

　　霜霄唇角一勾，从后面环过云瑶，握住了她的双手，轻声道：“怎么，手冷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本以为云瑶很快就会不听话的把手抽出来，却半天没动静，低头才发现云瑶正看着他手上，划开衣袍的一道长长的伤口，悠悠说道：“何必如此护我。”

　　如果说让她也陷入了这场危险，是为了不在敌人面前露出破绽，那么事发后，又何必如此倾力护她。

　　若不是为护她周全，这一刀霜霄也不会结结实实的被砍上去。

　　“云瑶。”

　　“莫苒莫苒！你们快来呀，三殿下受伤了。”

　　霜霄刚刚开口，就被云瑶打断，她的手也从自己的手里抽了出来，正招呼着旁边的人过来。

　　那慌慌张张的模样，哪里像刚刚悠悠说话的样子。

　　而刚刚霜霄唤她的名字，本来是想告诉她：云瑶，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骗你。

　　霜霄曾说过，本殿下对你的心意，你可知晓。

　　爆竹声又响，层层叠叠一阵接着一阵，因为城令府邸远离吉江城普通的居民区域，这里发生的一切外面还不知晓，子时刚过的气氛还热闹着。

　　霜霄看着自己身前慌慌张张叫人来的云瑶，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还算是一个好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