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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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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西溪,兴欣在主城区,打车过来约莫一小时。
车在隧道里开的时候路边的小灯像电影里拍的那样划过一道道长痕,我沉默地看着窗外,其实应该盘算一下如何开口,但是脑子像个干涸的井一样的,杂草丛生思绪万千,但其实又理不出一点头绪,最后等于什么都没想。
到酒店门口,方锐带着欲言又止又怂又试探的眼神下了车,表情跟以前每次惹我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走走吧。”我说。
我找了个半夜营业的烧烤店。很奇异,好像从日常的吃喝拉撒睡开始说起的话,气氛突然就没那么尴尬了。
你吃什么我喝什么,给我抽张纸,这是孜然不是椒盐。
我们带着成年人的体面,好像是两个久未相见的旧友,从面前的细碎事情开始,慢慢谈到之前惨烈的爱情,之前的狰狞伤疤在酒和烟火里被谈起,像炭上缭绕而起的火星,有点烫,但眨一下就灭了。
可能是因为我真的释怀了。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后来仔细想过,方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恰好同时扮演了兄长、朋友、恋人的角色,像藤蔓一样密密匝匝无孔不入地入侵了每一个需要情感支点的地方,所以当我主动剥离他的时候,才跟抽筋扒骨一样痛苦。
但离开他以后,仿佛卸下了一个百十斤的包袱,好像连空气都变轻了。
“不是因为你去了北方空气湿度比较小?”他咬了一口青椒,古怪地扯了一下嘴角,试图开个他不觉得好笑的玩笑。
不是啊。
因为我现在有家人,有能随时约出来喝酒发疯的好朋友,有猫,有前途光明的工作。
我已足够强大。
他也是一样。
他给我讲兴欣,讲队友,讲他现在的生活,讲门口十五块钱的拌川挺好吃。
“你说,”他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再试试。”
这是个疑问句,但是句尾落了下来,好像一句已经尘埃落定的陈述。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做不到就这样重新开始。”
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这个样子,”我说,“好像负心的人是我。早知如此之前又是做什么呢?我们之前弄得太狼狈,你做的事又太伤人。重来一次哪怕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信任你了,这个你明白吗?不是我说大哥你哭咩?”
方锐,一个成年人,坐在我对面嚎啕大哭。
救命啊,又难过又心酸又丢人又好笑。
赶在别人认出他之前我拖着他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他一边由着我拖着走,一边开始自顾自地胡言乱语,还因为哭得太厉害说得断断续续。
“我之前、真的是,嗝,宇宙、大煞笔。”
“我还说你、不好。”
“你特别好。”
“你能不能、嗝、下周来看我比赛。”
“等会儿。”
“等会儿、我看不见了、没力气了。”
他突然坐在地上,表情痛苦,急促地呼吸着。我吓了一跳,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皱巴的塑料袋往他嘴边送。
他惊慌地推开我:“你、谋杀我?”
我懒得理,扭着他的头强行让他在袋子里慢慢呼气。
等他平静下来,我说:“哭到呼吸性碱中毒,你可太行了。”
他虚弱但震惊地转过头:“你还笑我?”
“我没有笑你,”我说,“要我送你回去吗?”
“泠泠。”他在夜色中看我,路灯和我都映在他的眼睛里,显像成了奇怪的画。“我慢慢来,可以吗?你不用一下子接受我。”
“我不知道,”我说,“太难了。”
他笑了一下:“难不怕啊。我们在最幼稚的年纪干了糟糕的事情,现在我们长大了,你当再认识我一次。”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好像看见以前轻薄的岁月。
你不明白,我现在可能不需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