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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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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公孙华擢升司空,这座初时只用破砖烂瓦建成的府邸,到如今碧瓦飞甍,琉璃生辉,奇珍异草的华庭。每一位在这里住的女主人,似乎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只要丈夫出门,便痴痴守着街头巷口,府门庭院。
过去,最初的时候,这里的第一位夫人总喜欢在丈夫出门后弹上一曲,随后便独自在院里打理花草,只要眼角一瞥,就能看到门口的情景。再到后来,第二位夫人进府时,还只是个管事丫头,那时,手头上一没事情,就喜欢去中庭。第一位夫人看中庭有人时,便只是待在房里,做做插花,弹弹古琴。也不知什么时候,这管事的小丫头便成了通房大丫头,有了身孕。不久后,大夫人便被逐出了府,也从来没有人敢过问这件事情。
现在,又有位女子在中庭静静发呆,只是,她没去搭理一旁的花草,而是对着渠中的锦鲤出神。可那眼角的余光,却是与两位夫人如出一辙。那轻浮造作的外表,便像是一副铠甲,防备着自己的脆弱,而那份脆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当那鸾鸟的视线出现一片衣角,整个人的心情便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天空遨游。忙起身跑了过去道:“云郎,你回来。”
饶是再多的烦闷,再多的不安,看到阮嬗,他总是笑眯眯的,甚至还有些纨绔子弟的轻浮。“这么乖啊,在等着我吗?”
阮嬗也并不避讳道:“对啊。不知道我对你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两眼泪流吗?”
公孙公子笑道:“那我可一定不能离开太久。”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承诺吗?”女孩儿看着男孩儿的眼睛道。
男孩点着头“当然可以。”
阮嬗笑着,她笑起来的两个酒窝总是俏皮带着点神秘,教人捉摸不透。不过公孙少爷却很喜欢。
“事情谈的怎么样?”阮嬗挽着心上人的手臂道。
公孙云微微皱眉道:“不好说啊......”
这话一出,阮嬗便不再提,转而道:“云郎辛苦,一会儿嬗儿帮你宽衣揉背,咱们好好吃一顿饺子。”
“那咱们可要快点走。”公孙云耳语道。
阮嬗嫣然,也加快了步子。
走进房里,女孩儿便随手关上了门。公孙云从怀中取出名册,当下把经过大略说了一遍。阮嬗一听一看,心中的两条线就像是打了结一般,越解越乱,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发愁。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公孙云关切道:“怎么了嬗儿,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儿反应过来道:“我只是觉得......”吞吞吐吐,半天才道:“我总觉得杨忠不是真心帮咱们的。”
公孙云道:“没错,杨忠和他之间,似乎有什么约定,可是我也不知道这约定是什么。”
阮嬗埋怨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把话说明白。”
“哼!”公孙云道:“他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谁要动我家,我一百个不答应。就算这公孙府里没有他,也照样活得下去。”
“云郎你莫生气。”说着,忙上前帮心上人换衣道:“是我多话了,这公孙府只要还有你,就绝对倒不了。”
少年呼了口气,闭着眼睛道:“他的确方方面面都胜我数倍,可就算我......”正要说什么不好听的,女孩儿的玉指便挡住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不许你说那些。看着我!”一转之前的谦逊,阮嬗强硬就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下达一个绝不允许反抗的命令。少年一听,立刻睁开了眼睛。
也就在他睁眼的一瞬间,无限柔情承载着信赖,就像海潮一般涌入心中,那一双星眸的璀璨,就像天上的北极星,永远守护着北方,让他为之一振。
阮嬗道:“我相信你,你有能力,你可以保住公孙府,更可以保住我们的家!”
“我只怕万一……”
“君可曾问,霸王别姬。”公孙云一惊,阮嬗又道:“若有万一,妾为虞姬,君,可愿为霸王。”
这一刻,女孩眼中的波涛渐渐平静下来,像那山间蜿蜒曲折的溪流,溪水西流,更让人心生爱怜。
能配上美人的,便只有英雄。这一点,少年知道。
“我会是齐襄王,而你就是我的君王后。”
阮嬗笑道:“我不想做君王后,我出身风尘,难得你不嫌弃我脏。可我心里,只想做一次卓文君。”说到这,女孩儿的眼眶马上红了起来,鲜有落泪的她,这一刻像是堤坝溃决的洪流。少年立时三刻便慌了起来,捧起女孩儿的脸颊“傻丫头,你说什么呢?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干净的,最漂亮的姑娘,能有你,才是我的福分。我会给你最好的……”
阮嬗带着哭腔哽咽道:“你让我把话说完,我只想你可以一辈子真心待我,相濡以沫,哪怕是当炉卖酒,也甘之如饴。”这句话说完,女孩儿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少年的心弦早已拂乱,面对着怀中痛哭流涕的爱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无助。她的愿望并不过分,可也正因为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无能。与阮嬗相遇至今,已经过了两年有余。这两年来,他买下了她所有的时间与精力,一有时间便去陪她。衣食住行无不关心,即是如此,还是没有让她相信,自己绝不背弃么?
少年紧紧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儿,任她在怀中嚎啕,公孙云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饶是他觉得无用,可还是柔声在她耳边轻轻念起一句诗文道:“一别之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有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念。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
人们大多都知道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却不闻卓文君的“数字诗”。而这篇诗文却是女孩儿最喜欢的,她惊艳于卓文君的文采,折服于卓文君的聪慧,也向往着她的“司马相如”。
现在,少年在她发间耳语,也像是寒冷冬夜中,天边的一丝光亮,悄悄照进她的心房,静静融化着她心上最冷的冰。念到最后,少年轻轻捧起她的梨花带雨,“我不做你的司马相如,因为我不会让你写下数字诗。”
初听前半句时,阮嬗只觉自己可笑,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丈夫的忠贞?那一线光芒的消失,也不是一次了。可当后半句说时,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多去试着相信,为什么要将这个全心全意待自己的少年拒之门外。也许他出身豪门,可她不是一早就知道,他并不是薄情之人。
女孩儿扬起哭花的妆容道:“等一切都结束了,就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地方隐居好么?”
公孙云笑道:“我答应你。”
阮嬗抽噎着,猛然接上了他的嘴唇。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值得他去相信,甚至,她愿意去相信,愿意去义无反顾的相信。
苦苦的,酸酸的,少年的唇上是这样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接受着她的一切,她的骄傲,她的美丽,还有她的不堪。这一刻,无论是什么样的她,在少年心中,她就是他的妻子,是他今生的唯一。
唇齿之间,少年回应着女孩儿的痴情,将彼此的命运交缠,良久才依依不舍得分开。对着她的含情脉脉,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我去跟大姐商量商量,你好好歇着,一会儿我们去吃饺子。
阮嬗咽了咽唾沫,轻轻点了点头。
公孙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慢慢走出了房间。而在他关上房门时,阮嬗的心中,也隐隐有了某种抉择。
公孙云找到公孙沚,把在杨府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公孙沚便笑道:“放心吧,既然杨忠这么说,那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公孙沚道:“册子呢?”
“哦,对了。”少年从怀里摸出名册,便交给了姐姐。
公孙沚拿过一看,道:“这可真是份大礼啊。”转而对弟弟道:“就凭这上面的银两,足够雁门关外打上半年了。”
“真的么?”公孙云道,看着姐姐点着头,自己心里的石头也放了一些,又道:“大姐,我娘……”
一谈到这个话题,公孙沚脸上的笑意便淡了“自打走水以后,我就派了人手去找了。到现在已经加了三倍的人手,可还是音讯全无。”
公孙云原本放下的大石头,此刻,又更加重了。
“不过,她是公孙夫人,想必应该会化险为夷吧。”公孙沚道。
公孙云不耐烦道:“不是大姐,你们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怎么说?”
“公孙府以前发生了什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不仅如此,从大姐到七妹,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忙些什么。别人都说我是公孙府的大少爷,可我却连自己的家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我宁可危险,也不想做一个呆头呆脑的傻瓜!”
公孙云心生恼意,可还没来得及表现在脸上,巴掌却先到了。少年不敢相信这个从来宠着她惯着他,犯了错还包庇他的姐姐,有一天居然会给他一巴掌。“姐……”
“你再给我顶嘴,我就把你的嘴缝上。”公孙沚冷冷道:“有些事情,告诉你还不是时候,而且,我也不是最适合告诉你一切的人。”姐姐送客道:“你走吧,阮嬗还在等你,她刚哭过,你别让她等太久。”
公孙云埋着头道:“我知道了。”
说话,少年便退了出去,摸着脸上姐姐留下的手印,他没有什么埋怨,也没有什么恼怒,只是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像个小鸡一样,被所有人保护……“我也想保护你们啊……”少年自语着,静静望着沉向西边的红日。公孙云默默运气,让那脸上的印记消去的快些,等到再看不出来时,便笑了起来,去准备赴佳人的约会。
而此时,残阳的余晖拉伸着翠竹的影子。百步之外已经是飘香四溢,一位妙人也正穿梭在竹林,左拐右绕,来到了公孙渔的小院。
公孙渔呢?似是算好一般,已经备好了最好的吃食,端坐着望向竹林的出口,迎接道:“我算准大姐会来的。”
“今天是冬至啊。”来人笑道。
倩影浮动,来得不是别人,正是公孙沚。
姐姐道:“一个人吃饺子多没意思。”
“所以大姐理所当然会来找我这个做的最好的‘厨子’喽。”
“三弟可是‘食神’啊,怎么会是‘厨子’呢?”
公孙渔笑了笑道:“大姐还是快坐下吧。”
公孙沚一坐下,喜字马上就上了眉梢“三河鲈鱼,四喜丸子,宫保鸡丁,干炸排骨,米酒汤圆,松仁玉米。”大姐咽了咽口水道:“还有我最喜欢的双皮奶和小葱拌豆腐。三弟,你可真是用心啊。”
没等主人搭话,公孙沚便已经动起了筷子。
“大姐喜欢就好。”
“嗯~”公孙沚道;“三弟,你的厨艺越发长进了,太好吃了,这小葱拌豆腐里你放了什么,清爽之中还有点甜甜辣辣的。”
公孙渔得意道:“我放了几滴窖藏十五年的青梅。”
“嗞嗞嗞,这种美味啊,只有你做的出来。”公孙沚咽了口菜道:“不过只为几滴就开掉一坛,好浪费啊。”
三弟笑道:“只要肯动脑子,当然能找到不开封就取出酒的办法。”
“要不说你是神算子呢。不过啊,今晚我只要负责吃就行了,其他的我可不想记。”公孙沚道:“咱们今天饺子是素馅儿的么?”
“大姐最喜欢的韭菜鸡蛋。”
“要不说兄弟里你最悉心呢。”公孙沚叹了口气道:“哎……去年,咱们还是一起吃呢。”女孩儿看着周围空置的碗筷座椅道。
月可以再圆,可人却再难相聚。难道聚少离多,才能算得上牵肠挂肚?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只有她自己望着天边的月亮,默默送上一份祝福,托与长风,寄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