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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上朱桃果未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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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朱桃果未成(二)
雪夜无光,二人寂然相对。
周桃萼面色如常,榆荚亦是沉静无言。
只是这一个紧紧攥着袖子,另一个则视线微微向下,在那衣袖处不住睃巡。于无声处,波澜暗涌,阵上交锋。
周桃萼微微抿唇,踏着深雪,迈步回营。榆荚却也不曾阻拦,只默默相随。
及至经过那侍卫马鞍身侧,周桃萼虽面色不改,可这心跳却仿佛擂鼓一般,愈跳愈猛,幸而直至她步入营帐,榆荚仍是一言不发,马鞍亦不曾察觉有异。
营帐之中,药香袅袅,桃萼垂眸而立,一嗅及这熟悉气味,便不由稍稍安下心来。她身披烛光,缓步近前,便见良夫人围玉,此时面带薄纱,眸中藏了几分急切,又带着许多期冀,柔声朝着桃萼说道:“陶神医,妾听药官说,汤药已然熬煎好了。”
桃萼见她前来,温温一笑,低声道:“汤药既已好了,请三公子进服便是。今日这药一入腹,隔上约莫二三日,三公子便会从此‘看朱成碧’,多半不会再犯晕血之症。”
围玉闻言,竟潸然泪下,抬袖掩面。
这妇人忧心幼子,已然是年深月久。她困守深宅,昼夜彷徨难安,如今一朝得偿夙愿,自然是心潮起伏,哽咽难言。
桃萼见此,本欲拍她肩膀,稍加安抚,幸而手儿抬至半空,念起了男女大防。她心下一叹,转而执起微微发烫的瓷碗,朝着榻上那蓝袍少年,缓缓行了过去。
此时烛火融融,她手端汤药,定定望着那俊秀少年,再度问他道:“三公子,开弓再无回头箭。我再问你一回,你当真决意如此?”
“自此之后,你眼中再无红日,再无烛火,再无年节喜庆,再无碧桃红杏。你是瞧不清血了,却也瞧不清这红尘人世了。你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昏沉惨绿——那绿,绝不是明亮的青绿,而是深沉晦暗、混着黑色的绿。”
她稍稍一顿,又垂眸道:“又或许,你虽一生一世,不见血红之色,但你仍然怕血,仍然怕那腥膻气息,仍然怕这剑树刀山、烽火沙场!兴许是你,高估了自己,你并非因为晕血之症,不得行军作战,实在是你,生来就非将材。”
周桃萼这一番话,说得这般直截了当,不留分毫情面,并不是她成心刺激这袁灵,实在是习惯了上辈子的规矩,须得在开药及手术之前,把副作用全都交代清楚。
围玉在旁闻得此言,面色乍然一白,泪眼朦胧,连连摇首。
而那蓝袍少年,此时却是咬紧牙关,眸色发狠。
他骤然抬眼,瞳仁之中,映着烈烈烛焰。
桃萼垂眸,便见少年昂首,决绝说道:“我决意如此,无怨无悔!”
言罢之后,他甚至不待周桃萼递来汤药,遽然抬袖,将那白瓷碗儿夺了过来,仰首饮尽碗中汤药。那汤药因搁放了许多“朱成碧”的暗红草叶,透着沉黯的深红之色,而少年薄唇沾染药汤,望之好似污血凝于唇畔,悲凄之甚,令人难免嗟叹。
待到夜深,众人各自散去,袁氏兄弟一并歇下,桃萼亦回了自己营帐。
营帐之中,抱香虽已早早歇下,却为迟归的二人留了一盏孤灯。这小娘子,瞧着是个娇娜美人,可一合眼睡去,这鼾声便似雷声隆隆,便连帐外的马鞍等人听了,都不由蹙起眉来,无奈摇头。
帐内,烛影摇红,灯花焦灼。
桃萼落坐椅上,默然无言,袖中藏着几株朱芎,目光则深深凝于榆荚身上。
榆荚却是一如往日,肩上搭着汗巾子,手中奉来锡盆胰皂等物,行止之间,不见分毫异状。直到桃萼褪袜沐足,水声四起之时,榆荚方才低低说道:
“二娘这药,到底有何妙用?”
桃萼闻言,心上一滞,面色却如常道:“不知榆荚娘子,问的是哪一味药?”
榆荚并不抬首,只蹲下替她沐足,口中淡淡道:“奴问的是,娘子袖中之药。”
烛火微明,于风中轻曳不定。桃萼垂眸打量着榆荚,只见她半面目秀眉清,半面容颜尽毁,倒好似传说中的西天佛陀,亦慈亦怒,亦悲亦喜,令她望在眼中,不由心上微凛,不敢小觑。
榆荚见她久久无言,倒也并不急着质问,只轻轻说道:“先前二娘说,待到方便之时,要给奴治一治面上瘢痕。只可惜,娘子有所不知,奴这面上疮痕,乃是奴亲手所为。”
桃萼闻言,微微眯起眼儿。
榆荚语气平静,缓缓说道:“奴祖上也是殷实人家,怎奈何,常言道,‘世上钱财倘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奴那生父,是个败家子,虽不沾那嫖赌,却独爱美人,便挥霍银钱,买来不少娇妾美婢。奴那生母,是他的嫡妻,且还有些才女名气,可信的却是嫁狗随狗,也不加劝诫阻拦,反倒百般纵容。”
“后来,家败了。没钱过活,便先典卖田宅,之后又打发了娇妾美婢。只是人若没有挣钱的本事,任它几贯家财,到底是坐吃山空。末了,卖尽了田宅美婢,便又卖儿卖女,甚至,教奴那可怜生母,去做了暗娼,反过来养活夫君。”
“那败家子,持着剪子,逼着奴去做妾、做妓子,又怨奴卖相不好,生来面带胎记,须得用胭脂水粉遮掩,费钱得很。奴不肯,便给自己这张脸浇了灯油,泼了个一干二净。”
“此后十余年,再没有纷扰。旁人一见奴这般貌丑,也从不拿奴当成女子。”
她言及此处,稍稍一顿,又低低说道:“奴晓得,二娘并不信奴,但奴却是真心向着二娘。二娘如今欲要逃出樊笼,唯有二计。一计便是使药,这药须得不着痕迹,令人不会疑心娘子;二来,乃是下下之策,便似奴这般,毁容自保。”
桃萼静静听着,仍是不敢尽信,疑心是那姓袁的狗贼,差使这榆荚来套她的话儿。美人坐于灯下,只挑眉冷笑道:
“你也说了,此乃下下之策。分明是那姓袁的,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如今却要我来自毁容貌,苟且偷生?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榆荚闻言,身形微凝,往常她沉静如水,此时却竟惊起波澜。
她抬起头来,便见金烛光里,那人倚坐椅上,眉眼虽是故意扮丑,眸光却是清亮不减,令人望之怔然,竟莫名移不开视线。
她知道这二娘子生得绝美,然而直至此时,方才令她颇有些自惭形秽。桃萼之言,令她心潮起伏不定,挣扎着回望当年的自己——或许,她自毁容貌,并不是一种“强”,反倒是另一种“弱”。
桃萼垂眸看她,眯眼轻声道:“榆荚,我着实不信你。你与我相识,不过十余日;而你在这将军后宅,已是十余年。这高低轻重,你自有你的盘算。”
言及此处,她忽地话锋一转,又勾起朱唇,压低声音道:“你既已看破了,我便也不瞒你。我袖中之草,是拿来害人的,但却也不会杀人。你若欲告密,只管去告。你若欲让我信你……”
烛火摇曳不定。
桃萼言尽于此,惟余轻轻一瞥。
她虽不曾言明,然榆荚却是心知肚明——这桃萼娘子,要的乃是草药。
周桃萼如今受困袁氏营中,无论脉案也好,药方也罢,皆须由医官药官轮番审查,行事动辄掣肘,百般不便。唯有得来诸般草药,她方可如鱼得水,金蝉脱壳。
榆荚倒也无须帮她,毕竟她信或不信,又有何妨?只是今时今夜,榆荚只觉心绪不定,好似胸膺深处,隐隐生出一团火来,燎得她满心不甘、气恨难平,只欲剖开了胸膛、挖出来肝胆、抽出了筋骨,教这陶二娘子仔细端详,然后惊她、信她、高看她。
她毁容自保,向来觉得自己强过其余女子,不似她们那般堕落流俗、依附男子,甚至连这陶二,她也是居高临下地去可怜、悲悯。哪知周桃萼却用了“苟且偷生”四字,霎时激得她大梦方醒,顿然自省。
直至桃萼熄了灯烛,和衣而眠,榆荚犹自立在原处,双眸紧闭,怔然无言。
却说这夜里,桃萼照旧好梦,榆荚却是辗转反侧,不曾合眼。隔日一早,晓光轻寒,桃萼一切如故,先给袁氏兄弟把脉下药,之后便折返帐中,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倚于案侧,手持纸笔,教起了抱香如何识辨药草。
榆荚一夜未睡,此时尚还有些心绪不定,却忽见桃萼一面持笔勾绘,一面缓缓说道:“抱香,我今日所言,你须得记好了。这些药草,倒也不算稀罕,皆是我前日在山中见过的。”
榆荚心上一凛,只觉桃萼此番言语,好似暗藏试探。她匆匆抬眸,便见那桃萼娘子,手持毫笔,于薄纸之上,细细勾勒着数种草药,口中则漫不经心地道:
“此乃‘雷公藤’,又名‘震龙根’。男子若是日日进服,服上小半个月,便会无精可泄,断子绝孙。”
“此乃‘七叶一枝花’,可治疮疡肿毒,亦可治小儿惊痫;若碾汁拿来涂抹,亦可消杀腌臜之物。”
“此即‘砒石’,可医腐肉溃疡,也算有些药用;这个‘砒’字,即是‘砒霜’的‘砒’。”
桃萼勾画了足足十数种,马鞍立于一侧,起初还提耳细听,之后便失了兴致,亦不曾暗中生疑。而那榆荚听着,却是不由暗自心惊,只缓步上前,趁旁人不曾觉察,便将桃萼画好的几张薄纸收拢袖中——也不知为何,她已然十分笃定,要成为这陶二娘子的心腹之人。
二人静然对视。
桃萼勾起红唇,轻点螓首。
榆荚见她露出笑容,竟不由心上微凝,匆匆避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