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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上朱桃果未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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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朱桃果未成(一)
接连数日下来,这袁氏兄弟,已与陶二颇为熟稔。眼下,周桃萼身裹褐布厚袄,朝着袁氏兄弟憨憨一笑,接着坐定榻侧,眯眼笑道:“不急,一个个来。”
袁燧闻言,微微弯唇,先伸出长臂。
周桃萼正欲伸手,去探他腕上脉息,孰料她指尖才一出袖,便露出一段惹眼的雪白——却竟是手上,忘了搽涂黑粉。
榆荚立在一旁,见得此景,立时温声打断道:“天寒地冻,先生手上生了白疮,今日起得早,竟是忘了搽药了。”
言罢之后,她自怀中掏出粉匣,佯作是药,这便弯身持起周桃萼的腕子。桃萼闻言,心惊肉跳,连忙将双手收回袖中,背过身去,由着榆荚细细为自己涂抹黑粉。
袁燧见此,却是不由笑了。
霞光灿灿,少年双眸如星,笑容明朗,目光之中还隐隐藏了几分揶揄,只当这陶先生与那榆荚颇有几分暧昧。
待到周桃萼转过身来,眼睑低垂,为这赤发少年把脉视诊之时,袁燧便稍稍凑近,含笑轻问道:“二哥可曾娶妻?”
周桃萼咳了一下,应道:“不曾。”
袁燧一笑,又追问道:“二哥原籍乃是何处?父母尚在否?二哥的本名,当真是陶二么?”
周桃萼蹙眉,兀自纳罕起来,想这赤发少年,往日也不是絮叨之人,怎么今日竟这般啰里啰嗦。她并不回答,收回把脉的手儿,又倾身向前,细细探着他左腿伤处,一寸一寸地轻压、摩挲,接着又以指尖沾上药膏,柔柔涂抹起来。
那少年垂眸,借着霞光,望向那陶二哥的手掌。其上虽黢黑油腻,可那手儿的形态却是极妙,骨节分明,纤细而又修长,着实不似男子之手。
或许,唯有这般细腻的手,方会如此灵巧,能用那不起眼的柳枝,为他接续筋骨,令他不至于沦为无用废人。
只是……少年自幼随军,长年驻扎北地,每年手上都会生出冻疮。那冻疮向来是紫红之色,怎么陶先生手上的疮,却竟是如雪般净白,且还未见溃破凸起?
袁燧垂眸,剑眉微微皱起。周桃萼并不知其起了疑心,只淡淡应道:“我生于梧州城中贫寒门户,爹娘早逝,生前亦不识字,只说贱名好养活,便唤我作陶二了。”
她这般说着,指尖则是按及腿根,在那淤血之处不住轻揉缓压,涂抹活血散瘀的膏药。少年由她这般按着,也不知为何,却是腿筋紧绷,喉结微动,额间燥热难言,挺直的脊背处亦浮起一层薄汗来。
而这周桃萼,上辈子乃是皮肤性病科的副主任,只要病人在她眼前,她便全无风月之念,对于袁燧的异样亦是无知无觉。涂完了之后,她立时收袖,又帮袁燧固定好了腿上的夹板,接着转头望向三公子袁灵。
那少年面颊微红,搁下书卷,却是默不作声。
周桃萼凝神打量着他,心底却是无奈一叹。
连日以来,她着实想了不少法子,来应对袁灵这晕血之症。
起初,她试着循序渐进,让他习惯这血腥气息,哪知袁灵见了狗血、鸡血,俱是无畏无惧,唯独见了人血,哪怕只有一点血珠儿,他也立即大汗涔涔,呼吸不稳。
之后,她又启用心理疗法,和这袁灵耐心相谈,想看看他到底是因何缘故,会觉得“人血”如此可怖。只是袁灵支支吾吾,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幼年时突然患病,每回发作,都会瞧见染血的纱帐在风中轻轻飘舞,至于其余细节,却都记忆模糊了。
周桃萼无奈至极,这几次冥思苦索,倒是想出了个偏门法子来。
她稍稍一叹,缓声说道:“前些日子,我问过你,到底是怕血的什么。你说,你也不怕那腥膻之味,怕的是红色,铺天盖地的红,压得你头目晕眩,喘不过气来。我一听,生出一计,只不过此一计,着实是铤而走险了,也不知你是否情愿。”
袁灵闻言,眸中微亮,怯怯说道:“先生尽管道来。”他稍稍一顿,又垂首黯然道,“灵儿自己有这怪病,倒也无妨。只是阿母……阿母不易,为了她,灵儿须得治好此病。”
袁燧此时已呼吸渐稳,然也不知为何,竟有几分赧然,不敢与陶二先生对视。少年稍稍坐直身子,扯来被褥,接着便听得周桃萼语出惊人,缓缓说道:
“说来也巧,前年我在药局,见过一个猎户。那猎户于山中打猎,因饥寒交迫,又寻不见猎物,便扯了些无名果子,暂以充饥。哪知他吃了果子,没过两日,忽觉视线模糊,看天上的红日,觉得是一片惨绿,看地上的草叶,倒仍是绿色——只是如此一来,放眼所及,皆是昏绿一片了。”
袁氏兄弟,听得分外惊异,接着又见周桃萼笑了笑,淡淡道:“我头一回见得此病,费了不少周折,才让这可怜猎户,回复如初。后来我翻阅医典,倒是在一本古书中窥得寥寥几语,言说此果名为‘朱成碧’,误服之人,观得赤红橙黄之色,皆会看作昏惨青绿。”
这个封建古代,与周桃萼所在的世界相比,药材等虽大体相似,但却也有些草药,她前生闻所未闻。周桃萼甚至常常忍不住想:或许在她原本的世界里,这些植物或许也曾出现过、生长过,只是因为无人发掘其功效,亦或是因为其余缘故,它们渐渐消亡于历史长河,沦为漫长物种进化中的昙花一现。
便好似可使男子变得女性化的“朱芎草”,还有这可以诱发“红色弱视”疾病的“朱成碧”,或许它们,也是真真切切地来过这个浩瀚宇宙。
袁灵闻言,怔然良久,终是心上一狠。
少年抬起眸来,目光不似往日怯弱,反倒有些肖似其父,透着几分强横凶悍。周桃萼颇感意外,却见匆匆不过一瞬,那凶光便逝而不见,好似不过是她仓促间的错觉。
袁灵身着蓝袍,咬唇蹙眉道:“陶先生,我意已决,情愿如此。还请先生为我熬煎汤药。”
桃萼见此,默然半晌,低低一叹,无奈道:“好。只是这‘朱成碧’,并非寻常之物,我须得费些时日,入山中采药。”
袁灵闻言,连忙恳然道谢。
却说隔日一早,天光未晓,周桃萼便与一众药官、将士,一同入山中采药。只可惜按着袁骠骑的遵嘱,她这一双手儿,决不可接触药材,因而临行之前,周桃萼只得执笔作画,将那“朱成碧”的模样绘于纸上——
这草儿常生于低洼之地,暗藏于溪涧山泉,长年结着浅青色的果儿,却又生着暗红色的叶子。那果子浑似青枣,看着仿佛清甜入口,但只要人吞食入腹,便会从此“看朱成碧”,患上后天的红色弱视。
那药官之首,乃是个颇为小心谨慎的老头子。即便周桃萼说了古书为证,他也不曾尽信,先请士兵给将军送信,又遣了兵士赶去归义县城,非要将周桃萼所说的古籍翻出不可。
周桃萼心底冷笑,却也乐得指挥众人。旁人四处寻摸,寒风侵骨,衣衫尽湿,着实好不辛苦,而周桃萼却裹着厚袄,施施然尾随其后,倒也轻松自在。
及至晌午时分,众人依旧一无所获,几名药官也不由悄悄打起了退堂鼓来。孰料便是此时,那侍卫马鞍,鹰眼如炬,抬手一指,众人随之举目,便见水浮微冻之处,有数株红草,漂于冰下,簇集成群。
因蒙了一层浮冰,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众人方才错过了去。
旁人见此,皆是心头大喜,忙不迭地望向桃萼,等她出言辩认。而那周桃萼见了这些红草,却是忍不住心头猛跳,思绪不稳。
她面色如常,心中强自镇定,暗暗想道:天无绝人之路!这浮冰下的红草,有的结了青果儿,正是那“朱成碧”无疑,有的则结着暗红色的草籽,这可不是“朱成碧”了,这分明是难得一见的朱芎草!
周桃萼轻轻颔首,缓步上前,那马鞍却是横了她一眼,沉声说道:“先生不必近前。我去。”
周桃萼冷静至极,心生一计,淡淡说道:“我是想离得近些,辨认一下。”言及此处,她好似有些赧然,佯作叹道,“时日久了,我竟也有些记不清了。到底是青果儿,还是草籽……”
其余药官闻言,有那性情直率的,立时皱眉不满道:“入山一回,委实不易。管它青的白的,倒不若一并采回去。等兵爷将那古书带回来了,自有论断。”
周桃萼心下冷笑,暗道此人之言,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众人出言附和,皆是未曾生疑,便连那侍卫马鞍,都中了桃萼娘子的圈套。周桃萼见众人砸冰采药,一团忙乱,不由微微勾起红唇。
她漫不经心,移开目线,却见寒霜凝碧处,榆荚正直直地盯着她看。
那女人身着褐布衣衫,半面瘢痕颇为可怖,眸子黑沉沉的,无悲无喜,静若深潭。
周桃萼这心上,没来由地一沉。
连日以来,她虽与榆荚朝夕相处,甚至同卧一席,但这榆荚,到底是将军府的家奴,是袁骠骑的人,她对榆荚委实不敢尽信。便是榆荚待她温和周到,便是榆荚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也从不曾将榆荚当成自己人过。
虽说榆荚这眸光与往日无异,仍是无波无澜,教人看不出情绪,但周桃萼却是莫名心中发虚,总觉得被这妇人窥破了个中机密。
她不过是个将军府的婢子罢了,其余医官看不破、兵士看不破,难道她竟能看破不成?
周桃萼自嘲似地一笑,暗道自己做贼心虚,忧思过度,只将此事抛诸脑后。
却说几日过后,打从朔州府、归义城皆送来了书信,袁骠骑允了周桃萼用药,兵士亦从橘井药局带回了古籍。众人翻阅典籍,发觉这结着青果儿的红草,方可使人看朱成碧,便依着桃萼吩咐,以“朱成碧”入药,又混上女贞草、双面刺、望月砂等物,煎熬起了给袁灵治病的汤药来。
至于那与“朱成碧”混作一团的朱芎草,桃萼说是无用,只令众人弃置雪中。待到旁人忙乱之时,她言说要去小解净手,便径自掀帐而去,由马鞍遥遥看着,背身走至僻静处,一面解了系带,一面眼明手快,自大雪深处,匆匆拾起朱芎草籽,飞也似地藏入袖中。
桃萼得了朱芎,心头微热,缓缓回过身来。
却见风昏月暗,大雪弥漫,有一女子不知何时,竟已默然立于她的身后。
那人半面清秀,而半面丑陋,往日从不着裙衫,只着绑腿绵裤,桃萼便是只望其身形打扮,不观其五官样貌,也能立时看出来者乃是何人——
榆荚。
怎么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