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弄休事索命阁》早凉雨

4、雪上惊空（上）

　　下午雨后初晴，空气中微微湿润，还带着少许泥土与草的气息。那条朱红碧绿雕绘而成的幽深长廊中，赫然是一个白衣少女的身影，在其后，见不着朱颜，唯有那三千青丝轻轻松松地垂下，有些许又被两三银色双簪稳稳当当地挽起。雨水还挂在檐角上，迟迟不肯落下。女孩侧过头仰视着那滴雨水，眼神透着一丝丝迷茫又有半分忧愁。此刻万籁俱静，似乎时光就停滞在那里。
　　“文风师妹——”朗而入耳，檐下少女回过头，只见另一位朱衣少女脸上挂着一露开朗的笑容轻快走来。
　　舟文风报以一笑：“上尘师姐。”
　　陌上尘凑近道：“怎么在长廊里发愣呢？是不是师妹你方才接手休事阁，有点不习惯？”
　　舟文风脸上总会给人以一种平静的感觉，她道：“或许是吧。一路走来，如今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楼主，一时之间没缓过神来。”
　　陌上尘拍拍了她的肩膀，戏谑道：“这可不行啊！从今日起，过了承位大典后，你就是休事楼楼主了。江湖处处危机，你可别等着师姐来救你呀！”言罢她还向师妹调皮地吐了吐舌。
　　舟文风搭上师姐的手，舒了一口气道：“师姐放心好了，日后师妹定当不负众望。”
　　她的脸上带着的是坚定、毅力与决心，但又有少许未褪尽的稚气。江湖的险恶，又怎么会是每一个少年人想的如此简单呢？

　　自上一位休事楼楼主退位后，舟文风便成为了独一无二最妥当且最优秀的人选。今日休事阁的承位大典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各路豪杰纷纷从四海各地前来一睹这位新楼主的风采。舟文风站在台上可谓是气宇非凡，举手投足之间都彰显着她沉稳镇定的风格，足以服众。但自她上位的那一刻起，表面上她似乎波澜不惊，但实则内里不免还是忧心。这事别人不知道，但她的师姐陌上尘是必然知道的。由是前来一观她的师妹，以三分幽默来提醒她身兼重任。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往后的休事阁，不论是暗桩还是明桩，都要由舟文风一力担当，她着实身负重任。

　　今年，舟文风十六及笄。在她举行上位大典的次日，她便接到了第一单生意。
　　第一桩生意是在好兴酒家谈成的，地址是买家定下的。来得好兴酒家的都是江湖儿女，此处人来人往，并无甚可以遮掩的地方，可见对方并无掩盖身份之意。来者是位三十来岁上下，身穿白衣的男子。他与寻常江湖人士并无不同，见了休事楼的人时，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坐。
　　酒家客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见舟文风坐下后，客人凑近了一些，开门见山道：“舟楼主，在下想买下梅三娘子的命。”
　　没料到初次接生意，遇到的客人也并不是向父老们说的一样，话语里都充满了玄机套路。她先是一愣，很快便接话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你可以叫我魏先生。”他言简意赅道。
　　“魏先生，不知梅三娘子何许人也？”
　　“师承梅凊贵老先生，梅花剑门下第三女弟子，梅骨。”他带着笑意回答。
　　“略有耳闻。”舟文风顿了顿，再道，“不知魏先生何以要买下梅三娘子的命？”
　　白衣魏先生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他僵硬而冷漠道：“看来舟楼主，果然还是第一日接任休事阁。”
　　这话对舟文风以及整个休事楼来说都是极大的讽刺与羞辱，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不过，只因舟文风的确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本不该问的！休事楼历代掌管人都会履行一个江湖中与休事阁之间的不成文规定——休事阁，不论谁的命都可以买，只要能够出得起价钱。至于是何人买，为何买，休事阁拒不理会，更不会插手。但舟文风偏偏犯了这么一个错误。
　　舟文风僵硬地笑了笑：“我只是跟魏先生开个玩笑。这本不是休事阁该问的，不过方才先生的语气似乎有些瞧不起休事阁么？”
　　白衣魏先生见状，语气平和道：“舟楼主，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那么，舟楼主对这桩生意，是接还是不接呢？”
　　舟文风支起下巴假装漫不经心道：“这梅三娘子的命值不值钱，休事阁还需回去斟酌再行定夺。至于这个价钱给不给得起，就是魏先生的事了。”
　　白衣魏先生饶有趣味地看着舟文风，见她起身欲走时，她又补充了句：“休事阁没有谁的命不卖，先生若有耐性，还请多等三日。休事阁会给你一个不偏不颇的价钱。”
　　魏先生突然道：“价钱定好后，我会再出三千两。”
　　舟文风假装听不见，转身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这是一单明桩，卖的是梅花剑门下梅骨，梅三娘子的命。其实起初未接下这休事楼楼主之位时，舟文风倒觉得生杀之权把握在手中也不见得多重，历代继承人都是这样走来，她也自然可以做到轻轻松松。但此刻，她却在枕上辗转不成眠。
　　她心道：原来他人的生命握在自己的手中并不是什么好滋味。他到底为什么要杀掉梅三娘子呢？好端端的一个人，侠名遍布四方……
　　这本是她最不该想的，也是陌上尘最担心她的，但她偏偏做了。

　　那日终于要来了。事前舟文风便带人在梅岭蛰伏三天，半月前便已探查好梅三娘起居饮食，以及出门时间。她算准了今日梅三娘要上雪山，也故意埋伏在雪山，趁机刺杀。
　　今日是个好日子，此时天空微微亮，雪初下，崎岖的山路上被细细地披上一层软软的雪，那些坚硬的叶子上也覆着斑斑点点，但它们还是争气地让路人看见一点绿。
　　远方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点点雪花飘舞，也掩不过那个黑点。黑点慢慢走进，便不再是一个黑点了。来者一身红色，衣服上绣着朵朵梅花，她真正如这雪中梅花一样，初次见她时，舟文风便觉她自强不息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她来了，不错。
　　这一切似乎来得多么平静，但却蛰伏着杀机！
　　舟文风一挥手，她的属下便将系着大石头的绳子全数隔断，大石头一路滚下。梅三娘左右都避不开，索性一提真气，干脆踩上了大石，借力飞上树梢。
　　好轻功！连舟文风都不禁感慨。
　　本来舟文风大可一声令下，四面都会朝梅三娘飞来无数之箭羽，那样，她就真的避无可避了。可惜，舟文风又做了一件错事。这件错事，平白断送了一个人的性命，既不是舟文风的，也不是梅骨的。
　　她亲自持剑而去，傲然站在另一边的枝头，指剑问她：“梅三娘，你可有遗言？”
　　梅三娘也抽出了腰间的雪零剑，锋芒毕露，她厉声道：“休事阁？是谁来买了我的命？！”
　　舟文风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道：“我问你可有遗言！”
　　梅三娘突然大笑道：“姓魏的？哼！小姑娘，你未免太过是非不分了，初入江湖也的确如此，什么生意都敢接，也不怕平白害了人的性命！”
　　闻声，舟文风眼珠子下意识地往下转，显然是心虚了。她还是故作镇定道：“休事楼从来都不会管客人是谁。我只知道，一个人付了银子，休事楼便会履行。”语罢，她起剑直指梅三娘子。
　　梅三娘子却微微偏过头，一脸讥讽道：“新任楼主果真如此鲁莽。恐怕我和魏先生之间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吧？”
　　舟文风剑锋一收，脱口而出：“什么秘密？！”话说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这本不是她该问的。
　　“你杀了我，这个秘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愧疚会随你走一辈子，直到你入土！”梅三娘子毫不掩饰她嘴上的毒辣。
　　但舟文风修炼多年又岂会为这区区几句话而畏惧？所谓的愧疚，她根本没必要在乎，早年她便知道，这些话于她而言都该是多么云淡风轻。但事实又是否如此呢？
　　她决定要知道这个秘密，但只是基于她的好奇心。
　　舟文风放低了剑，直视梅三娘子道：“什么秘密？”
　　梅三娘子突然泄了气，摇了摇头道：“是姓魏的要你来杀的吧……他，他就那么恨我？我也不想弃他而去……”
　　舟文风站在树梢上，认真地听着，但梅骨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舟文风霍然抬头，只见梅三娘子笑得凄然：“欲知前事，三日后雪岭上听梅亭上，你可来取我的命。”
　　舟文风怔在那里，望着她离去……

　　隆冬渐渐临近了，此次出动舟文风竹篮打水一场空。事前父老们都是知道这桩生意的，斥责了舟文风，并罚她在祠堂前跪一晚上。夜色迷茫，时间如流沙般一点一点流逝，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雪夜中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她接的第一桩生意，便受罚了，她在门前思过。
　　大雪中隐隐约约有个朱衣红影缓步靠近，舟文风听声，应是陌上尘。

　　舟文风和陌上尘的故事也是后文的铺垫，而陌上尘正是与下一任的休事阁阁主有着极大的关系。也正因为这个关系，休事阁才会与明教有更大的争端。也因为满庭生和舟文风的缘故，神仙府与休事阁，也多一层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