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长烛，桃之夭夭》南静昭

2、那年初相遇 月光下的护

　　月光下的护城河上闪动着粼粼的波光，长烛拉着桃夭的手，站在护城河前，长烛摘下自己脖颈上的珍珠，挂在了桃夭的脖子上，这是鲛人族的避水珠，只要人类佩戴在身边，就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
　　两个人手拉着手跃入到了护城河之中，平静的水面被打破，细碎的光亮散落一地。宫中的人们每一个都深深陷入到了自己的睡梦之中，今夜，鲛人王女给了他们一个好梦，一个让他们足以留恋其中的好梦，而在他们的美梦的掩护之下，长烛带着桃夭短暂地逃离面前这个盛大而辉煌的牢笼。
　　这一路上，桃夭紧紧地拉着长烛的手，生怕眼前的一切，都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可还好，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是如此清晰而真实地在自己的身边。
　　当跃入到水中的时候，瞬间，两个人的身体被清凉的河水所包裹。长烛如水藻般的长发，顺着水波的节奏，在她的身后蔓延开来。她修长的双腿，在桃夭的面前，慢慢地蜕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鱼鳞，即便是在水中，还是带着夺目的光彩，那样的美丽，甚至比多年前的模样，更要美丽。
　　鱼尾在水中自由摆动，她的右手紧紧地牵着桃夭的左手，带着她从护城河中游向远方，游向她来的地方。桃夭在水中，看着前方长烛的身影，嘴角处，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多年前的约定，她们谁都没有忘记。
　　而长烛碧蓝色的眼眸里，也似乎徜徉着欢快的乐曲，一如当年海上的行船上那些闪烁的光芒映衬着漫天的星空，美丽得宛如传说中的模样。
　　长烛还记得，那一年，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八岁的女童。尚且还没有能力在陆地上行走，而也正是因为如此，父王和母后都不希望自己过多的接触人类。他们说，鲛人身上有着人类想要得到的珍贵宝藏，虽然长烛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却也只能听从于他们的话。
　　他们说，自己是鲛人族的王女，成年之后，是可以守护部族的存在，既然如此，这一生就注定不属于自己一个人。长烛的生活，一直波澜不惊，直到那一日，遇到了桃夭。
　　前零国位于北海不远处的国家，虽然国土不算大，却也是个富饶之地。只是这一代的国君凌天烨是个贪图安逸之辈，并不安心治国，去反倒是建造了很多新奇享乐的玩意儿供自己消遣。
　　而那一日，正是他派了上千的工匠为了自己建造而出的豪华的游船下海首航的日子。精致的大船之上，布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灯，在黑夜里闪烁着美丽的光芒，盈盈的光圈在黑夜中圈圈散开，带着温暖的轮廓。
　　那时尚且年轻英俊的国君登上了航船，身后是大批的随从和后宫的妃嫔，还有一众的皇子公主。很快，游船上人声鼎沸，丝竹声音响起，原本寂静的北海之上也仿佛得到了无限的喜乐和生机。
　　很快，这样的热闹吸引了长烛。长烛喜欢这样热闹快活的场景，只是平日里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于是自己便偷偷地跑了出来，隐藏在海浪中，注视着行驶在海面上的这艘巨大的航船。
　　长烛看见，船上的人类穿着纹样华美做工精致的衣裳，和平日里自己看到的人类都不相同。他们面色红润，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欢快的丝竹声中，听不见他们在谈论着些什么，可长烛明白，他们很快乐，他们脸上是带着笑意的。长烛并不明白，这样的人类，到底还需要鲛人族中什么宝物。
　　可她也仍旧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望着这满眼彩色的灯光，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夜空。这让她感觉到，似乎就算是自己一个人的话，也不会感觉到孤寂。
　　不知道跟随者这艘大船游出了多久，可就在这时，当她猛然抬头的时候，却发现大船上有一个小女孩正笑颜盈盈地望着自己，没有感觉到奇怪，也没有同任何人说些什么，她就只是这样微笑地看着自己。
　　长烛有些惊慌，母后叮嘱过自己，她的踪迹是万万不能被人类发现的，可等她回过来神时，小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长烛心里感叹，不过只是虚惊一场，可终究此地不能久留，就在她潜入海中即将离开之时，长烛却猛然间听到了身后传来重物坠入海中的声音。
　　长烛转过身去，借着海上的月光，清楚地看见，自己眼前，竟然是方才那个在船上对着自己微笑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和自己的年龄相似，方才还鲜活的一张脸，此刻却紧闭着双眼，不受控制地向深海坠落。
　　长烛来不及想太多，只是向女孩的方向游去，及时地托住了她下落的身体，带着她向岸边游去。
　　那时候，是她和桃夭的第一次见面。
　　那一次，桃夭跟随着母亲，一同和父君登上了那一艘游船。
　　那还是桃夭第一次登上这样大的一艘船，仿若将一座宫殿都搬到了海上。桃夭看着一切都很是新奇，因此也就放开了母亲的手，自己在船上四处闲逛。母亲也知道桃夭的性格，便也就不拘着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只是说了一句：“不要到处乱跑。”就放任桃夭在甲板上肆意玩耍。
　　父君喜爱自己，蹲下身子，看着自己因为兴奋和快乐而染红的一张脸颊，笑着拭去额头上的汗珠，“还有晚宴，记得早些回来。”
　　桃夭至今都记得那个时候，父君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的宠爱。她曾经困惑，如果那一份宠爱是真的，为何他后来，再也没有来看过自己一次。可后来，桃夭心里想，大抵在父君的心里，自己不过只是和那些宠物没有什么不同吧。
　　主人心情愉悦的时候，便就可以宠爱着自己的宠物，把自己的全部耐心和笑意给自己，可等到再有了其他的新奇玩意儿，自己就彻底地被抛到了脑后，不过念及旧情，才没有让自己吃太多的苦。
　　得不到回报的爱，终究是帝王之家，不会考虑的所在。
　　可桃夭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站在栏杆旁，看着满天浩瀚的星空之时，就当自己完全沉醉在了这样一片，不知比起在宫中庭院里抬起头时望见的那一方夜空不知大了多少倍的美丽里的时候，却猛然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猛地撞击在自己的脑后。
　　黑暗在瞬间袭来，桃夭只感觉到自己不断地坠落，向黑暗的深渊处坠落，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意识。
　　月光的海岸之上，长烛终于看清了眼前女孩子的模样。她有一根美丽的发辫长长地垂在脑后，身上的衣服，绣着美丽的花纹，手腕上的银镯纤细却精致，眼角额一颗泪痣小巧，是一张美丽的面庞。
　　她是从那一艘大船上掉落下来的，长烛晓得。
　　只是长烛也明白，自己在此刻，没有办法将这个女孩子送回到那一艘大船上。尚未成年的鲛人，是不能轻易地被人类所发现。否则，很有可能将整个鲛人族都陷入到危险的境地中去。
　　长烛只能尽自己所能保护好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桃夭醒后，睁开眼时望见的第一张面孔就是长烛。
　　桃夭从来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在初见时让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地去信任她，她碧蓝色的双眸在月光下，望着自己的场景，那一日之后，在桃夭的心里，再也没有忘记过。
　　不知为何，当自己看到她摆动在海水中的鱼尾，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母亲曾经对自己说过，在海中，生活着一个神秘的部族，那里的人，叫做鲛人。
　　他们和人类不同，长着鱼儿的身子，可以自由地生活在大海之中。他们的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明亮也价值连城的珍珠，他们的歌声远远胜过陆地上任何一个歌声悠扬的歌姬。
　　桃夭也曾玩笑般地问过母亲，“他们的歌声，比起母亲如何？”
　　母亲只是望向窗外，轻声地说着：“那是天地间，最为动听的声音。”她眺望远处的眼光里，带着桃夭不曾明白的意味。
　　母亲很少会在父君的面前露出悲伤的神态，她的悲伤里，总是夹杂着疲惫的含义，桃夭不晓得母亲为何而疲惫，却很想亲耳聆听，那传说中鲛人族美妙的声音和他们神秘的模样。
　　而这一次，大抵是上天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因而让自己见到了她。
　　桃夭深信不疑。
　　那时尚且天真的女童还不知，如若没有长烛的恰好在，她的性命早就终结在这无边的汪洋之中。
　　可是，长烛的确在，所以她的人生，她们的人生，注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