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长烛，桃之夭夭》南静昭

1、客从海上来 黑夜里

　　黑夜里，宫中的人全部都睡下了，桃夭却无法睡着，仍旧睁着眼睛望向窗外的星空 。在这冷宫中，最富有的是安静，最奢侈的是自由。母亲的身体并不好，早早就已经睡下，而桃夭却只能在夜晚的时候，望着窗外一片浩瀚的星空，怀念过去的岁月。
　　桃夭最喜欢看星空了，她曾经见过最美的星空，也许一生中都再很难见第二次的星空。
　　因为那一日的星空之下，有那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因为有她的存在，一切都美得仿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多久没有见面了，从母亲被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打入到这冷宫后，自己也就从此失去了自由，再也不能同小时候一般，自由地出入宫闱。
　　想想那时，桃夭也会忍不住感叹，君王之爱，朝夕不同，瞬息万变，拥有时便因这份荣宠扶摇直上，失去时就轻而易举地被人踩在脚下。而后宫没有权势支撑的女人，又是怎样的轻如鸿毛，只要是稍微的陷害，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曾经得到的一切摧毁。
　　遥想当年，母亲初初入宫的时候，是整个前零国最为美艳的歌姬，有着让前零国的男子都倾倒的绝色和美妙的歌喉，而也正是因此，虽然身份低微，却也被国君执意召见入宫。桃夭曾经见过一张母亲当年入宫的时候，父君请画师画的一幅画像，眉眼之间的风流之态就算是在后来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妃都是无法比拟的。
　　当年的太后很是讨厌母亲，红颜祸水的形容总是留给这些没有任何根基的美丽女人，可也许母亲当年也想要迅速地脱离困窘的局面，因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无论付出任何的代价。
　　生长的民间的歌姬，生来就没有贵族家庭对于女子的诸多束缚，因而性情也活泼可爱，深得国君的喜爱。可她那时候并不清楚的是，一个女子想要在皇宫中立足，依靠男人的爱是远远不够的，男人可以很爱一个女人，可若是想要一个男人为了女人放弃自己的一切大抵也只是话本折子里才有的情节。一个普通男人尚且是如此，何况是一国之君。
　　很多时候，后宫和前朝之间的关系，总是息息相关，稍不留神后宫的女人就会被卷入到了前朝的纷争之中，而后宫的女子，也常常利用在前朝的背景踩着别人上位。后宫的女子争斗，从来都是安静的硝烟之下刀刀刺入要害，而像母亲这样的女子，只能沦为后宫争斗的牺牲品。
　　况且，还有自己手中那些无法对旁人说清的所谓“证据”，更是成为了他们陷害母亲的有力手段。
　　在最初被关到冷宫的时候，桃夭很愧疚，那时候，她尚且年幼，看不清背后的阴谋，只是以为是因着自己的缘故，才将母亲陷入到如此的境地。可母亲竟然只是带着淡淡悲伤的笑意望着自己，说了一句没关系。
　　从此之后，她们就从那个精致华美的宫中来到这个衰败的冷宫之中。或许是因为国君还念及从前的旧情，并没有让她们的生活就此陷入到绝境中，却也似乎从此之后将她们遗忘在了这里。似乎许多年前，他们在一处时的欢笑，不过都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只是桃夭一直都并不是很明白，母亲为何在离开自己宫殿的时候，显得震惊无比，明明她没有任何的错误，却被迫承担了这样的结局，可她为何仍旧只是每一日平静地生活在这里，似乎生活从来都没有波澜。
　　只是在很多年后，桃夭才明白，当一个人看清了所有的现实，然后对一切失望的时候，心就已经死了，一切的波澜就都算不了什么了。
　　“桃夭，桃夭！”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从窗下响起。
　　桃夭在沉思中惊醒，她想不出这个时候，谁会出现在这里，喊着自己的名字。桃夭小心翼翼地起身，向窗户的位置蹑手蹑脚地走去。
　　当桃夭向窗外望去的时候，一张盈盈的女孩子的笑脸出现在了桃夭的面前。
　　面前的女孩子，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是来自大海的气息，一双细长的双眼在皎洁的月光下，注视着桃夭，微笑起来的，便如同天边那一轮带着清冷光亮的弯月。她修长的脖颈上，带着一颗巨大的珍珠，衬得她雪白的肌肤更加地完美无瑕。红润的嘴唇里轻声地呼唤着桃夭的名字，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好听，宛如月夜下拨动的琴弦，就这样传进了桃夭的耳朵里。
　　桃夭望着眼前的女孩子，有一瞬间地发愣，她长长的发辫从耳后垂下，发辫中缠着一根朱红色的丝线夹杂在黑亮的长发中。女孩子望着那一根朱红色的丝线，开心地笑了，继而伸出了双手，抚上了桃夭俯下的一张面庞。
　　“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我还以为，你同我的承诺都是不作数的。”
　　“长烛？你是长烛？”桃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光下，面前的少女赤裸着双脚，身上套着普通宫女的衣裳，却分明是桃夭思念了几年的那一张面孔，曾经以为分别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的机会见面，却没有想到，在自己无法出宫的时刻里，她竟然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她竟然，可以离开大海这样长的时间，幻化成人形，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今晚，是我的十六岁生辰，也是我在族中的成年之日，今夜，族中会有盛大的典礼庆祝我的成年。鲛人族的王女成年之后，就会承担起保护族人生存的责任，还会拥有控制海上天气的能力。我一直都希望，在我的成年之日，能有你陪伴在我的身边，能有你见证这一切的发生。”长烛拉着桃夭的手，轻声地说道。
　　“这几年来，每当我的生日的时候，我都会在那里等你，可你始终都没有出现。第一年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有事情耽搁了，我在那里，等了你三天三夜，也没有等到你，我没有办法，只能先行回去。第二年的时候，我仍旧去了那里等你，可你还是没有来。我以为，你已经忘了和我的约定，我只能回去。
　　可第三年的时候，我不死心，就算是你忘记了和我的约定，可我没有忘记，我还挂念着你，我想看你过得好不好，于是我带着英婆婆给我的药走上了陆地，进入到京畿打探你的消息，却没有想到，你和你的母亲竟然被打入了冷宫。我想要见到你，可实在是太过困难，而我的身体也并不允许我这样长时间地在陆地上行走，我只有等待，等待着我十六岁成年的时候，才能拥有长时间在陆地上生存的能力。你看，我这不就来找你了。桃夭，我很想念你，所以，可不可以陪着我，去过我的十六岁生辰。”
　　长烛说起从前的事情，语气中弥漫着过去的怅惘。而桃夭又何尝不是，当自己被关入到冷宫的时候，想到还没有和长烛道别，想到长烛还尚且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境况，心里的悲痛却无处诉说。
　　当年，自己承诺过，会一直守护鲛人的秘密，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和长烛之间的一切，都是桃夭最美好却也注定要保守的秘密所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在桃夭以为，长烛再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竟然就这样奇迹般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也许，是上天还垂怜自己，或许，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尚且还没有走到尽头。
　　桃夭望着眼前的长烛，她长大了很多，想起两个人初遇时的场景，一切都似乎还历历在目，几年之后，她们都长大了，从女童成长为少女，唯一不变的是两个人仍旧干净明亮的一双眼睛。彼此凝望的时候，就可以确定，一切都没有变过，无论沧海桑田，她们之间的情谊都绝对不会改变。
　　“可我该如何同你出去呢？你有是如何进来的？”桃夭心里困惑。
　　“别担心，同我来。”长烛张开了双臂望着桃夭。桃夭总觉得长烛每一次对自己说出的“同我来”都带着魔力，会不由自主地诱惑着自己与她同行，不管眼前的道路究竟是何种情形，只要是能同她在一处，就总是安心的。
　　这一次，也并不例外。
　　桃夭翻过窗户，在落地的瞬间，被长烛抱在了怀里。长烛年长桃夭一岁，也比桃夭高上几分，此刻，桃夭被长烛拥抱着，长烛轻嗅着桃夭身上的气味，那是她熟悉并想念的气味。
　　她的小夭还在，一切都还在。
　　长烛拉起桃夭的手，肆意地向前奔跑。
　　在夜色的笼罩下，远处，在风平浪静的海底，有一场快乐的盛典。而此刻皇城中的人都早已深深地进入了梦乡，他们并不知道，在这个残酷的世间还有这样美丽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