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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白眼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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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眼猫】
司无涯抬起手肘,打算把人杵下去。
身下的马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往前,而是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司无涯下意识攥紧缰绳,指节都泛了白——他确实怕马,那点被踢过的阴影藏在骨子里,以至于他之后很多年都不敢再碰马。
“放松。”冷冽的声音响在耳后,含着微微热意,“你攥得越紧,它越会感受到威胁。”
道理司无涯都懂,却拗不过身体的本能。
李琅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覆上了司无涯的,不是握住,是用指腹轻轻碾过他僵硬的虎口,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司无涯的手终于脱离了缰绳,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他向后扭头,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却忘了两人离得有多近,耳廓将将擦过对方的下颌,脸瞬间红了。
“看前面。”李琅的动作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引导。
司无涯果然不再乱动,不是有多乖顺,而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泛红的脸。
“夹紧马腹,不要用蛮力,这样……”李琅轻轻抬了抬膝盖,示意司无涯跟着做。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稀松平常,但司无涯性取向为男,在他的脑补之下,就稍显暧昧了。
李琅以为他没听懂,用马鞭的手柄戳了戳他的大腿前侧:“这里发力,别僵着。”
司无涯咬了咬牙:“我自己来。”
李琅轻笑一声,胸腔微微发颤,透过相贴的后背传过来,让司无涯的心也跟着乱糟糟的。
要命了!
司无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长长的街巷,回到平康坊的。终于,永昌侯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了。
“我到了,多谢你。”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客气。
对方也不痴缠,利落地翻身下马,不等司无涯看清他的脸,他已经跑远了。
司无涯:???
就这么做好事不留名吗?
香梨院。
司无涯屋里屋外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奶牛猫的身影。
“从小郎君出门那会儿就没见它回来,水盆里新换的水一口没动,晨起放的鸡胸肉和蛋黄也没见少……”杏林小声回着。
司无涯脚步停在泡桐树下,望着那根小奶牛猫常常蹲着的树枝,一言不发。
槐林耿直地说:“该不会刚给它拆完线,小崽子就跑了吧?这个小白眼——”
杏林暗戳戳杵了他一下,槐林连忙闭嘴。
司无涯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回了屋。
“小白眼猫。”他默默地补充上槐林没说完的话。
***
第二天,还是没瞧见奶牛猫的身影。
司无涯却没时间伤春悲秋了,他的兽医馆要开业啦!
正午一到,开市鼓足足响满三百下,东西两市坊门大开,南来北往的商旅鱼贯而入。司无涯早早地赶到兽医馆,红绸挂上去,喜饼拿出来,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武侯铺的不良人帮着敲锣宣传——
“司氏兽医馆新开张,街坊四邻捧捧场哈!”
如此来来回回喊了上百声,铜锣也敲了几百下,从东西街到南北巷,周遭的掌柜客商纷纷出来看热闹。
司无涯带着杏林和槐林一道给围观的百姓们发喜饼。
大伙走进店里转了一圈,又一脸惊叹地出来。
司无涯在店面布置上花了十足的心思。
门口没挂寻常的硬木牌匾,只在门楣上缠了圈儿臂粗的干藤蔓,藤下悬着块粗陶牌,用毛笔潇潇洒洒写着“司氏兽医馆”几个大字,风一吹,陶牌下悬挂的铃铛叮铃作响,倒比金字招牌更惹人注目。
推门进去,迎门的是问诊区。
没摆寻常医馆的高案,只放了张矮木榻,榻上铺着晒干的苜蓿草,软乎乎的,刚好够中小型犬猫蜷卧。榻边立着个半人高的原木架,分了三层。
最上层钉着几截粗树枝,缠着麻绳——显然是给喜爱攀高的猫预备的;中层摆着陶碗,盛着清水和晒干的蒲公英叶,方便来问诊的动物随时舔食;下层是个藤编筐,垫着旧棉絮,专给胆小的动物躲清静。
再往里便是寄养区。
寄养区地方极大,被矮木栏隔成了好几块。
靠东墙的位置最热闹。墙上钉着好几排树丫,每个树丫上都架着竹制鸟笼,笼门敞着,笼底铺着干净的细布,撒了些小米和苏子——是给鸟类留的。
角落里藏着几个矮木箱,箱顶盖着透气的麻布,箱里垫着晒干的稻草——是给兔子、豚鼠这类小东西的。它们怕吵,木箱摆在靠墙的阴影里,旁边还种着几株紫苏,叶子的清香能让它们安静些。
最里间是手术区,风格主打简约卫生。
地面铺着青石板,靠墙立着个多层木架,上层摆着煮器械的铜盆、浸了烈酒的陶瓮,下层码着晒干的草药。司无涯还搓了一些药粉、药丸子,使用更方便,也能保存得更久。
手术台是块打磨光滑的梨木板,板边凿了浅沟,沟尾连着个陶盆,方便血水顺着沟流走。台边放着个藤编筐,里面是缝合用的桑蚕丝线、裹药的麻布,还有给小型动物固定用的软布条。
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混着草药香气,透着踏实的暖意。
“长见识了,真真是长见识了!”众人啧啧称奇。
当然,免不了也有人说风凉话。
“瞧着光鲜有什么用?还得有真本事!”
“那小郎君一看就细皮嫩肉的,是降得住疯马,还是劁得了公猪?”
“别牲口没治好,他自己倒先哭鼻子了!”
众人一通哄笑。
司无涯靠在手术台上,五指翻飞,把玩着亮闪闪的手术刀,别说劁公猪,公人他也是劁得了的。
司无涯干坐了半天都没有生意上门。
人倒是来了几拨,都看热闹的。
就连对面花楼上的娘子们也推开窗子,挤在窗槛旁往这边瞧。花楼里的娘子们鲜少在白天露面,寻常人也是很难见到的,倒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一个闲汉起了恶劣的心思,晃晃悠悠走到正对花楼的位置,解开裤腰带,对着水渠便撒起尿来。
小娘子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般无耻,又羞又臊,还有人气哭了。
她们越气,闲汉越兴奋,嘴里还说起了腌臜话,即便小娘子们背过身去不再看,都挡不住那些话源源不断地钻进耳朵里。
偏偏围观的都是男人,不仅不以为耻,反倒哄笑起来。这更加助长了闲汉的气焰。
“去陪他玩玩。”司无涯朝槐林抬了抬下巴。
槐林登时便冲了出去,一脚踩在闲汉屁股上,把人踹进了水渠里。
杏林紧跟其后,用语言攻击:“味儿太冲了,给你洗洗。”
那渠水中,还飘着他刚刚的尿呢!
闲汉气得破口大骂,杏林毫不示弱地骂了回去,槐林则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渠边,闲汉刚一冒头,他就将人踹回去,再冒头,再踹。
最后,闲汉终于服了软,连连告饶。
杏林叉着腰,趾高气昂:“以后躲着爷爷走,再让爷爷瞧见,把你那烂鸟捏爆!”
闲汉落汤鸡似的,抓着裤腰,灰溜溜地逃走了。
花楼上,娘子们终于破涕为笑,施施然朝这边屈了屈膝。
杏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槐林则禁不住红了脸。
原本就是一个小插曲,没想到会为他们带来第一桩生意。
“司、司医官在吗?”
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小女娃站在门边,怯生生地往里望着,没敢进来。
司无涯认出了她的牙牌,是花楼里专门服侍花魁的小婢女。她不敢进来,大概是怕遭人嫌弃——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规矩,城内的医馆都不允许花楼里的小娘子进入,她们如果想买药只能拜托楼中的龟奴,一来一回免不了被克扣。
温和地笑了笑:“进来吧!”
小婢女这才松了口气,挪着脚进来。
“可是狸奴病了?”司无涯主动问。
小婢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袱一角,里面蜷着一只波斯猫,雪白的长毛像上好的羊绒,一双蓝宝石似的眼睛半眯着,鼻梁扁平,看着贵气又娇气。
看到包袱打开,它烦躁地背过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眼瞅着就要攻击人。不过,爪子还没伸出来,就闻到一股清甜的气味。
菜刀眼立马变成了星星眼。
“要抱要抱要抱喵~”
波斯猫毫不矜持地朝司无涯伸出小爪爪。
小婢女的眼睛也像猫咪一样瞪得圆溜溜的:“毛球平时都不让旁人碰的!”
“原来叫毛球,很贴切。”
司无涯笑笑,挠了挠毛球的下巴,又触了触耳根的温度,最后指尖在它腹部轻轻按了按。
毛球不仅没反抗,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尾巴也放松地圈了起来。
小婢女顿时像毛球一样,无比信任司无涯了。
不等司无涯问,她就一股脑地把毛球的情况说了:“前几日还好好的,这两天突然不爱吃东西,水也喝得少,夜里尤其闹得厉害,总在廊下转悠,叫得人没法睡……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
“没生病。”面对小娘子,司无涯换了个含蓄的说法,“是身体在为当母亲做准备了。”
小婢女愣了愣:“当母亲?”
司无涯点点头:“它四处转悠,大声嚎叫,就是为了吸引公猫过来。如果你们家娘子不打算让它生猫崽,也可以做个小手术,以后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话一出,小婢女的脸“腾”地红透了,眼睛都不敢看司无涯了:“我、我这就回去回禀娘子……”
毛球却不乐意了,爪子扒着司无涯的袖口,脑袋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不走不走!”
“要抱要抱要抱喵~”
小婢女有点急,又不敢硬抱。
司无涯失笑,顺势把猫抱了起来。
波斯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立马安静下来,蓝宝石般的眼睛眯着,舒服极了。
“回去吧,随时可以过来玩。”司无涯顺了顺毛球柔软的背毛,把它送到了小婢女怀中。
这次毛球没挣扎,只是眼睛巴巴地盯着司无涯,直到出了门脖子还努力朝这边扭着。
这个世界果然不能没有小猫咪啊!
司无涯低头笑了笑,阳光透过窗纱,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身上,晕出一圈圣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