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俏玲珑(六) ...
-
八斋身为京城众多书斋中最独树一帜的一间，自然也未如其他书斋一般特意选位在清幽雅静之处，反是立斋于市井喧嚣之所，坐北朝南，每日迎客来送客往。虽说平白染上一身凡尘烟火，却也给人一种十分稳妥的真实感。
尽管八斋终日热闹，却极少有人知晓，除朝南的正门外，书斋后院西侧还有一扇十分窄小的侧门。只因书斋西边紧挨着的便是一条窄小幽暗、鲜有人入的巷子，故而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扇木门的存在。
不过今日，终日不开的侧门却被主人自里侧打开，八斋的主人挂着一如既往的热情笑容，迎接自侧门而入的“贵客”。
这位“贵客”一身灰色儒袍，偏偏头上还戴着一顶江湖味十足的黑纱斗笠遮住面容，显得十分不伦不类。即便是在紧跟在带路的三个孩童身后，依旧每走三步便定要回头一看，让人一眼见之便生出满腹的疑惑和忌惮来。
此人便是白八泽先前让林小桃带着一双奶娃娃出门去接应的客人了。
林小桃第一眼看到这莫名其妙的成年男子之时，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恐惧的本能拔腿就跑。也幸亏当时身边尚还有一双奶娃娃睁着眼睛无辜且疑惑地看着她，让她最终遏制住了逃跑的冲动。
万一，万一她若是先逃跑了，那元宝铜钱岂不是危险了？不，她身为年长者，怎么可以扔下弟弟妹妹临阵脱逃呢！
林小桃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按照掌柜的吩咐，浑身僵硬地把这位客人带到了侧门。
说来也奇怪，这位神秘的客人不仅打扮怪异，就连性格也别树一帜，乍看见林小桃同手同脚的僵硬模样，竟是分毫未露出好奇之色，只管着埋头疾走，或是回头仓皇扫视，继而轻吐一口气，又连声催促着林小桃加快步伐，仿佛身后有吃人的妖怪在追逐他一般。
林小桃本就对这客人又惧又厌，若不是为了身边一对奶娃娃的安全，便是一刻也不愿意与此人多待的，闻之正中下怀，便也默不作声地拉着小娃娃们走得更加快了。
只不过一路走来，那神秘男子的声音一直在她耳畔聒噪，林小桃便不知为何地生出一丝熟悉之感，便仿佛在何处听过这声音一般。
直到领着那客人走进院子，待那客人摘下斗笠以真颜相见之时，林小桃这才反应过来，果真她是认得此人的！可不正是一个月前来书斋买墨的黄水淼黄公子吗！
“一别整月，黄公子一切可好？”掌柜白八泽噙着笑，愈发显得温润尔雅，微微朝黄公子拱了拱手。
那黄公子此时却是没了初见面时的意气风发，一见到八斋掌柜，一双布满红丝的双眼中径直迸发出十分热切的怪异光芒，竟是直接对着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下黄金拱手奉上的同时，两行男儿泪也夺眶而出，口中急呼道：“先生救我！”
黄公子这一个月来显然过得十分不好，这从他眼下泛青的阴影、干裂的嘴唇和面上显而易见的绝望颓色便可轻易知晓。
白八泽脸上的笑容却是并未因此改变半分，反而后退一步避开他伸来的双手，微微一躬身，温声道：“黄公子此言何意？在下不过区区一介书斋掌柜，黄公子身份尊贵，即便遇到难事，又岂是在下可以帮得上忙的？”
“先生请万莫自谦！水淼早已拜读过您撰写的《青蛇记》话本。里面…里面书生之遭遇，与在下境况分毫不差！”说到这里，黄水淼直接跪伏在地，“水淼相信，先生定是早已发觉水淼遭身边妖物所困，故而撰此话本，欲救水淼于水火！”
白八泽听到这里，双眸之中迅速划过一丝讽意，嘴角的笑意却是微微淡了些许，缓缓上前扶起他，口中关切道：“在下惶恐，又怎敢受公子如此大礼？公子若是不嫌，可否进里屋一叙？”
那黄公子战战兢兢至此，早就已经濒临极限，此番话正中他心怀，忙道：“不嫌弃，不嫌弃！”说罢，连忙爬起身率先进了屋子。
白八泽目送他进了屋子，一双凤眸微微眯起，更显狭长。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站得如果木桩一般的女孩儿，温声唤了声：“小桃儿。”
林小桃尚在怔愣间未回过神来，第一次没有及时回应掌柜的呼唤。她只觉得心中一片浆糊，搅得那名为恐惧的浓雾愈来愈深。
黄公子方才说的话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书中所写与其本人所遇之事分毫不差？什么又叫做被妖物所困？莫非，这黄公子娶的玲珑夫人还真是传说中的妖怪不成？
虽说爹爹自小也曾教育过她要敬畏神鬼，可神鬼自她幼时到如今，也便只有在掌柜的话本里出现过。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林小桃也不敢说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这并不阻碍她的害怕，甚至让她的恐惧更加增生。若那娇俏的玲珑夫人真的是一条青蛇…
林小桃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便觉得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小桃儿！”较之方才显然拔高的音量终于让林小桃差点被魇住的心神再度回归原味，她下意识扯着嗓子用嘹亮的声音回了一句，“在！掌柜的！”
“噗嗤——”下一刻身旁两个奶娃娃忍不住发出的笑声让林小桃惊魂稍定的同时又不由有些发窘，一时间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向呼唤自己的掌柜的。
白八泽叹一口气：“去将书斋最好的茶叶取来，煮一壶好茶送进来吧。”
林小桃下意识便点了点头，两条眉毛依旧愁苦地扭在一起，却仍是老老实实去厨房沏茶了。
“爹爹，抱抱！”
原本牵着两娃娃的林小桃一走，两个娃娃立即便如同飞回巢穴的幼鸟一般朝着自家爹爹跑了过去，一边一个拽住他下裳衣摆，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白大掌柜的自然心软，一手一个将儿女抱在怀里，又依次在奶娃娃娇嫩的脸蛋上亲了亲，柔声道：“等这趟生意做完，爹爹带元宝铜钱去海女姑姑那里玩耍可好？”
两个奶娃娃极为依恋地揪着自家爹爹前襟衣料，俱都点头，乖巧得让人心疼。
白八泽看着这一双儿女，目光爱怜之中，终是未能藏住一抹担忧和焦虑之色。
“元宝铜钱该进屋午睡了。”他又亲了亲他们，便抱着他们进到卧室，待将一双儿女哄着入睡后，方回来进了客屋与黄公子详谈。
黄公子喝了两口林小桃沏来的热茶，许是在这温暖的茶水中找回一丝安全感，他原本紧绷得如同石块一般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放下手中茶盏，他深吸一口气回忆道：“家母早在成婚之前便欲将真相告知于我，只可惜成亲前后我与玲…那妖物形影不离，家母未能找到机会。直到前几日突发恶疾，家母猜测定是因为在下…被妖物吸多阳气方引得阴气缠身岌岌可危。直到病愈，那妖物声称要为我祈福离开家中，家母才将真相告知于我。我自是不信，甚至与家母大吵了一架，但念及家母素来仁慈，定不会无的放矢，且在下这失忆之症来得蹊跷，故而在下最终答应听家母所言骗妖物现出原形。”
黄公子微微一顿，似是犹豫了一下，方在掌柜的专注目光之中继续说出下文：“等她回来后，我骗她喝下雄黄酒，她果真现出原形，就连那肚子里的孽胎…也一并堕下。”说到此处，黄公子又急急补充了一句，“那孽胎乃是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在下将之铲除…也是为了民生之安定！”
黄公子神情惶惶，唯一的听众面上却未有任何变化，甚至有暇轻啜一口热茶。其泰然不变之色让黄公子顿感敬畏，愈发觉得此人定乃深藏不露之辈，便急忙将自己所遇之难全盘托出。
“那妖物一怒之下险些将家母吞食，虽不知为何再无举动，但家母也已被吓病在床，直至今日也未好转，在下也被那妖物终日囚禁在府中。”说到这里，黄公子脸上满是厌恶与恐惧之色，“那妖物声称心系于我，日日与我同处一室，欲令我回心转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此等恐怖晦秽之物，竟也妄想与人结合？只是在下不过区区手无缚鸡之力一书生，在下父亲又被那妖物施法蒙在鼓里，在下身无外援，只能屈意与她周旋，这才有机会乔装出府，来到先生这里求助。”
讲到这里，黄水淼又再次拜倒在地，道：“先生写奇传引在下来此，又神机妙算令小童候于路边接引，想必定有妙法解在下之难，恳请先生施以援手！若在下得以逃此大难定厚礼相谢！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财物，在下定让父亲做主，为先生办到！”
白八泽眯了眯眸，没让他起身，只是道：“公子是想让妖物自行离去，再不来纠缠于你？”
“正是！”
“此事也不难办到。”白八泽笑了笑，“只是在此之前，还请黄公子回答我三个问题。”
黄公子一听到这书斋掌柜果真有解决之法，不由惊喜万分，连忙点头：“先生请尽管问来！”
“公子切记，我这三个问题，请务必如实回答。”白八泽神情渐转严肃，“若是稍有不实，只怕就连我，也无他法令那妖物自行离开了。”
黄公子还是第一次见这掌柜有如此神情，跟带着自己额头上都紧张得出了汗，连忙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甚好。”白八泽点了一下头，“第一个问题，公子原配夫人尚在之时，不知贵府下拨给夫人治病的银两每月多少？”
黄公子跪在地面，才听到第一个问题，便觉通体生寒，额上冷汗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俏玲珑(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