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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廿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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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只燃着十数盏灯,显得有些阴沉。
来到中央,王悯生指着地面:“你就跪在这里!”
“文武百官何在?”回视他。
“现在是亥时,大臣们都在各自府中。你的事情待明日早朝再议,今夜就要委屈你在这儿跪上几个时辰,算是对你小小的惩罚!”
明知他是在故意折磨羞辱自己,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掀起衣摆,向那空着的龙椅慢慢跪了下去。
得意地笑了几声,吩咐四护卫看守唐凌初,自顾回东宫去了。
长夜漫漫,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开始膝盖只是轻微钝痛,渐渐变得酸涨继而麻木。北风从敞开的侧门吹进来,气温急剧下降,却无处可以躲藏。四名护卫一边抱怨着苦差事,一边商量轮班找避风的角落休息。所有的怨怒都发泄在唐凌初身上,发现他稍微动一动,便狠狠踢上一脚。
小柱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皇帝寢宫,却被守卫拦下。任凭如何请求,也不准他入内。没有办法,他只得守在门外,等待时机。
腰膝酥软到没有知觉,鼻尖和嘴唇已经冻得冰凉。寒气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渗入肌体,连心都快被冻僵了。
烛火燃尽更鼓漏,闭着眼睛细数流逝的每一秒,静候天明时的“审判”。
东方刚刚泛白,值事官推开沉重的殿门,简单清理过地面,焚上香烛。
文武百官纷纷从府中或骑马或乘轿来上早朝。朝门外,王悯生的贴身内侍一一将他们请入朝房,听太子简短的“训话”。
走进大殿,正中直直跪着一人,白袍半铺于地面,黑发垂至腰下。有罪者无不低头耻于见人,他却俊脸微扬,翦水双瞳回视每一个来到面前的文武大臣。
有些年长的老臣细细端详过唐凌初,不停地吸着凉气:“这少年的面容竟与二十年前的未央宫宫主秋棠一般无二,难道……”
“怪不得皇上会将他收在未央宫!轮回无常,秋棠去而复返啊!”
不知秋棠故事的新贵们则议论着唐凌初的身形容貌,时不时窃笑两声。
王悯生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到唐凌初身前,轻咳一声。“大人们,圣上今日不会上早朝了。因为昨日受了极重的风寒,此时还不能下床。”
“适才在朝房,太子殿下说的关乎社禝的大事就是这个了?”人群中有人发问。
“不错!父皇的龙体一直十分健康,多年来未曾生过大病。昨日在朝堂之上尚谈笑风生,与我等共享捷报之喜。可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就一病不起。宫里宫外所有御医都给皇上探过病,药方开了无数,也未见起色。本宫赶到的时候,父皇已经高热昏迷,口中呓语,真是急煞人啊!”
大臣们饱读诗书,阅历丰富,自然晓得太子要说什么,目光纷纷投向唐凌初。
“大人们都听说过秋棠此人吧?还有不少曾见过秋棠的面。张大人,您且说说这位下跪的唐公子与那秋棠相比如何?”
“几乎可以乱真!”张大人拱手道。
“大人们可知唐公子就是那位神秘的未央宫新主,而关大人之死也是因他而起呢?”
语惊四座,连唐凌初也吃惊不小。
“其实父皇养个男宠本也无甚奇怪,权当是对旧人的追忆吧!但这位唐公子却不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物!”
“他是何人?”有人问。
“昨夜本宫也曾问过他。他说他并非男宠,只是人质!”目光落在唐凌初眸中,“对吧,唐公子!”
一个念头突然跃出脑海,被不祥的预感攫住,事情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原来这个王悯生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当真小觑了他。
“为何沉默?”王悯生双眉一挑,“莫非你又改变主意了?”
“人质?谁的人质?”武将通常性子急躁,立刻追问道。
“听说东王出征前曾留下一名人质,就是这位唐公子吗?”
“东王为何要将他送进宫?圣上又要一名人质来牵制东王什么?”
“平王爷镇守西关只有不足五万军马,京城连御林军在内也只余两万,而东王南下却带走二十万大军。朝中空虚,一旦东王拥兵倒戈,京城岂非唾手可得?”
“东王一向忠于朝廷,怎会造反?”
“东王始终自认为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如今失去这个机会,难保他不会耿耿于怀!”
“说是人质倒也不妥,堂堂东王,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唐公子就甘心为朝廷出生入死?必有其他目的!”
“都已经说是男宠了!东王煞费苦心觅得一位与秋棠公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送来陪伴圣上,就是希望以美色引诱皇上,让皇上不思朝政,陷国家于水深火热而不顾。他才好不费一兵一卒,谋朝夺位!”
“怪不得皇上大病不起?一定是这男宠设计安排,真是歹毒!”
“没想到东王竟会做出此行祸国殃民,不忠不义之事!真令我等痛心疾首啊!”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加上王悯生预先安排好的桥段,将事情引向极度危险的方向。王怜生原本在朝中的拥趸中也有人开始怀疑他的忠诚。
王悯生摆出一付忧国忧民的姿态:“如今国家处于危难之中,此事必须得到最妥善的解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杀了他!这种人留在皇上身边,只能为害朝廷!”
“对!此人不能留!”
“我们还要请求皇上撤回东王部分兵马,从兵力上牵制于他!”
“攘外必先安内!不能让东王成为危害朝廷的罪人!”
众人越说越兴奋,俨然一批朝廷忠臣。
唐凌初听得清清楚楚,看来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其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这样的死法未免令人不齿,身后也会留下骂名。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还会牵连到王怜生。比起王悯生这个小人,王怜生才有做皇帝的胸襟。如果王悯生有朝一日得登大宝,百姓焉能有好日子过?所以,王怜生不可以失却皇帝的信任,大臣们的辅佐,天下百姓的景仰!
想到这里,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用手撑住地面慢慢站起身。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膝盖肿起老高,脚一沾地就如万针刺入,疼出一身冷汗。咬牙站稳,转身形面对众人。“戴罪之人的话,不知大人们要不要听?”
从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大殿上就已经安静下来,此时几十双眼睛齐齐盯住他的脸。本是各怀心思,却无人不惊叹于他的绝世容颜,还有明知自己面对死亡时依然流露出的镇定与坦然。
无人赞成,也无人反对,王悯生也没有阻止他,或许是乐得看一场好戏。
“我唐凌初,”声音清朗温柔,一如面上神情,不怒不悲,“只是一介平民,与东王偶然相遇成为至交。东王并不认得大人所言及的那位秋棠公子,自然也不知我与他长得如此相象。请大人们细思量,东王挥师南下,一路捷报频传。二十万大军过府穿城,可曾有百姓抱怨军士横行乡里?可见东王军规森严,作战有方。倘他真有谋反之心,焉能如此?战况紧急之时抽调兵马回京,定会前功尽弃!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天朝的平安正要仰仗东王将士在阵前浴血奋战,相煎何太急啊!至于我,既然与那秋棠公子生得一般相貌,既然被认为是未央宫新主,害得皇上一病不起,既然此事必须有人承担,凌初甘愿受死!”
大臣们被他说得半晌无言。王悯生不便说话,忙向心腹递眼色。
有人会意说道:“一个男宠,无权参与政事!死到临头,毋须巧言令色,推托狡辩!太子殿下,请命武士将此人拖出去斩首,以安民心!”
“对!”四下响起附和,“立刻杀了他!”
“来人呐!”王悯生高喝。
“不烦太子叫人,凌初不会逃的!”嘴角竟然浮现淡淡微笑,欣然赴死!
腿脚仍没有恢复力气,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只是略略皱眉,笑意未减半分。
大臣本是围拢在殿中,但他所经之处,必然纷纷退让,心中生出几分敬佩。
迈过高高的门槛,一天一夜的风雪已经停了。一轮红日正冉冉越过殿檐,照得满院生辉。驻足片刻,目光投入层云之上:怜生,切勿因我之死而生报复之心。要做一个万民拥戴,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皇上驾到!”值事总管高喊一声,惊得殿前一群觅食的麻雀惊惶逃窜。
大臣们连忙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整衣冠行君臣之礼。
“有人要代朕传旨吗?”面沉似水,在龙椅上坐下。
众人纷纷看王悯生。
并不着慌,出班施礼。“父皇,您龙体康复了吗?”
“你们看呢?”其实是在强打精神。听到小柱子求御医传进来的话,惊得连病痛也忘了,连忙更衣赶到大殿。“太子,是你带人到未央宫去抓凌初的吗?”
“是儿臣,但并非抓人,而是……”
“将人给朕带回来!”不想听他狡辩。在这大殿里跪了一夜,他那单薄的身子怎么撑得住?
“父皇!”出言阻止,“您一向健康,可这位唐公子一入宫,竟然病倒了!听太监说您是因为他……”说话吞吐似有难言之隐。
“所以你要怎样?”
“皇上!”邹御史也出列启奏,“太子殿下是为您着想,为朝廷担忧啊!”
“皇上!”又站出第三人,“当初关大人死谏,您曾亲口答应不会因为未央宫主贻误国事。而今却因为他不爱惜自己的龙体,叫关大人如何瞑目啊?”
“皇上!杀一个男宠总比失了江山社禝要划算啊!”
“皇上三思,社禝为重啊!”
“大胆!”猛拍龙椅扶手,“你们是要逼朕了?”
“皇上!东王虽然有功,但是功高盖主!此次如若灭了那魔教,东宫岂不是要易主?当年的教训还不够惨烈吗?皇上!那东王将此人留在宫中,迷惑圣上,用心何其险恶?此人不除,难保天下太平!”邹御史巧舌如簧,引得群臣纷纷点头称是。
“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身体虚弱,已经喊他不过。
“皇上!臣可以死!但皇上不能失了天下!”说着挺直腰杆。
“对!皇上如果不杀他,我等愿意一死以谢天下!”跪倒一片。
“反了!都反了!”嘴唇哆嗦至说不出话。
“父皇!”王悯生突然跪下,“大臣们是为了朝廷,请不要怪罪他们。儿臣自知论才学也好论兵法也罢都与皇兄相差太远,实难担起太子重任。儿臣自愿让出太子之位,以免皇兄觊觎之心!而保天下太平!”
“使不得,皇上!太子深明大义,难道还不如一个男宠重要?勿要伤了臣子们的心啊!”
无声苦笑。二十年前,自己就是这样活生生失去了秋棠。如今,连唐凌初也要死在自己面前,这个皇帝,做得未免太失败了!难道,身为天子,竟连自己心爱的人的命都保不住?胸口撕裂般地疼,嗳声说道:“好好好,且将唐凌初押至天牢,听候发落!”
看见龙椅上失去往日风采的皇帝,唐凌初心中一酸。终于明白他和王怜生都曾经说过,即使身为天子,也有很多事不能如愿,其中一件便是爱情。
“唐凌初还不跪下谢恩?”一边有大臣提醒。
重重跪倒,叩首在地:“谢皇上不杀之恩!”直起身的刹那,看见皇帝老泪纵横。轻轻笑着,眼中闪烁的没有一丝怨恨,只有关怀与安慰。
王悯生向殿外站着的武士下令:“来人,将他押下去!”
依然笑着,慢慢站起身,与其被狼狈地拖出大殿,倒不如自己走出去。耳中忽然一阵轰鸣,视野中的事物摇晃着倾斜至不可思议的角度,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向地面倒了下去。
看着那绝美的笑容向自己绽放,也看着他脱力昏倒,更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金甲武士拖出大殿,竟然无力救他,自己真是枉为一国之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在地,昏厥当场!
众人连忙围将上去,朝堂陷入混乱!
连值事总管那雌雄难辨的嗓音唱道的“退朝”二字同样显得仓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