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锦瑟华年》水中素笠

23、生情

　　素盈自是不知祖父这席话，安心地回了房，捧着书卷消磨了小半日。
　　今日江上起了风，晚春时节的风，和煦中捎着一缕氤氲的水汽，拂面而来时，令人神清气爽。
　　午膳时，燕枝和燕巧将食案抬到凉亭中，打开食盒，沐浴在江风里的素盈瞧了膳食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是炖鱼和肉汤，喃喃道：“好些天没吃过青菜和瓜果了。”
　　燕巧帮素盈盛好汤，安慰道:“小姐，再过大半个月到苏州就好了，不若让侍卫们再去打些野鸭子来给你补补身子吧。”
　　燕枝咽了咽口水，眼睛发亮，“小姐，那野鸭子的味道真好啊，肉质又嫩又肥，想起来就垂涎欲滴。”
　　素盈嗔了燕枝一眼，朝燕巧摇摇头，“他们近几日巡逻辛苦，不用麻烦了。”
　　主仆三人正在絮语，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自船尾传往中舱。
　　素盈抬眸，见彦池正欲下阶进舱，含笑道：“文公子。”
　　彦池颔首弯唇，“萧姑娘，方才我去船尾查看了一番附近江域的情况。”
　　“文公子的午膳，应已被送到你的房内了。”素盈提醒道。
　　“我知，多谢了！”彦池清浅一笑，宛如冬日煦阳。

　　到了日暮时，青云低垂，江天如靛。
　　燕枝和燕巧端着两个大食盘进了屋，燕枝喜形于色，笑眯眯道：“小姐，今天晚餐有炖野鸭子和莼菜汤呢。”
　　素盈一愣，“不是说了不要麻烦侍卫们去捉野鸭吗？”
　　燕巧知素盈误会了，忙解释，“小姐，野鸭子和莼菜汤都和侍卫们无关，是文公子送到后厨的，文公子今天抓了五六只野鸭，采了一大筐莼菜呢。”
　　素盈越发诧异了，一个世家公子，居然去做抓野鸭采莼菜这样的活计，怎么看都匪夷所思。
　　她掩下眸中异色，淡淡问道：“这两样菜可给文公子和祖父三叔送过去了？”
　　燕巧微微点头，“文公子、侯爷和三爷，今晚自然也都有这两道菜的。”
　　素盈享用完肥嫩的炖野鸭和鲜美的莼菜汤，在屋内踱步消食，心底却越发烦躁，半晌，终开口吩咐两个丫鬟，“屋内太闷，我去甲板上走走，你们无需跟着。”
　　素盈慢慢上了台阶，朝凉亭而去，此刻，她迫切想要独处。
　　她立在凉亭边，仰头望着幽暗天际那轮上弦月，今夜月明星稀，江面沉沉，远方江岸传来若有似无的蛙鸣声。
　　她感到心底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她不明白，只能极力压制着，然而她愈发力不从心了。
　　这种力不从心，让她感到疲惫、委屈而恐惧。月华映照着她的剪瞳，她瞳内似乎也酝酿着无限光华，渐渐的，水汽氤氲，雾气弥漫，一道清泪缓缓沁出了她的眼眶。
　　她正欲拿起锦帕擦拭眼泪，一道清润的声音自侧前方黑暗中传来，“萧姑娘有何伤心事？”
　　素盈一怔，泪珠噙于眼角，愣愣地看着他。
　　佳人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立时让彦池心底软的一塌糊涂，既心痛又心疼，他忙大步至她身前，温声细语道：“莫要哭了，有何伤心事尽管告知于我，我保证守口如瓶，尽力帮你解忧。”
　　素盈呆滞了半晌，一时无言，只能摇了摇头。
　　彦池也不气恼，一双星目凝视着她，语气依旧轻柔，“你现在不愿宣之于口也没关系，若是哪日你愿意告诉我，我随时做你的听众。”
　　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棕褐纸包，递给素盈，话语中饱含着期待，“今日偶然听到你说，好些时日没吃过瓜果，我在靠岸处摘了一些桑果，你尝尝吧。”
　　素盈垂眸，看着面前这包红艳艳的桑果，感觉心底酸酸的，胀胀的。
　　彦池见素盈沉默，以为她是嫌弃桑果不干净，忙紧张地补充道：“桑果我已经洗了好几遍，很干净的，你可以放心吃。”
　　素盈破涕为笑，伸出纤纤玉指，接过他手中的纸包，拈起一枚桑果，放入了口中，酸甜交融的味道，立刻唤醒了她的味蕾。
　　她心情大好，接着又吃了几粒，见彦池只立在一旁，定定地望着她吃桑果，于是含笑道：“文公子，不如一起吃吧。”
　　彦池将双目瞥向一旁，语气淡淡的，“不用了，我洗桑果时就已经吃过。”
　　素盈也不点破他这番话的真假，只又拈起一枚桑果，咬了小半口，蹙了蹙一双纤细黛眉，吐出俩字：“好酸。”
　　彦池微微一惊，立时紧紧盯着她的脸，皱眉问道：“真的吗？”
　　素盈点点头，伸出手中的纸包，递到他面前，“不信你尝尝。”
　　彦池伸出手，绕开那包桑果，径直从她手中取走被她吃了小半口的那粒桑果，放进自己口中。
　　素盈的双颊飞起一片红霞，幸好是夜间，看得不甚分明，她的语气结结巴巴的，“文...文公子，这枚桑果被我咬过。”
　　彦池的表情一本正经，语气也很正经，“嗯，我知道，确实有一点酸。你就挑其中朱红的吃掉，浅红的不够甜别吃了。”
　　素盈脑中一片空茫，自己这是被撩了吗？
　　她微咳了一声，绞尽脑汁开始转移话题，“听我的丫鬟说，今晚的野鸭和莼菜都是文公子你寻来的。”
　　彦池眸光闪了闪，“也是中午听你和丫鬟们提到这件事，所以下午寻了个空去打了些野鸭子，采了些莼菜，这两样都是江上常见的，无须客气。”
　　素盈微微一笑，“世家公子中，会打野鸭和摘莼菜的，也只有文公子一人了吧。”
　　彦池凝神注视着她，一字一字道：“我自小在江州长大，江州多河湖，我不止会这两样，还会撒网捕鱼，捉虾捉蟹，幼时在江州的日子是很快活的。”
　　素盈莞尔笑道：“真羡慕你，从小在江南长大，不像我，这是第一次来江南。”
　　彦池的眸光柔和的如同一池春水，“萧姑娘若是愿意，可走遍江南的大山河川。”和我一起。最后那句话彦池没说出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素盈垂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若是嫁人，困于后宅，何来机会走遍这锦绣山河？
　　不多时，一包桑葚已经食完，夜间的风吹在薄衫上，沁着阵阵凉意。
　　素盈谢了彦池一番，颔首告辞，回到自己房内。
　　一夜无梦。

　　第二日，江上寒烟起，沙渚眠鸥鸟，远山轻云出岫，天地如泼墨山水，飘飘仙境，如霁雪，似春流，美不胜收。
　　见此盛景，素盈忍不住想铭记此刻，命燕枝和燕巧备好纸笔，三人上了甲板进了凉亭，素盈开始作画。
　　半个时辰后，素盈放下狼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
　　她今日作了两幅画，一副是山水画，重在意境构图，另一幅是工笔画，重在近景细节。
　　燕枝眼睛亮晶晶的，以镇尺压好两幅画，语气激动，“小姐，你画的江上寒烟图真好啊。”
　　素盈抿唇一笑，打趣道：“那你是喜欢左边这幅黑白山水图呢？还是右边这幅工笔江景图？”
　　燕枝嘿嘿一笑，“奴婢喜欢右边这幅。”
　　素盈美眸一转，问道：“为何？”
　　燕枝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这幅画上，小姐还画了奴婢。”
　　素盈忍俊不禁，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燕枝羞臊地低下头，突然诧异地叹道：“小姐，原来这幅画上不仅有小姐你，奴婢和燕巧，还另有一个男子呢。”
　　说完又自言自语道：“这男子的装扮不像侍卫啊。”
　　燕巧闻言也凑过来，轻声应道：“这画上之人不是文公子吗？”说完才觉失言，立刻垂头捂住了嘴。
　　素盈双眸微闪，面色却无波澜，“这画上只画了我们三个女子，未免布景单调，所以才补上一个男子，也不拘是谁的。”
　　一刻钟后，纸上墨痕已干，两个丫鬟正要卷好画作收起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素盈的视野里。
　　素盈抬眸，见彦池一脸冷肃，手中握着长剑，裤脚湿哒哒的，许是方才下了水的缘故，看这样子，应该是刚查探附近水域归来。
　　彦池和素盈打了招呼，见一旁的案上放着两幅画，画的正是今日江上烟雾弥漫之景，好奇地问道：“这两幅画，都是萧姑娘你作的？”
　　素盈颔首，盈盈一笑，“今日烟锁寒江，雾绝迷津，山水之景甚美，我左右无事，于是作了两幅画，消磨时日罢了。”
　　彦池薄唇微扬，毫不掩饰地赞美她，“去年殿试之前，有幸看到姑娘在卫府百花宴上作的那首词，只以为姑娘擅诗词，不曾想到，姑娘的画功居然如此精湛，绝非一夕一朝之力啊。”
　　素盈被他夸得有些面色不自然，佯装淡然道：“文公子过奖了。”
　　彦池勾唇一笑，半晌正了色，突然开口：“萧姑娘箭法精妙，比起军中神箭手也毫不逊色，不知师从何人？”
　　素盈掩唇笑了笑，“并非什么名师，之前在平凉府，向萧家的侍卫统领学了几年箭术，轻易不敢班门弄斧，那晚情急之下，只能勉力一试罢了。”
　　感激的、欣赏的、钦佩的、爱慕的情绪自彦池心底升腾而起，化为一道灼灼如华的光线，从他宛如星辰的双眼中倾泻而出，他敛了敛目，走到书案旁，凝视了片刻。
　　“萧姑娘能否将这幅工笔画送给在下？”彦池的语气很轻缓，带着一丝犹豫和迟疑。

作者有话说

　　就问问大家，这章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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