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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杂粮菜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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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织兄妹返归到家时,天色已暗,暮色四合。
锅碳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嗷呜一声从草窝里蹿出来,摇头摆尾,直往姜织身上扑跳着蹭,姜织揉着毛茸茸、温热热的狗头,紧绷的脸皮才稍稍松快了些。
“回来了?”屋里灶上正烧着滚水,林移桃笑着招呼:“就等你们开饭呢。”
“可算回来了!”看火的姜绪一声欢呼,拍着手喊:“二姐,快下元宵,下元宵,肚子咕咕叫了!”
“小馋猫!”姜纭含着笑,“哥哥,织儿,累着了吧,绪儿快快去端盆打热水,给你哥哥姐姐暖暖手。”
说罢,她挽起衣袖着手捏元宵。
面是早备好的,黄豆粉掺着糜子粉,加着温水一把一把地抓匀,揉成个光溜团子。案台边上放着从溪边现摘的野荠菜,用井水涮过,绿莹莹地正滴着水,掐了最鲜亮的嫩尖剁碎,混进野菜馅里,又从粗瓷陶罐底刮出一小勺子粗盐,将馅搅拌匀。
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揉圆,拇指往中间一按,压出个圆润的窝,填上勺绿油油的野菜馅,轻轻一拢一旋,一个圆鼓鼓、胖乎乎的元宵团子便成了,肚皮饱满,封口严实,依次码在竹篾屉上,整整齐齐。
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林移桃掀开木锅盖,一团白雾蓬蓬地涌上面,团子挨个滑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
姜织往灶里塞了把柴,将火烧得更旺,不多时,黄澄澄的面皮变得透亮,隐隐能瞧见里头野菜暗绿,米面菜香从锅沿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待一锅菜团子煮得个个浮起,林移桃用笊篱捞了盛在粗陶碗里,姜绪最先按捺不住,用竹筷夹了个吃,被烫得直吸气,又含糊不清地嗷嗷叫着真香。
“快吃,”林移桃将剩下的团子舀出来,就着煮团子的汤水,丢了一把荠菜进去,烧了锅野菜汤,扭头喊孩子们:“愣着作甚,趁热。”
姜织洗净手,走到桌边坐下,低头望着元宵团子发怔。
上元节图个团圆吉祥,揭得开过锅的,多会弄些糯米或是粘米粉,做上一碗甜甜糯糯的元宵应景。自家换的那点子糯米悉数送去了李家,自家人吃着这粗粝糙口的杂粮菜团,竟已觉得是难得的满足。
姜织用力地捏紧筷子,真是可笑至极。
姜犁端着碗默默坐在一旁。回来路上,三妹妹一再叮嘱他,先别将在李家的遭遇说给娘亲听,她笃定李家一定会来登门,到时看那家人的态度,再和娘亲道明实情。
他看着为数不多的杂粮团子,也不可避免想起那些糯米粉,心里头一回冒出不满来,自家都没得吃,凭什么要先供着李家吃?
姜织夹起团子咬了口,姐姐手艺一向好,哪怕是杂粮野菜,也做得口齿留香。她一眼瞥见趴在桌腿边,巴巴着眼瞧着主人的锅碳,心头一软,将咬了口的团子轻轻丢给锅碳吃。
“哎!”林移桃瞧见叹了声:“人都没得吃,还给狗吃。”
姜织低声嘀咕了句,给那李家吃,还不如给狗吃,只有挨边的姜犁听见了,原本僵直的身形更是硬邦邦杵那儿。
一碗团子刚吃完,锅碳突然蹿出门去,冲着外头汪汪叫了几句,没叫得太凶,想是村里人。
敲门声在屋外笃笃笃响起,林移桃搅着灶台上的野菜汤没空挪脚,姜织起身开门问:“谁啊?”
“是我,织织儿在家吗?”有妇人应声,声音里带着笑问,姜织听出来了,是姜季福家的婶儿赵桂梅,也正是今早在路上碰见的姜秋华她娘。
“赵婶婶?有什么事吗?”姜织拉开门,略有些疑惑,赵桂梅一年到尾从她家屋门前过的次数都少,今儿是什么稀奇事,竟要敲门来问人。
“哎呦,正吃着呢?”赵桂梅端着一碗糯米元宵,满脸笑着踏门进屋。
赵桂梅将碗放在桌案上,客套了几句,才道明来意。原来因为姜秋华晌午回娘家时,路上碰见了姜织,看到她怀里抱着酸菜坛,被那酸笋子勾起了馋虫。
姜秋华自小就贪酸爱辣,还在家做姑娘时便最爱吃酸笋子,过年吃油菜多,胃口正腻味,何况晚食吃下几碗甜腻腻的元宵,愈发齁得慌,一想起酸笋子就口齿生津。
姜秋华就跟母亲提了两句,赵桂梅最疼爱闺女,不必二话,当即就端着一碗元宵,来姜织家讨要酸笋子了。
“这点事哪里值当您用元宵来换,”林移桃将锅勺放下,起身来招呼。
“可不是,酸菜不稀奇,偏孩子就好这口,这不就厚着脸皮来了,”赵桂梅哂笑道。
“小事小事,”林移桃爽快折身去里屋坛子里捞,一边聊着:“要吃来拿就是,秋华难得回趟娘家,她不是前年生了个小闺女,长多大啦?”
腌菜坛酸笋所剩不多,林移桃狠了狠心掏了一大碗出来。
她有自己的思量,姜季福在族里是除族长外讲话最有分量的,跟她家处好关系,若是能在族长面前说说好话,独立门户的事,或许另有转机,想着,手边就给赵桂梅压压实实装满了一碗。
“怎么装这么多?”赵桂梅看着冒尖的酸笋子咂舌。
“嗨,不值钱的玩意,也给金瓜尝尝鲜,不够再来拿,”林移桃亲热的笑。
赵桂梅没成想林移桃这么好说话,客套几句就收下了,但林移桃怎么说都不肯收她送来的元宵,只说自家正好在煮,吃都吃不完。
因林移桃态度坚决,一碗元宵推来阻去,汤汁都撒了出来,赵桂梅实在没辙,只好说下次有好食再来还人情。
“不必不必,织儿,送送你赵婶婶,”林移桃见外边天已擦黑,怕赵桂梅两手端不稳碗,便叫姜织去送她,锅碳甩着尾巴就跟着小主人走。
要说林移桃,村里上下都知道她是个放屁过称小家子气的,赵桂梅住在下村,和她家隔得远,平常也许少打交道,女儿姜秋华一再说起酸笋的事,赵桂梅这才拿着汤圆来换。
这可是裹了豆沙糖馅的糯米汤圆,够换她林移桃多少酸笋了,赵桂梅忍痛才分出这么一碗出来,不想林移桃今日竟这般痛快大方,都没收她的汤圆,让赵桂梅意外极了。
“织织儿,你娘可真是个能干人,性子也好相处,”赵桂梅领着姜织往她家走,笑着说:“眼瞧着就把你姐弟都拉扯大了,真不容易。”
姜织低声嗯了句,赵桂梅平常是个精明妇人,寸利必争,总爱打听东家长挑西家短,搬弄些口舌是非,也就今日白白得了好处,才能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夸赞话。
不过姜织心思一转,就知道她娘的用意。所以态度也放得很好,时不时附和赵桂梅几声。
见姜织这般温文乖顺,赵桂梅便找话头:“织织儿你今年多大了,满十五了吗?这一眨眼,你也是个大姑娘哩。”
“快了,等入秋就满十五。”
“哎呀呀,可是大姑娘了,能说媒论嫁了,到时可得放亮眼睛,寻个好婆家!”
赵桂梅乐呵呵的,不住回头打量姜织,年前瞧着这顺时家的三丫头还是个瘦骨伶仃的黄毛丫头,不过一个年头,竟有种脱胎换骨之感,长大了不少。
姜织这边只嗯嗯的应声,也不说多话。
赵桂梅知道林移桃面貌好,她家的姑娘,底子总归差不到哪里去,姜织这丫头虽然是个鬼灵精,但是这泼辣辣的性格,却正和赵桂梅的意。
就说那姜永贵,招猫逗狗,狗都嫌的玩意儿,村里能让他吃亏的能有几个,偏在织丫头手里栽了跟头屁话都没二句。
赵桂梅背后偷着笑话了好几回,依照她的看法,这织丫头那回属实让她刮目相看,就该硬气一点,能打得姜永贵没脸,也是种本事,村里的姑娘就得泼辣有本事,否则不得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桂梅越想,越觉得这织丫头不错,性子对路,模样张开了也是个出众的,说着就来了兴致:“要不要婶儿回头给你留意着,看有没有合意的小伙儿....”
姜织见她这样热情,心里微哂,想是上午族里派工抽签时,赵桂梅忙着去张罗女儿姜秋华回娘家的事,没去祭田那边,还不知道族长要将她家分出去单立门户的事。
否则,依她那性子,躲着避嫌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想法给她说亲。
姜织正觉得尴尬,忽然见前头路边有行人骚动,似有人在急声叫喊,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嚷,几个男人粗声争执呵斥,众人吵吵嚷嚷动静很大。
因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瞧不清具体何人,但听声音有些熟悉,姜织心口没由来一跳,正想仰脖细看,一旁赵桂梅已经敞开嗓门喊问:“是秋华他爹吗?这怎么着,要去哪儿啊?”
“是四婶吗?不好了!宝娃出事了!”路那头有人听见了赵桂梅喊声,连忙高声回。
喊话的是姜十文,姜季福在弟兄间排行老四,因此他那房都叫姜季福两口子四叔四婶,赵桂梅一听这声音,哪里还顾得上手边的元宵,撒腿就往前疯跑,边跑边厉声喊:“怎么了!宝娃怎么了!”
姜织也跟着疾步往前追,冷风在耳边嗖嗖的刮,心脏砰砰砰的跳,姜季福那大家子人多,青壮老少十几口,众人吆喊声闹起了半边村,锅碳也在脚边焦躁不安打着转,冲着那头汪汪汪吠个不停。
这样的寒冬夜,田边竟倏地有野鸦飞过,一声古怪刺耳的鸦啼声划破晚夜,惊得姜织脚步一绊,将手里的碗摔了出去,“哐当”一声碎响,却叫姜织突然想起一件事。
因这桩事前世跟她瓜葛实在不大,她也仅仅是听下屋柳婶儿说闲话叹了几句,经历的事情太多,这事又隔得太久远,她之前全然不记得了。
姜十文吼的那句“宝娃出事了”,让赵桂梅刹那急了眼,他说的定然是姜秋华的小女儿,今早姜织遇到的,姜秋华还抱着那粉雕玉琢的娃儿哄过:“妹儿快看看织织小姨,以后要跟小姨一般好看是不是。”
姜织想起的是,柳婶儿从前聊闲话叹过。
“赵桂梅家那闺女是个傻的,喂个元宵,把好好一个娃儿给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