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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执迷不悟 ...

  •   兄妹俩一气跑出落雁村,直至走上山道,姜织才喘着粗气放缓脚步,心口怦怦急跳。

      冬日傍午的风挟带着未褪的寒意,扫在发烫的脸颊上,胸口那股子憋闷尤未消。

      “这李家一屋子狗屁倒灶的玩意,有脸在我们面前充起长辈了,装什么大尾巴狼,”姜织仍愤愤不平,嘴上不饶人,脚下踩着枯草窸窣作响。

      不期然姜犁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姜织不明所以,停下脚,旋身看向姜犁:“怎么了,大哥?”

      只见姜犁落在几步开外,直愣愣地立在料峭寒风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里满是踟蹰和茫然,他嚅动着唇:“织织,咱们,咱们就这样走了?那些东西,还没拿.....”

      “大哥?”姜织疑惑一声:“你魔怔了?难道你还真想回去,替姐姐接下那些绣活?”

      姜犁面容因一路急奔略显狼狈,他胡乱抹了把脸,喃喃道:“魔怔,到底是谁魔怔了......”

      年前和姜永贵那场冲突闹得沸沸扬扬,但姜犁并未亲眼见到,旁人东一句西一声的揶揄,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因而他以为是那姜永贵欺人太甚,才将硬生生将自家三妹妹逼到不得不撕破脸撒疯的地步。

      纵然三妹妹自小心思就比旁的小孩灵泛,嘴皮也厉害,但她一向人小胆怯,顶多和同龄孩子争争抢抢,在长辈面前向来懂事知礼。

      她怎么能,怎么敢指着李叔骂,老匹夫。

      那可是李家,那可关系着二妹妹一辈子归宿。

      今日这一闹,他们回去要如何跟娘亲交代,姜犁一想到后果,恐惧无措让他脑子里一阵发白。

      “三妹妹,”姜犁哽着喉咙喃喃,他抬起头,远远看向姜织,天光渐暗,妹妹瘦伶伶立在树丛边,他越看竟越觉得陌生:“你为什么,为什么变得这样......”

      姜织被他那痛心的目光钉在原地。

      她亦抬眼,仔细端详着哥哥年轻的脸,同样的,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也袭上她的心头。

      “大哥,”她声音干涩:“你在说什么?”

      “我们,我们闯祸了啊!”姜犁双手紧紧攥起,声音里满是后怕和懊恼:“那是李家,那是李文远的爹,娘这么多年辛苦维系,纭妹妹苦心忍耐。”

      “我们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门姻亲能稳稳当当结成,让那些人再也不敢瞧不起我们。”

      “李叔他,再不是,那也是长辈,李文远眼看着就要去考秀才了,你姐姐今年已经十八了,就等着他家正式提亲。可是今日这么一闹,完了,都完了,”姜犁越说越激动,竟抱着头无助地蹲在地上,肩膀耸动着:“不但坏了自己名声,还连累娘和纭姐儿,不知道娘亲和二妹妹要如何向他家低头赔罪,要是那李家借机发作,不认这门亲事......”

      说罢他竟忍不住呜咽痛哭起来。

      “哥哥!”姜织不敢置信,她总以为,哥哥虽然憨实本分,甚至有些迂,但他为人正直,疼惜家人,遇事总会挡在最先。

      可今日李泉水这样羞辱自家,哥哥非但不觉愤恨,反倒后怕懊恼起来?

      她不解地,又是一声:“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连累二姐,什么叫娘亲要去赔罪?你是瞎了还是傻了,没看到李泉水那是什么嘴脸?”

      “那李叔,待人一贯是苛刻些,”姜犁抬起脸,哽声道:“可说到底,和纭儿结亲是李文远,他是个读书人,是个通情达理的......”

      “哈?”姜织气得倒喝一声,几乎要仰倒:“哥哥,撞了什么魔障啊?”

      她冲到姜犁面前,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你醒醒吧,你以为那李家真是什么福窝窝?”

      “李家这么多年,厚颜无耻白吃我们粮,白使唤我们家劳力,生生将我千好万好的姐姐耽误到十八岁!那李文远还是个不值钱的童生,就装腔拿调,迟迟不肯来正式下亲,你以为待他考了正式功名,飞上枝头,还能看得上我家吗?”

      “一旦他考上功名,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来我们家退亲!或者假作慷慨,让我姐姐给他做个妾,到时候,我们家还得感恩戴德。你也说这么多年,谁不在笑话我们家,就我们自家人蒙起头来,自己骗自己而已!”

      “就因为这样,他再瞧不上,只要我们不出错,这门亲事他家都得认!”姜犁固执地抬头:“李家受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好处,不跟我们结亲,也会被大伙儿戳着脊梁骨骂!”

      “结亲,结亲!结这门亲到底有什么好?”姜织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跺脚。

      “你今日没看到吗?姐姐还没进门,就被他一家上下,连同那落雁村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婆子,当丫鬟一样使唤,那么多衣裳鞋面,姐姐要如何熬瞎眼戳烂手,才能绣得完。”

      “那样的人家,那样的境况,姐姐就算嫁过去能过得好吗?”姜织说着说着,自己眼睛也红了,喃喃道:“那么多衣料鞋面,那老匹夫为了讨好那老婆子,张口就敢保证半月交货,这还没定亲啊,就如此轻贱她,他们这样逼她,若是真嫁到这样的虎狼人家,你以为姐姐她还有活路吗?”

      说罢,姜织也蹲下身,兄妹俩隔着不到三尺距离,面对面,红着眼,像两株被寒风摧折的枯草。

      “哥哥,”姜织疲惫地问:“在你心目中,到底是别人嘴里的名声重要,还是姐姐的命重要?”

      “你,你说什么?”姜犁被这句问得浑身一颤,他嘴拙一贯说不过妹妹,“怎么就,就要了纭儿的命?”

      “好,你不知道那些绣活有多难做,你不知道姐姐有多难是吗?”

      话说到这份上,他竟还执迷不悟,姜织终于看明白了,她的哥哥,就如同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一样,纵然心疼姊妹,但终究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无法理解女子处境之艰。

      她陡然换了副口吻,眼神直勾勾盯着他:“那好,哥哥。”

      “假若,今日要结亲的不是姐姐和李文远,而是你,和李文淑。”

      姜犁愣了愣。

      “今日那汤婆子来找的,不是让姐姐做绣活,而是让你在半月之内,给她盖好一座结实精致的房屋。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要你亲手来,闭口不谈工钱的事,李泉水当场拍着胸脯给那婆子保证,你姜犁一定能按时盖好,保准让她满意。”

      “怎,怎么会这样比?”姜犁的脸色愈发白,他下意识想反驳。

      “你以为做绣活轻省,跟你砌墙盖房不能相提并论,是吗?”姜织戳破他:“不是的,哥哥,要费的辛苦,要耗的心血,是一样的。”

      姜犁张了张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没完,哥哥。”姜织继续往下说,“你不是娶李文淑,是要入赘到李家去,以后就在李家屋檐下讨生活,看人脸色,低声下气,无人替你撑腰。你给那汤婆子盖完房,还有左邻右舍,八竿子打不着的贵人,一个个都会找上门,让你做这做那,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不好就是你无能,丢了你岳家的人,连累你妻子在村里抬不起头。”

      “哥哥,”姜织紧紧盯着他,问:“这样,你还想同李家结这门亲吗?还想踏进那个门吗?”

      声声句句,如同锥子般直往姜犁心底戳,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比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量过妹妹的处境。

      巨大的憋屈、愤怒和恐惧涌上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使唤人?

      他痛苦地捂住脑袋,重新蹲了下去。

      一时间两人都滞了声,四野寂静,只有风声簌簌。

      许久后,姜犁才抬头,嘶哑道:“可是,纭姐儿不结这门亲,以后哪里还能说到好亲事?”

      “要是不给李家做绣活,得罪了汤婆子背后的官夫人?那些贵人,咱们,咱们哪里得罪得起的。”

      姜织听到这话,气得眼前发黑,她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抽在姜犁身上:“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得真心实意。”

      “是谁答应了官夫人?是谁拍着胸脯保证半月交货?是我们姜家吗?跟我们有一文钱关系吗?!”

      她一声吼:“你这榆木脑袋,不是我们得罪不起李家,是李家得罪不起我们,得罪不起他自个夸下的海口!”

      姜织转身迈步,声音笃定:“我们就回去,安安生生地等着,不出三日,那李家要不来上门求我们,我替姐姐去他李泉水屋门前跪着!”

      ————

      姜织兄妹的争吵声渐行渐远,片刻后,旁边茂密的灌木林子里一阵响动,蹿出两个青年男子。

      走在前头的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精干,穿一身灰布短打,肩上用一根细木棍挑着几只野兔并野货。

      紧随其后的另一位,身材更为高大挺拔,面容却显得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俊朗野悍。

      年长的青年望着那兄妹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笑道:“好一个能言善辩、凶悍如虎的女子,这是哪村哪家的啊?”

      他回头冲着弟弟挤眉弄眼:“看见没?那当哥哥的是个实心傻葫芦,被妹妹骂得一愣一愣,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哈哈!”

      笑过一阵后,他又琢磨道:“听口风,他们所说的李家,是落雁村那李童生家吧?”

      “应当是,”旁边的少年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他的目光也落在山道尽头,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啧,我倒有些好奇了,回头问问娘去,打听打听落雁村李家是跟哪家结了亲,我还真想看看,那李童生这几日会不会真拉下脸,去那丫头家求人。”

      “老三,要不打个赌?”那青年眼珠子一转,用脚踹了踹弟弟,挑眉笑道:“我赌那李家不会去,那当哥的不是说了吗,他家妹妹要是不妥协,坏了名声,以后更难嫁,攀不上更好的亲事了,李家捏着这个,多半等着女方家自己服软。”

      “你今儿是山货收多了,把脑子也塞满了?”那少年闻言终于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二哥一眼,“你比那家的哥哥还愚钝些?”

      青年被噎了下,又是一脚:“嘿!你这小子。”

      少年没搭理他,一边将肩上的褡裢系紧,一边往前走去,丢下一句:“那女子说得再清楚不过,现在是李家求人办事,圆他自己夸下的海口。”

      青年赶紧跟上:“哎,知春,你是赌他会去?行啊,赌点什么?”

      少年脚步不停,声音顺着风飘散:“赌就赌,我赌那李生三日内,不,明日定会去那家求人。”

      “说的什么大话,赌你洗一个月全家衣裳,连带挑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执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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