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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前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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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赤羽王踏进屋来时身缚铁链,但却没有一人敢近身押送。士兵皆在一步之外紧紧跟随,望着他雪白的长发被火光照得金黄透亮。当他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时,阿卫看到赤羽依旧身形笔直,步伐坚定,而他那血色的眸子沉淀了岁月的激情与磨难,而此刻里面正烧着一把熊熊的烈火,照应着厅中的每一个人。
他走进厅来,站在厅中,无一人敢喝令赤羽跪下。
但在看到地上的大子与呼呼双手的鲜血后,赤羽王平稳的呼吸陡然加快了许多.他即刻转头看向阿卫,仔仔细细地看过他一番后,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四人,对紧按着赤华伤口的呼呼柔声道:“好孩子,按着他的伤口别放开。”又望了眼站在跪着的二子身旁的孟凡,口气略冷道,“保护好你的妻子。”
最后,他看向深陷在椅中汗如雨下的四子,与抚摸着四子鬓发一脸自若的赤云。
赤羽还未开口,赤云便抚着赤羿发硬的肚皮,冲着赤羽面露欣喜道:“父王不如先坐下来。应该用不了多时,小凌便会产下孩子。他已替我生过三个孩子,这一个也不会太难。对么,”他低头望向赤羿,亲切叫着,“弟弟?”
一旁阿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赤羽的呼吸也渐渐凌乱,而赤羿半睁着眼睛,抬手扯住赤云按在自己腹上的手,用力想要将它推开,可却因产痛高高地挺起肚子,喉中发出一阵几近窒息的嘶叫,同时愈发夸张地打开了自己的双腿。
在一众诡异的沉默中,赤安却忽然站了起来,而孟凡立即按住他的双臂,不敢让他上前。赤安挣扎着双手,死死盯着赤羿的肚子,惨声叫道:“三弟!你做这些,对得起凌凌吗!他因为你,都快要疼死了啊!”
赤云眼眸轻眨,静静地看着满脸通红的赤安,继而微微地笑了起来,反问道:“他如今这般落魄,真当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赤安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望着赤云。
赤云轻轻抚摸着赤羿的肚腹,另一手紧紧托着他汗湿的脸庞,不紧不慢道:“他本就是我的月神,本该替我产下神子,只是有人犯了一个错误,才让他如今这般痛苦。我不过是在替那人纠正,也是为了小凌好啊。”
闻言,赤安不由看了赤羽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正色道:“即便如此,那也不是凌凌的错!他从头到尾只是无辜。他有多爱你,你或许不知,可我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你现在这样羞辱他,即便日后你得到了王位,也换不回他的真心!”
赤云却蓦然一声冷笑。
赤安心中一冷,不由向后倒退了一步,便见他抚着赤羿的肚腹冷笑道:“他爱这王座,远胜过爱我!若不是还未诞下神子,他于我也早无用处!”
一直沉默的赤羽当即喝骂道:“混账!你把你的弟弟当作什么!”
赤云敛下冷笑,转作平静自若,转眸望向赤羽,淡淡嘲讽道:“那你当年又把母亲当作什么?”
赤羽似是被他戳中了什么,即刻一脸紧张地看向阿卫。阿卫却已从震惊颤抖转作麻木冷然,只静静地坐在那里。
赤羽便沉声喝道:“我与你母亲的事情,你又知道些什么!”
赤云轻抚着赤羿的脸颊,微眯着眼睛,将目光放向远处,似是在回忆一件十分平凡无奇的往事,缓缓道:“他们或许都不记得,可我还记得。我记得母亲常常走不得路了,只能坐在小凳上看着我们。每回我叫他起来,他总也起不来。可到了夜里,他又整夜地坐着不肯躺下,替我们缝衣服、做鞋子。他总是没有一刻安稳的时候,因为他的腿上满是瘀伤,一块一块乌紫的伤痕,让他无法安坐,夜里也无法躺下安眠,只有不停地劳作才能暂时转移他的疼痛。他总要泡一些古怪的药水,味道熏得人头疼。整个帐子里全是那药水的味道。我最讨厌那味道。”
“我最讨厌那个让我母亲痛苦的味道。”他转头对着赤羽说道。
“可无论如何,他还是族里的月神,高高在上、人人敬仰,除了赤羽王外最大的月神。可有一天,一群士兵冲进帐篷带走了他。我看着他卑微地跪在一个人面前,被那人推在地上,受到周围所有人的指指点点。那些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母亲!”赤云的口气忽然加重强硬,“他们又算什么?他们从来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一个多么高尚勤勉的人!他教会我有趣的朔语,带我看懂人情冷暖;他不会疏离我、背弃我,把我最爱的弟弟带到我的面前……”
他慢慢将目光转向阿卫,眼中微微泛红,声音变得又轻又柔,“但他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即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他也从未强迫我做什么。可是我急啊!我急着长大、急着去保护他、急着把他带到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他!”赤云深深吸入一口冷气,缓缓闭上眼睛,复又恢复到之前的平静冷绝,“在我即将做到这一切时,那个人把赤凌推上了王位,又带走了我的母亲--把他带到了这个和我相隔万里的地方,继续囚禁在他的桎梏里。”
听完这一席话后,堂里的风仿若静止了一般,更没人敢去打扰这份平静。
赤云放下几乎无法动弹的赤羿,走到阿卫面前,伸手擦去阿卫脸上凝固的泪痕,另一手自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到阿卫面前。
便是那把沾着赤华尚且温热血液的匕首。
“来得及,我们都还有机会纠正这个错误,解脱你的痛苦。”他的声音如这穿堂风般又轻又细,仿佛十多年前阿卫守在病重的赤羽床头前时,那夜夜飘过耳畔的、若有似无的、交缠着爱与恨的无尽诱惑的低吟声。
赤云蹲下身来,把匕首放在阿卫冰冷的手掌中,用自己温热宽厚得如赤羽般的大手捂住阿卫的手心。他望着阿卫避开的眼睛,柔声说道:“母亲,为了你、为了赤凌,我们应该修正这个错误。”
阿卫几乎僵死的眼珠忽然微微动了动。他看着匕首,看着赤云,慢慢转过视线,最终与赤羽那双等待已久的血眸对视在一起。
阿卫站起身来时,赤安与赤羿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或高或低的幼子般的哭叫声。而赤云一脸崇敬地望着阿卫,仿佛望着一位神祇。他转身按住了赤羿的身子,将食指按在赤羿唇上,看着弟弟惊恐的双眼,温声说道:“嘘,母亲在做事,别吵。”
赤羿骤然呜咽哭泣起来,一手按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扯住赤云的袖子试图站起身来。但眼看着阿卫慢慢走向赤羽,而自己仍被赤云按住无能为力,赤羿陡然变了脸色,满脸怒容,揪住赤云的衣襟使劲挺起身来,怒不可遏地喝道:“你是要逼死我吗!”
赤云忽然轻笑了起来,似是听到了一个玩笑话般,他按住赤羿的身体,抚着他临产的肚子,一言不发,却仍将他紧紧压制在椅上。赤羿却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赤云从所未有的自在与轻松的笑容,比起从前他阴郁沉默之时更让赤羿感到害怕。
这时阿卫已经走到赤羽身旁,将那把匕首紧紧握在手中,背对众人,面对赤羽。赤羽也静静地望着他,两人如往昔那数千百个日子里一般,相顾无言。
这时赤羽忽然近前了一步,阿卫立即颤了下身子,双手按住手中的匕首,并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这使得他不得不挺起胸膛,直面着赤羽的视线。
赤羽那如鲜血般红艳的唇蓦然勾了勾,浑身竟透出一股释然,轻轻缓缓地说了一声:“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勉强吧。”
他似是经过了几番挣扎终于承认了什么似的,轻松之余隐隐带着丝自嘲的味道,但那始终望着阿卫的眼睛却在发声时轻轻移走,小心翼翼地渴望着阿卫能明白他的真正用意。
众人看不见阿卫的表情,却见他低下头,微微蜷缩的脊背压抑地颤抖了一阵。那阵颤抖许久才缓和下来,经过了长长的安静后,才传来阿卫低沉而又真诚的回复:“我没有想过今天这一步。我也从来没有教他恨你。”
赤羽竟有些吃惊地笑了笑,他复又盯着阿卫掩护在睫毛下的双眸,似是感叹道:“你在担心我会怪你?”
阿卫依旧低着头闷着嗓子说:“就算不是,也请怪我吧。”
这一句,便不似之前那般坦然诚意。赤羽闻言,也慢慢低下头,发出了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你还是对我这样,但也只能这样了。从前那些事情,不能怨你,如今我更无法。我只是遗憾,我想亲近而不得的人,始终都如此恨我。”
赤云脸上忽然闪过一阵恨意,冷冷嘲讽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伤害了母亲。而你竟然从来也不知道,哪一个儿子更适合称王,哪一个儿子更像你!”
赤羽并没有说话,面对这句针对他的质问,他一声也未吭,可也未有羞愧之情。
这时阿卫忽然幽幽地说道:“你确实一点也不像他。”
赤云转过头来,眼中竟有质疑与怒意,还提高了声调对阿卫喝道:“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做这个王!”
话音刚落,他便觉赤羿抓着他的手蓦然一松,赤云低下头去,便见赤羿低低苦笑了一声。此时,在一旁始终一言未发的狐狸不紧不慢道:“你的心中,果然从来只有你的王位。你口口声声为了你的母亲、为了你的弟弟,可始终不过借刀杀人。你真正的目的,只是利用周围人对你的善意,以他人为幌子,证明你父亲的错误,登上你的王位。你并非想让他人敬仰你的母亲,而是让他们臣服于躲在背后的你。而你的弟弟,也不过是你的一块踮脚石。”
这一字一句,犹如箭矢,不仅射在赤云跟前,更箭箭射入赤羿心头。众人更是心头一凛,纷纷看向赤云,目光各异。可赤云却不慌不忙,抓起赤羿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对他柔声道:“小凌,他们现在都在和哥哥作对,你也不帮哥哥吗?他们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可你还是我的月神。”说着,他握着赤羿的手,覆在了赤羿圆隆发颤的肚腹上。
赤羿双手发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肚子,双唇咬得死紧,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