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43、43.序幕

　　43.

　　墨黑山林间，明晃晃的火烛将大厅照得惨白通亮。赤羿挺着肚子瘫坐在椅中，额发上的汗水不住滴答流下。他的脸色仿佛被明亮的烛光照得湿透，满脸泛着蜡黄的汗光，他微睁着双眼，牙关咬得发疼，双手也始终保持着紧捏扶手的姿势。

　　屋外士兵拖着一人入内。

　　赤羿这才睁大了眼睛，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他当即双眸暴睁，试图站起身来，却猛然呜咽一声，扶着骤然发硬的肚腹，大手抓在椅上青筋贲张。他仰起头来极力喘息，身旁的光刺得双眸生疼，更有汗水扎入眼中。他用力地揉着肚子，企图将阵痛压制下去，可却换来一阵几乎令他窒息的剧痛。在赤羿粗重的喘息声中，他慢慢坐起身来，双腿打颤地站了起来，一双血眸死死盯在趴在地上那人身上。

　　可他刚刚迈开一步，便觉双腿沉重如铁，赤羿不由弯下腰来，双手按住双膝，腰间的肚子愈发膨隆地涨起，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起伏不停。赤羿本以为能够有所缓和，却忽然紧紧按住肚子，紧埋着头发出了一声沾满汗水的、颤抖低沉的嗯哼声，就连一旁的士兵都可见到他那硕大圆隆的肚腹正在疯狂地收紧发颤。犹是这般，赤羿仍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那人，脸颊上的肌肉都抖得发青，挺着肚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在距离那人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扶着发硬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肚子，慢慢跪了下去，伸出发抖不止的手，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无声无息。

　　赤羿脸颊上的肌肉颤动得愈加厉害，眼珠也在那人身上打转不停。他再次伸手，推了推那人的肩膀，硕大的泪珠已悬挂在他的眼眶边。可那人依旧没有动静。赤羿顿时仰起身来，泪如断线，紧紧揪住心口的衣裳，面色渐渐铁青。

　　在他几乎窒息之时，忽有一人快步上前，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赤羿立即干呕了一声，紧接着大口大口喘息起来，瘫倒在来人怀中。

　　赤云扶着赤羿的肚子将他抱起，将他安放在椅上，随即对士兵道：“把他带上来。”

　　士兵将一人押上，丢在那人身旁。

　　未等那人发怒，赤云便揉着赤羿的胸膛，看着他发青的嘴唇，轻描淡写道：“他并未伤到要害，暂无性命之虞。我更无意与你族交恶，等事情结束，我便派人送你二人下山。只要你作壁上观，你的夫君便能安然无恙。”

　　那狐狸幽蓝的瞳眸扫过厅上二人，面容怒不可遏，可他的目光最后却聚焦在赤羿起伏不停的肚腹上，神情也渐渐严峻起来。

　　赤云看到他的目光，把手放在赤羿腹中，沉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狐狸冷哼一声，回过头去，小心查看赤华背上的伤口，不紧不慢道：“他这胎气，并非正常催动，看着反倒像猛药强催。如今胎息紊乱，两股灵力绞在一处，不上不下。”他略一沉吟，见赤云眼神骤冷，便更是嘴角上扬，冷笑道，“若是赤华还醒着，倒能救他一命，如今……你还是求天上掉下个神仙来救你的儿子吧！”

　　赤云闻言，又转眸看向赤羿，听他呼吸急促，双眼也几乎无法睁开。赤云便握住赤羿手心，缓缓送入神力，同时去安抚赤羿腹中慌张的几道神力。幸是赤云的灵力丰厚强盛，几番安抚之下，赤羿忽轻轻吐出口起来，气息渐渐和缓，但双眸仍未曾睁开，只有眼皮在发颤不止。

　　这时屋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接着便有一人呵斥开众人，护着一人走进屋来。来人正是孟凡与赤安。两人一见屋中情景，皆是呼吸一滞、脚步骤停。赤安冲到赤华面前，顿时跪倒在地，急声叫道：“大哥！大哥！”还未问出个缘由，双目已涨得通红。

　　狐狸腾出一手，轻轻抚了抚赤安的肩膀，强作镇静道：“你大哥没事。”话虽如此，他按着赤华伤口的手掌却暗自发颤得厉害。

　　赤安看看赤华，又看向赤云怀中奄奄一息的赤羿，满是惊疑道：“这是怎么了？大哥和凌凌怎么都变成了这样？”

　　便听狐狸冷笑一声，侧目瞥着一旁的赤云，“这便要问你的宝贝三弟了。”

　　众人意味不同的目光纷纷转向赤云，赤云却依旧波澜不惊，轻轻抚弄着赤羿鬓边湿发，淡淡看了孟凡一眼，不紧不慢道：“孟小王爷与王妃舟车劳顿，我族本应盛情款待，只可惜此刻族内事务缠身，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赤安望向赤云，皱紧了眉头，慢慢站起身来，不可置信般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赤云冷眼看来，似是客套似是命令：“待我处理完我的家事，自会送二位与幼子平安下山。”

　　赤安就要走上前去，却被孟凡一把揽在怀中。赤安转眸过来，满眼震惊，接着便挣扎推开孟凡的怀抱。孟凡却只把他抱得更紧，用力箍住他的双臂，重重按了几下。赤安望着他安抚的眼神，面色渐渐涨红，眼神渐然凌厉。孟凡却抢先说道：“贵部的家事我们自然无从置喙，只盼王能顾念兄弟旧情，留我一家三口一片安宁，日后我朝与贵部使者也好再相见！”

　　赤云这才轻声发笑，对着孟凡面露满意，朗声道：“自是如此。一诺千金。”

　　赤安却愈发挣扎起来，大声叫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要做什么！父王去了哪里、母亲又在哪里！大哥和凌凌都躺着这里，你们却在说什么混账东西！”

　　孟凡几乎抓不住他，转身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这才不致于让赤安冲上前去。他用脸颊紧密贴在赤安嘴边，不住低声唤他名字，试图让他安静，赤安却睁红了双眼，不住避开他的脸，却听赤云沉声道：“二哥平日冰雪聪明，此刻却犯了糊涂，怕是被这山风吹晕了头，还是早些下去歇息吧。”

　　孟凡忙道：“我们这就告辞。”便急急拉着赤安离开。赤安却涨红了脸，不住地摇着头，孟凡似乎和他低声说了什么，他却猛然推开孟凡，低垂着头紧握双拳，浑身僵硬地发着颤，最终慢慢走到赤华身旁，跪坐下去，铁青着脸色，不知压抑了几多愤怒，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留着陪大哥……”

　　赤云又道：“你真不肯走吗？”见赤安并不理睬，他便道，“好，那你就留在这里。”

　　孟凡立即上前守在赤安身旁。

　　此时赤云怀中发出几声低哼，是赤羿渐渐转醒。赤云轻轻抚着赤羿的肚子，让他坐起身来。赤羿面色惨白，依旧说不出话来，眉间皱得发疼，但双手在腰间摸索着，似乎在极度不适之中想要卸去腹上的甲衣。赤云将他扶起，带着半睡半醒的赤羿去到帘后。

　　赤云离开后，孟凡立即走向屋门，却被士兵拦下。他见四周守卫重重，便知此地已被赤云控制，只得退回厅内。不稍一会儿，赤云便扶着赤羿回来，此时赤羿已褪去了湿透的外衣，换上崭新的衣裳，可即使外头裹着宽大厚实的披风，他那即将临盆的肚子还是显眼地凸了出来。在他一来一回走动之时，众人清晰可见他的肚皮上胎动阵阵。等赤云托着他的肚腹助其坐下时，赤羿猛然挺起肚腹，身子后仰，大大打开双腿，双手掐在扶手上颤抖不止。在猛烈的催产药效下，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肚子此刻快垂到大腿，成熟的蛋也顺势滑入骨盆，正在慢慢顶开他狭窄的骨头，挤向产道。

　　阿卫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他被尊为王的四子，此时正陷入椅中，双腿大张，与自己当年一般浑圆巨大的肚子填满了他的身前。而四子还在不停挺腹用力，一次又一次抬起沉重如山的肚腹，把脸色涨得通红狰狞，丝毫不见了往日的俊美无双。而他的三子依旧沉着冷静，顺着四子巨腹的弧线一下一下地推挤揉抚。每一次揉腹，都勾勒出四子那坚硬如铁的圆隆线条。在四子一次又一次痛苦的产子声中，他的二子面如死灰地跪在一旁，而他腿边躺着阿卫勤恳善良的大子，面朝下，后背的鲜血浸满了他爱人的双手。

　　一生一死，不过几步之遥。

　　阿卫几乎同时回想起那年月夜他重病临盆时对天神的祈祷，而他现在发现，他依旧在这梦中不曾醒来，一段持续了几十年的噩梦，只要稍稍一经提醒，便清晰真实到令人发狂。以致于他现在再也不敢迈进一步，不管哪一步，都没法使他从梦中醒来。

　　是赤云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对他说着“母亲来了”，扶着他让他坐在了压不住痛苦喘息声的赤羿身旁，接着，他听赤云满意地说道：“很好，人都来齐了。现在要走，也已经晚了。去请我们的赤羽王上来。”

　　阿卫慢慢把视线转到赤云脸上，看着那张似自己更胜于赤羽的脸庞，他又僵硬地看向赤羿起伏不停的肚腹，又把目光转向灯火通明的院外。他安坐着，一动不动地，任凭往事如雪崩塌，如当年坐在榻边看着毒发的赤羽，心平如镜地期待着他何时停止呼吸一般，等待着自己的噩梦再次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