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38、38.借刀

　　38.

　　赤尾匆匆赶到时，丹魏正在替赤云诊脉，而赤羿正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任由侍从擦去他手上的血迹。赤尾尚不清楚原因，只见赤羿神情恍惚，还满手鲜血，而大块暗色从他高挺的肚腹往下延伸，不知是血还是水。

　　赤尾心神大乱，急急走上前去，捧着赤羿的肚子，忙叫着：“怎么了？肚子还好吗？怎么了？”

　　赤羿疲惫地摇了摇头，捂着胸口面色苍白。赤尾还要说话，就见赤羿忽然神色大变，扑到一旁剧烈干呕起来。赤尾急忙抚着他的背，发现赤羿满身是汗，身体也发颤得厉害。赤羿呕完之后，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推开众人要站起身来去看赤云。可他还未起身，肚腹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顿时让他直不起身来。赤羿顿时呻卝吟起来，按着微微发紧的肚皮，五指绷紧。

　　赤尾又按着他坐下，轻轻抚着赤羿的肚子，要人去熬一碗安胎药来。他又转头看向丹魏，见他老手颤颤，老眼也昏花得不行，便叫道：“丹魏大人，您要不要歇一歇？让竹生来替一替你？”

　　丹魏大人道：“云大人中毒不深，服下药呕出毒血便无大碍了。竹生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中毒？”赤尾吃惊地望了望赤云，又望向赤羿，急道，“究竟出了何事？是何人给他下毒？”

　　赤羿却阴沉着脸色一声不吭。此时围在一旁的几人忽惊喜叫道：“裂了裂了！”

　　赤羿闻言，立即扶着肚子走上前来，赤尾帮忙搀扶时看了看赤羿的肚子，个头完全不输于阿卫当年，况且赤羿神力强大，不似阿卫凡人羸弱，况且养护得当，胎儿长得十分结实，看他隆起下坠的弧度，只怕这次又要难产多日。

　　赤羿走到众人面前时，三子的蛋壳又裂出了一道缝隙，恰与之前一道形成一个圆弧，紧接着一大块蛋壳掉了下来，所剩不多的黏液也一并涌出。赤羿屏住呼吸，凝神细看，等待了许久，蛋壳又摇摇晃晃了半晌，这才有一个羞答答的小脑袋从蛋壳里钻出来。这小脑袋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悄悄躲在蛋壳后偷偷看着陌生的大家伙儿。这时有人低声叫了声：“出来了！”那小脑袋立刻钻回了蛋里，整枚蛋又骨碌骨碌地摇晃滚动起来。

　　看到三子瞳孔的瞬间，赤尾一脸失望，而赤羿却眼眶发红。他伸出手去，将蛋的裂口转向自己，看着蛋里蜷成一团的三子。顾不得沉重的肚子，赤羿弯下腰来，对蛋里的三子伸出双手，温声叫着：“来，出来。”

　　如此叫了好几声，三子才算听懂，磨磨蹭蹭地爬出蛋来，但也只露出大半个脑袋，身体依旧躲在蛋中。他盯着赤羿的手看了好久，没打算出来，也没打算进去。赤羿便伸手摸了摸他皱巴巴的小脸蛋，这却使三子立即缩进蛋里，再也不敢出来。

　　一旁的赤尾看得磨心，不由低声骂道：“羞答答跟个姑娘似的！怪不得这么多个月了，还躲在蛋里不肯出来！早知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煮了吃！”

　　岂料他刚刚骂完，三子的蛋壳便剧烈一颤，紧接着蛋体晃动起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又钻出蛋来，这回还吭哧吭哧地爬了大半身子出来，留下一条带着银白色鳞片的小尾巴，在蛋里一甩一甩的。赤羿伸手将他抱在怀中，三子便抱住赤羿的脖子，转过头来羞答答地望了一圈，又啪唧一声黏住赤羿的脖子。

　　赤尾不由笑骂道：“好小子，非要你叔公出马不可！不知你父是要谢我还是骂我？”

　　三子听见他的声音，又转过头来找他，眼巴巴地盯着赤尾，嘴里忽然软糯糯地蹦出一句：“不吃--”

　　赤尾乐不可支，连忙将三子抱在怀中，重重亲了几口，呜声哄道：“不吃不吃。”

　　就在三子出生后不久，赤云忽然呕出了一口黑血，接着又昏迷过去。赤羿一直陪伴他到天亮，中途熬不住睡了一阵，又很快醒来。但第二日早晨，未等到赤云醒来，赤羿便请赤尾到一处营帐去。赤尾自是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赤羿请他去的，是军中一处暂时关押犯人的军营。营中关着一人，经过一夜严刑拷打，几乎不成人样，此时这人正垂头昏迷着，但赤羿王下令，用水将他泼醒。

　　那人醒来之后，脸上的血迹也洗去些许，赤尾定睛一看，觉着此人十分眼熟，再凝神一想，不觉大惊失色。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丹魏大人口中念叨的、不知去向的竹生。

　　赤尾如此已经了然，转头对赤羿道：“他为何加害赤云？”

　　赤羿坐在椅上，脸色略显疲惫，可神情却严肃冷峻。他摇了摇头，紧紧盯着竹生的脸，压抑着怒气道：“他要报复的、是我。”

　　赤尾惊讶地转过头来，敏锐地觉察到“报复”一词的用意颇深，又见赤羿面色惨白道：“他给我送来参汤，哥哥替我尝了一口。若不是哥哥，我如今只怕已和腹中之子……”

　　他气息一顿，紧紧捧住肚腹，喘了一阵才勉强恢复力气，继续说道：“竹生，你可认罪？”

　　竹生的声音如同他那只残废的脚一般悬在半空飘飘荡荡，可口气却意外坚决：“我……不认……”

　　赤羿勃然大怒，挺身喝道：“当初你在赤云的药中下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竹生闻言，得知事情败露，当即大咳起来，咳得去了半条性命，才叫道：“我对王……绝无恶意！王……一定、一定要信我……”

　　赤羿怒道：“现在赤云就躺在床上，性命危在旦夕！你不知好歹，现已人赃并获，还有何要辩解！等你到了地下，是冤是罪，自有阎罗来辨！”他站起身来，就要转身出去，临走前回过头来，双眸如血，“我警告你，下辈子投胎，若再让我遇见，我仍教你不得好死！”

　　赤尾随着赤羿出来，还听竹生声嘶力竭地叫着冤枉。赤尾心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看着赤羿的脸色，并不敢多说什么。而赤羿未走出几步，便气息大乱，托着肚子五指发白，额上不知从何处冒出大片虚汗。赤尾急忙叫来士兵，扶着赤羿到就近的营帐躺下，又叫来军医守候在一旁。

　　赤羿怒火攻心，又是一夜未眠，如今胎气大动，咬着巾帕不敢在士兵面前呻卝吟出声，嗯嗯哼哼痛了许久，才带着一身热汗昏睡过去。他睡到半途被人叫醒，看清来人是赤尾后，才肯服下安胎药，之后又昏昏沉沉睡去。赤羿再度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看赤云，见赤云仍未清醒，他又询问了丹魏大人。丹魏大人只说毒素已清，需要慢慢调理，不久便会醒来。赤羿点头之后，便做了第二件事情。

　　当着丹魏大人的面，判决了竹生意图谋害王的罪名，处以翌日斩首。

　　丹魏大人当场昏厥。

　　此事传到赤尾耳中，他便来找赤羿。赤羿却说，丹魏监管不力，念其功劳，其罪可免，但此举更是为了警醒所有对王或王之亲人意图不轨之人。赤尾无话可说，赤羿明面上虽然对丹魏并无半点惩罚，但当面宣布他爱徒的死罪，便已是最大的打击。

　　之后，丹魏大人断食三日，第四日来找赤羿，替竹生向他磕了三个头，领去竹生的尸身。但殓葬之时，无一人愿意帮助，还是赤尾叫了两人，专门侍候丹魏，其意图也已鲜明。此事过后，丹魏大人几乎闭门不出，也将赤尾送来的两人推了回去。但除去专为士兵看病的军医，作为族中唯一的大夫，丹魏大人的大门最终仍向族人们敞开。只是人们发现，白了头发的丹魏变得沉默寡言，记性也越发不如从前，时常会对着屋内喊一句什么，喊完之后又猛然醒悟过来，醒悟后，又是一场空。

　　赤云也顺利苏醒过来，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对赤羿说：“我梦见母亲叫我回去，他在山上等我。”

　　赤羿沉默不语，挺着沉重的肚子，步伐更加沉重地走开了。最后，他仍是答应了赤云的请求，却以大子二子顽皮为由，不肯带上两子。赤云便退让说，三子太小，需要自己照顾，可将两子托付给赤尾。赤羿却又不肯答应。赤云又说，那便让二哥孟凡带着幼子一同上山，三子交由赤安照顾。

　　赤羿见他对自己的心意已了解得透彻，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但他如此显眼的肚子，到了父母面前是定然无法遮掩的。于是他又问赤云，是不是想要这王位。

　　赤云却说：“我只想让父亲承认我们的关系，还有三子与你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的身份。”

　　赤羿将信将疑，经过一夜的考虑，他还是决定将信任交给赤云，交代了拜访赤羽王的相关事宜。临行前，赤尾将赤云叫到一旁，两人沉默对视半晌，还是赤尾先开了口。

　　“你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赤云淡淡地看着他，平静道：“起初我以为会很难，但有时候事情由不得你犹豫，你自然也不会犹豫。”

　　赤尾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赤云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小凌还在等我。念念和小枫就拜托你了。”

　　赤尾却追问道：“你还是叫他小凌。如果你还把他当作小凌，也能对他做出这些事情吗？”

　　赤云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只要他听我的话，他就是我的小凌。”

　　赤尾怒道：“他是你的弟弟！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赤云忽然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一阵嘲讽的笑意，“能够决定自己丈夫生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来？”

　　赤尾顿时哑口，却听赤云道：“不过你现在，又为了他而犯错。所以倒不如像我把他当一条狗，便也不会行差踏错。如果你又要感情用事，那么世上又会再多一个恨你的人，那个人，便是赤羿。”

　　赤尾暗自咬牙，微低着头没有说话，等赤云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叫道：“你从前为何不替小凌试药？”

　　赤云停住脚步，转过头来，一向平静的神情中此刻竟出现了一丝得意：“以后，我会为他试每一碗药。”

　　赤尾看着赤云离开的背影，仿若当年司拓离开一般，既希望他一脸狼狈地回来对自己说“我错了”，又希望他这辈子再也回不来。这一次，他却将希望压在了后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