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35、35.三人

　　35.

　　当晚，大子在赤羿营帐闹到天黑也不曾睡下，抱着未出壳的三弟玩了一阵，又和赤羿肚子里的蛋玩了一阵，被赤羿托着身体、摇着尾巴在浴桶里游了一阵泳，这才开心地躺到床上，裹着他的小被子，让赤羿替他把头发擦干。就在这时，竹生却从帐外缓缓走入。

　　大子看见竹生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摆弄他那摇摇晃晃的小木马。赤羿与竹生说了几句话，大子便趴到赤羿身上，揉着一双大眼睛，叫着：“父亲，觉觉。”

　　赤羿便叫竹生退下。竹生似乎还有所留恋，看了大子一眼，这才退去。

　　赤羿便道：“念念，把小马放下，睡觉了。”

　　大子却把木马捧在怀里，仰着小脑袋，冲着赤羿可怜巴巴地叫着：“再玩玩。”说着又低下头，拍着木马的屁股，嘴里叫着“驾、驾”。

　　赤羿沉默片刻，抓住大子的肩膀，端正他的身子让他正视着自己，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说谎？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睡觉？”

　　大子那双墨玉般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慢慢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捋着木马头上的鬃毛，小声嘟囔着：“我没有说谎……”

　　赤羿却一把将他抱起，让他站在自己面前，试图盯着大子的眼睛，问道：“你不喜欢竹生？”

　　大子低着头快速看了赤羿一眼，直到赤羿又问了一次，他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赤羿道：“可他就像念念的小马，小马让你开心，而他能让我开心。”

　　大子微微撅着嘴，却依旧把头紧紧低下，不敢当面反抗赤羿，但也不肯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可赤羿却追问道：“你不想我开心吗？”

　　赤念慢慢转头看向那只无忧无虑地摇晃着的木马，静静盯了很久。他忽然走上前去，两手抓起木马，高高举起，再用尽这小小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将木马砸在了地上。木马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之后连滚了数下才倒在了地上。赤羿吃惊地望着赤念，而赤念转过身来，跑进赤羿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如何也不肯放开。

　　第二天中午大子午睡后，赤羿吩咐侍从照顾大子，接着便离开了营帐。而在他离去后不久，赤云牵着二子找来，一进帐便听见大子的哭声。赤枫竟比赤云还快，小碎步跑到大子床前，又扑腾着小胳膊小腿要爬上床。

　　竟是赤羿离去之后，大子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赤羿不在身旁。侍从照顾大子，大子又十分抗拒，便高声大哭起来，希望引起赤羿的注意。如今赤云到来，大子先停了一下哭，看清来人是谁后，他立即瘪起嘴涨红了小脸，哇哇哭着：“爹爹……”

　　赤云一边抱起大子，一边面色不悦地盯着侍从，“王去了何处？”

　　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赤云心中愤然，抱着大子牵着二子来到王帐，依旧不见赤羿身影，他便回到营帐，一直等到傍晚，微热的晚霞光芒照亮了营帐，赤羿才带着一脸睡饱后的慵懒餍足走进帐来，而迎接他的，首先便是赤云阴沉的脸色。

　　王帐内复又响起了熟悉的争吵声，接着是桌椅推倒的声响，只是这一次，争吵的时间缩短了不少。在桌椅推倒以后，赤羿王抱着他不久就要临产的肚子，弯下腰急促地喘息着。赤云试图伸手扶住他，却被赤羿一掌打开。赤羿慢慢走到床边，扶着阵阵抽痛的肚子吃力坐下，他低着头咬着牙，不肯看赤云一眼。而赤云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为什么……”赤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他复又问了一次：“为什么……”

　　赤云没有回答，依旧僵立在不远处，如同一条笔直的线。

　　赤羿苍白着脸色，望着赤云拒绝的背影。他蓦然垂下眼睛，泪水失控地涌出眼眶，又一次做着似是无意义的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来求我的原谅？为什么一句也没有提起？为什么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盯着赤云笔直得坚硬的背影，双目红得像那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声音则又低又哑，“一直以来，喜欢哥哥的是我，一直想让你喜欢的也是我……可是哥哥一直在惩罚我、一次又一次地惩罚我对你的喜欢！”他蓦然冷笑了一声，嘴角似被那滴热泪烫到一般迅速地归于低垂，视线也离开了赤云的背影。

　　终于似领悟到什么，他低低地呼出一口热气，眼中的泪忽然彻底干涩在眼眶之中，仿佛一切情感都被倒流埋藏进了内心深处，不是冲动、不是报复，反而似心平气和了一般轻轻地叹道：“我再也不想喜欢你了……”

　　仿佛再加重一丝语气，都会被当作戏言。

　　可尽管如此，尽管一次又一次地下定决心，这一切坚决又在赤云伸来的怀抱里融化得一干二净。亲吻也罢，拥抱也罢，他接受着、默许着，心中却仍然止不住地怀疑：下一刻，他是不是又要转身离去？下一刻，会不会再次迫使自己顺从？王位和神子，是自己最后的筹码，同时也是所有怀疑的根源。

　　于是这一次，他直视着赤云的双眼，两双带着各自情愫的血幽幽的双眸对视在一起，如同从前一般坦然。

　　“你是不是，还想要你的王位？”

　　赤云静静地望着他，用指腹轻轻揩去赤羿脸颊上的泪水，继而，他点了点头，毫不犹豫。

　　赤羿也似了然般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把双手挡在两人之间，木然问道：“有了王位、有了神子，你还会要我吗？我于你而言，还有何用处？”

　　赤云弯下腰，捧住他的脸颊，把额头抵在赤羿额上，那声音低沉得，似要一字一字嵌入他的骨：“你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赤羿神色一冷，猛然一把将他推出，力道之大，使赤云直接坐倒在地。可赤云的神色仍然平静，直到赤羿自袖间抽出一物，他的呼吸才骤然急促起来。

　　那是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脱了鞘，此时锃亮的刀尖正对着赤羿随着呼吸微微发颤的肚腹。

　　“如果你敢再对我说一句假话，”他将刀尖抵在自己柔软的肚皮上，喉结颤抖得厉害，双目却压得低低的，睥睨着赤云，如王发号施令般说道，“我一定不会让你过好这一生！”

　　当晚，赤云在王帐住下，与王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可第二日，竹生依旧进入王帐，服侍王的起居，替王检查胎位，而赤云就在一旁翻阅着羊皮卷，三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但赤云始终紧皱的眉头和帘帐后传出的细碎呻卝吟声却使这默契多了几分诡异的味道。

　　由于赤羿王的头胎难产了数日，蛋体之大使他几乎无法承受，故而在第二胎临近生产之时，竹生每日都会将扩展之物置入赤羿体内。帘帐掀开之后，赤云用余光瞥着赤羿，见他在竹生的搀扶下坐起身来，面色还微微有些涨红。而赤羿尚且不能很好适应这与日俱增的尺寸，夹紧了腿，不安地挪动着身子，让竹生将一旁的包袱拿来。

　　赤云正在极力忽视他们俩的说话声与笑声，可却一字不落地对话听得清楚。

　　“好看吗？太小了一些，你瞧瞧。”

　　“似乎会穿不下。”

　　“是啊，前些日子还能到这儿。”

　　“它长得可真快，一定会是个小神子。”

　　赤云努力平静地放下自己手中的笔，将一份看了三次也看不完的情报重新读了一次。这时赤羿小声地叫他：“哥哥。”

　　声音自在轻松，可总少了几分亲切的味道。

　　赤云回过头去，正见赤羿将一件小小的背心贴在他巨大圆滚的肚子上。

　　“好看吗？”赤羿依旧用一种自在轻快的口气问他。

　　赤云轻轻点了点头，可就在下一刻，赤羿嘴角扬起的微笑蓦然使他心中一冷。就见他转过头去，看着竹生，微笑道：“他也觉得你选得好。”

　　赤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笑容并不是对竹生的称赞，完完全全、都是他对报复自己之后的快活与得意。赤云腾地站起身来，径直走到赤羿面前，看也不看竹生，用冷漠驱使着竹生离开。赤羿依旧仰着头看他，将那件背心按在他的肚皮上，面上笑意不减。

　　在竹生识相地离开之后，赤云抓过赤羿手里的背心丢到一旁，解开了赤羿的衣裳，将他推倒在床上，将脸埋在了赤羿颤动不止的腹底。

　　赤云明白，竹生对赤羿而言，不过是一个玩具，只要这玩具不能使赤羿有孕、不能阻止赤羿有孕，便终有一日要被赤羿抛弃。至于何时赤羿才能停止对他的报复……

　　他忽然也感受到了赤羿当日在山洞里独自生产时的绝望。

　　遥遥无期。